作者:虚弱老登
卜娉儿跟随上,“江教头手底下的兵吓哭了两个,软了一个,江教头一人罚了他们两军鞭。你看那边。”
陈良玉往卜娉儿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整齐的新兵方阵前头,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子正立正挨训,旁边还趴着一个涕泗横流的,果真腿软站不起来。
教头的怒骂声引得其他兵营的人也陆续出来,站得远远的,隔岸观火。
“你们这些都像什么样子!你他爹的就是个软蛋!上了战场就是去送死!”
教鞭从他眼前扬过去,啪!地面上砸出一道沟壑。
咆哮声再次灌入耳道。
“去了那边好好给你祖宗八辈儿磕头!他们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卜娉儿瞧着这一幕,不觉间摇了摇头,“虽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可穷苦与穷苦还真不太一样。姑娘们自小勤快,粗活儿、农活儿、琐细活儿一个也不落,孩子养不起了,先弃女婴,若有吃的穿的,便都是先紧着家中男丁,如此经年被亏待,姑娘们反而更坚韧。见着那些断肢残臂,血肉淋漓的,连最小的也没像那样,吓得扑地上,瘫了,江教头提都提不起来。”
陈良玉掀开伤兵营的帐帘,朱影那黑布把自己裹成一个神秘的黑影,在穿梭忙碌的伤兵与军医中格外扎眼。女兵操练后,被朱影借调来伤兵营救治伤兵,正搭手为受伤的军士包扎止血。
高矮胖瘦体型不一,还有个干巴瘦的小萝卜干。
陈良玉打量一眼头发枯黄稀疏、扎两只草髻的“小将”,吸了一口气,“这孩子几岁啊?”
卜娉儿道:“她爹娘说她已满十四了。”这孩子是她才带来的,陈良玉还没见过。
“胡扯!”
陈良玉看着这孩子,无故想起从那片荒废民宅里带出谢文珺的时候。
这萝卜干比初见时的谢文珺还要再小一匝,怎会年满十四?
那时候谢文珺应该不过十二岁吧?身量纤小,比陈良玉小不了几岁,一同前行却无故令人觉得不是一辈人。
明明害怕得瑟瑟缩缩,却还板着脸扮大人。
陈良玉胸口忽然像挨了一记重拳。
她那么单薄,只要张开手臂,就足以圈揽她整个人。
当时怎么就不愿屈下那条腿?
你明明看得出来她的惊怕、不安,为什么不愿意蹲下抱一抱她,轻声告诉她不必怕?
那些曾经的漠视与疏离,像春后回寒的一场雹 ,砸在一起结成冰凌,刺痛了她自己。
陈良玉问萝卜干:“你多大年岁?”
萝卜干伸出手比出五个手指头,“十一岁。”
还不识数!
民间的生辰惯例虚两岁,萝卜干满打满算也不过九岁有余。
陈良玉转头看着卜娉儿,“你把她弄军营来?做口粮啊?”
卜娉儿把萝卜干提溜到跟前儿,“你前头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十四了。”
萝卜干嚅嚅,“爹娘叫我一定这么说。”
啧!
这事儿闹的!
“要不,养养?”卜娉儿道:“养养就长大了,小孩子长身体很快的。”
“谁养?”
卜娉儿噎了一下,道:“多好的亲兵苗子,自个养大的,将来用着放心。”
“我养?”陈良玉指了指自己。
陈良玉扔了一把朴刀,刀鞘向萝卜干压去,“接着。”
萝卜干勉强接住,抱着朴刀踉踉跄跄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多好的亲兵苗子。
卜娉儿:“……”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陈良玉:“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是什么地方?养孩子,亏你想得出来,这么点大,哪天不留神一支流矢就把她射穿了!”
卜娉儿道:“她爹娘送她来之前,正跟人牙子讨价还价,没商量成才送来我这里。明摆着,家里孩子太多养不起了,要卖……把她送回去,保不齐比上战场死得更快。”
来都来了!
陈良玉略一沉吟,“叫什么名字?”
卜娉儿:“没名字,家里姓胡,是个女孩,就叫她胡女。”
“会写吗?”陈良玉问萝卜干。
萝卜干鸡啄米似的点头。
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献技般飞快地用手指在地上划出扭扭歪歪的“胡女”二字。
卜娉儿才教过她。
“这名不好,名也——性也、命也,不可随便。”
亲缘已尽。
自此生不奉养,死不送葬,姓氏便也可以弃了。
陈良玉抬起脚,一抹,抹平了“胡”字,蹲下身去,指腹在地上划拉几笔——鹄。
鹄女。
“生处蓬蒿地,身微似芥尘。当有鸿鹄志,莫为燕雀行。”
陈良玉站起来拍拍手。
“往后,你便叫鹄女。”
鹄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先跟我回王府吧,要参军打仗也等再大几岁。”
鹄女看了看卜娉儿的脸色,见卜娉儿对她点头,才放心地走向陈良玉。
“你今日便走?几时回?”卜娉儿问道。
“三五日,南境的十万兵马调来,即刻挥师北上,直攻庸都。”陈良玉牵着鹄女准备走,“我们打到庸都之前,你把女兵扩成一曲,我记你一大功。”
一曲,五百人。
“感到为难?”
卜娉儿:“末将竭尽全力。”
“几百个人就要竭尽全力,将来一营、一军,岂不是要你的命?”
“末将领命!”
远处寺庙的钟声刚响过三声。
临夏守城的军士看到一队人马自地平线处疾速涌动,扬起阵阵烟尘。
守将认出为首之人,立时打开城门放行。
马蹄声急促地踏过城门道,门轴发出巨大而沉闷的声响,门扇紧接着又缓缓关闭。
陈滦正在花厅与几个人梳理田亩账册。
陈良玉将鹄女交给陈滦,“二哥,给她找个住处,回头请个先生来教她认些字。”
“谁家孩子?”
“就当我捡的吧。”
陈滦道:“正巧,瀚弘书院刚开设一处女子学堂,姑娘过几日来,让姑娘带她回书院。”
陈良玉:“鹄女,可愿去读书。”
“愿意。”
问也白问,她没得选,旁人做什么决定她都只能接受。
“真的?”鹄女仰着小脸,满目祈盼。
她虽不知道读书是什么样子的,却也知道读书人受人尊崇,家里出一个读书人,是再光宗耀祖不过的事情。
竟是真的愿意,那自然好。
陈良玉:“真的。长公主几时走的?”
陈滦道:“前日整完田亩簿,昨日辰时便动身了。”
他梳理的田亩账册并非只有谢文珺赏赐出去的田地,而是包括此在内,还有受赏的那些官员的属地所有田地应收的税银。
地方上的官绅瞒报田亩、逃避赋税的手段层出不穷,是以民间多胡侃——
当官好,官绅不纳粮。
借着此次大封大赏,谢文珺命邱仁善暗中取证,各家瞒报多少田亩她心中大致有了数。
荣隽珠玉在前,陈滦后面的差事办得顺畅无比。
不止相邻的崇安、苍南两郡,甚至东南至庸都一带的官员都知悉临夏州的同僚接连升官发财。
长公主亲自批文封赏的。
陈滦路上奔波虽辛苦些,却无论去哪处请人,那些地方官都是堆着笑脸迎出来,不用多说,便跟他来了。
众官聚在王府,满心欢喜等着喝茶领赏,谢文珺一则敕令发配杜佩荪去了婺州。
考虑到两军交锋,恐他死在半道上,没让他立时动身。
北境三州,犹数婺州最贫穷。
治安混乱,刁民野蛮。
州分八级:府、辅、雄、望、紧、上、中、下,州的地位越靠前,刺史的品级越高。临夏州属“辅”,刺史乃正三品官衔,而婺州属“中、下”,是中还是下暂且没个定论,但无论中下刺史皆是四品衔儿。
此番看起来杜佩荪是从五品郡守升任四品刺史,却是明升暗贬。
如此看来,长公主不仅要论功行赏,还要秋后算账。
杜佩荪仅筹出一百两纹银交差,百两银票,还附赠一封书信,愤而斥责朝廷多苛捐杂税,末尾,很硬气地留一句:多了一个子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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