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虚弱老登
陈良玉以述职之期在庸都待了月余,回北境之前最后一次见到姚霁风,是在庸都最宽阔、最热闹的那条大街上。他戴着枷锁,闭着眼睛,晃晃荡荡站在囚车里游街,露出一个脑袋,被愤怒的人群捡石子砸,谩骂,吐口水。
他要被拉去游城。
就这么锁在囚车中,一座城一座城地游下去。
那些曾尊称他为先生的人,如今也是唾骂最狠的人,恨不能将天下最污秽的言语说尽。
姚家满门抄斩时,他休妻弃子,接受了谷家的招赘苟活下来。这一行径为所有文人不齿。
有文无行,斯文扫地。
伪君子。
真小人。
文人之耻。
……
姚霁风死在囚车巡游的路上。
囚车往北去,今岁北方落雪早,进入早冬便大雪覆地半尺,他身上披挂着只够蔽体的单薄囚衣。
漫天的雪花糊人眼睛,看不清前路,亦行不动。押送的两小吏不得已丢下囚车,两人朝两个方向,一脚一个坑地去寻出路。
回来时,囚车里的人蜷在囚车一角,双目紧闭,身上已经白皑皑厚积了一层白霜。
那个清誉半生的养兰人,冻毙于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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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叶蔚妧:“还记得我吗?我要出场搞事情了。”
赵兴礼(被砸泥巴):“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80章
春夏之交, 万贺节。
旨在敦睦邦交,互通有无,以促万国之往来。
各国的先祖们为了邻里友好、博采众长,定下每隔一年派遣使臣到别国境内学习比试。各国派出青年才俊远赴异国, 比试骑射、剑术、长矛、短刀、书画、文章等, 平民若能在此比赛中夺得头筹,便可一飞冲天。
与以往稍有不同的是, 今年的赛事中加入了“医”。
戍边武将述职之期定在年节前后, 陈良玉赶前回来受训斥, 便也没有等到年节其他述职的武将回庸都, 又提早回了北境。
春末, 万贺节伊始, 陈良玉再次受召, 自北境连夜秘密返回庸都。
谢文珺一大早便驾临宣平侯,彼时陈良玉晨起耍的剑还未回鞘。
谢文珺道:“走, 带你去南囿马场散散心,北雍二皇子说今天有个大彩头。”
“故弄玄虚。”
陈良玉嗤了翟吉半句, 将剑丢给正在洒扫的下人。
北雍对万贺节本不屑来,翟吉的蛟龙气阵是一次试探, 蛟龙气阵被林寅攻破,北雍皇帝便知如今非战之时。
陈良玉专心躲在家中的这几日,各方俊杰已在赛场上酣然厮杀,“今日马场比骑射,我们大凜的骑射向来难逢敌手, 这项有什么看头?”
谢文珺给了她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似乎是告诫她别太自信,“青年骑射尚无败绩, 可北雍放弃了所有青年赛手,把宝全都压在了几个总角少儿身上,拼死压我们一头。”
陈良玉道:“是翟吉的作风。”
奸诈,投机取巧。
马圉牵了两匹好马来,调好了鞍与缰,又呈上一顶垂肩幕篱。
陈良玉系上帽带,将帽裙拨下来掩面,选了那匹稍高的马。
虽说两两相较另一匹马是矮了些,但宣平侯府皆用军马,本来就比寻常的马匹高大壮实,即使矮了几寸,谢文珺的额头也才将将与马背齐平。
陈良玉问:“可以上吗?”
“可以。”
谢文珺下巴朝上一扬,脚踩着马镫就跨了上去,握紧了缰绳。
陈良玉脚一蹬也跨上马背,二人穿堂风一般纵过街巷。
谢文珺道:“这马的脚力比红鬃可差了点儿。”
陈良玉回她:“差了可不止一点儿。”
红鬃是陈良玉十三岁那年在北境从一马贩商队那里用半贯铜钱讨换来的。
大营对军马的选拔极为严苛,陈良玉对坐骑更是挑剔,营里的马来了一批又一批,始终没有合她心意的。有一日商队过境,驱赶着马群,马群最后晃着一匹病歪歪的小红马,看样子撑不了几时就要倒在大漠荒野中了。
红色鬃毛难出烈马,这种马出生就是驮货物的命。可就是眼缘到了,陈良玉一眼看中马群后挂坠似的红鬃。
商队老板听到她要买那匹病马回军营,好心劝道:“姑娘眼拙了不是,那匹马眼见就不行了,就算治好了养它在军中也是无用的,这个体格的马,跑两步就喘,驮不了人。”
陈良玉道:“我就要它,你说价钱。”
商人思索着,半刻,道:“姑娘想留着它,给半贯钱就算了,算是偿了我这些天喂养它的口粮。”
于是,陈良玉便用了半贯铜钱,淘下了一匹价值千金的赤炭火龙驹。四个月悉心照顾,同吃同住,兵士们眼睁睁看着一匹病秧子小马脱胎换骨,蜕变为铁骑烈马。
铁甲笼头一戴,八面威风。
逢军中盛事赛马,红鬃每次都能拔得头筹,将她父亲陈远清的青鬃兽和大哥陈麟君的黑龙驹都比了下去。
红鬃性情虽算得上温良,却极其认主,又通人性,除陈良玉之外,旁人若想指挥它,它便是动一下也懒得动。
红鬃死在南洲境内。
南洲平乱那年,与红鬃一起死的,还有九十几个曾与陈良玉一起从血海拼杀过来的弟兄们。
酿就这一切的人,南洲王梁丘庭,如今正在大凜境内,在南囿马场。而此人也正是谢渊密召陈良玉暗中回庸都的因由。
谢文珺与她说过,皇上欲收复南洲。
陈良玉未料到梁丘庭敢来,有来,便无回。
上庸城的大街上多了许多身着异族服饰的人,街头巷尾张灯结彩,庙会也是一等一的热闹。
南囿。
皇家马场,位于上庸城南郊,是一处草肥土沃的广足之地。
陈良玉与谢文珺打马来到东策门,谢文珺晃了下腰间的龙头金牌便长驱直入,记册的太仆寺员未敢阻拦。
从东策门进去,入眼是一望无际的草场。远远看见各色的旗帜迎风飘着,有肃穆的鼓声传来,骏马争相驰骋。
谢文珺调了下马缰,将马头往一条山道上引。
南囿马场背靠大虞山,三面圜丘,因地势低洼,常年潮湿温暖,如今已入深秋,放眼望仍是一片茵茵绿草的夏日景象。
从大虞山泄下的麋鹿河穿过马场东部,搭了一座朱雀桥,过了桥便是南囿行宫,是给皇室游幸歇脚的地方。
她们所在之处正是南囿行宫的一处偏殿,架在山崖边上。
拴了马,从漆红的栏杆处往下望,视野豁然开阔,南囿马场的全貌尽收眼底,场上的喧嚷也听得清楚。
陈良玉解开系带,将幕篱随意地掷在地面的矮几上。
谢文珺道:“这地方是父皇特为母后修建的,旁人没机会上来。”
陈良玉笑道:“那臣今日就借殿下的福气。”
马场中央是栅栏围起来的大片空地,栅栏外筑着高大的三面台,堆满了熙攘的看客。正北面单独隔出的略高于四周的席位,唤驭兽台,判官端坐其上。修在崖壁上的朱古色长廊亭列坐着各方来客,伺候茶水点心的宫人来来往往地忙碌着。
驯马倌们穿着护身软甲、头戴铜胄骑在马背上,高举着中心一点红的草靶有序地穿梭。
握着大弓的少年翘楚同样驭着马,拉弓,架箭,箭离弦,又是一阵激动人心的欢呼。
陈良玉向下探着头,道:“看穿着,是北雍的人?”
谢文珺应道:“不错,今年骑射这个叫步其君的可谓出尽了风头,任谁对上他都占不了便宜。”
陈良玉朝对面廊亭望了望,亭中间坐着位金蟒红袍男子,野性地编着发,发尾缀着些彩色羽毛,不是她那个死对头翟吉又是谁?
往右看,便是南洲王梁丘庭,此刻正撑着下颌打盹,一副吊儿郎当扶不起的模样。陈良玉深知他的伪装,皆是虚晃。
其余的席位,便是东胤与夹在三国中间的异族部落,奎戎、樨马诺和酋狄。
翟吉与梁丘庭同时察觉到什么,一齐朝这边看过来。
这处偏殿离地面不过十丈高,蕴着暖气,树木尚且算得上葱郁,将陈良玉与谢文珺隐于其中,对面连个人影也看不到。
陈良玉目光转了一圈,又转回步其君,道:“此人便是翟吉的底牌?”
谢文珺浅一颔首,道:“怎么样,陈大将军,点评一番?”
“可圈可点。”
谢文珺道:“本宫猜你想说的是,不过尔尔。”
陈良玉背过身,倚在栏杆上,道:“知我者,莫如殿下也。”
偏殿屋脊后的林深处来了人,不知是哪家的夫人相约闲步。
此处冷清,人言清晰可辨。
“说是交流切磋,可谁不是憋着劲儿呢,关乎大朝脸面的事儿,松懈不得。”
另一位夫人接上话,道:“可不是吗,咱们这些妇道人家瞧着是那些个孩子比试,看个乐儿,他们跟咱们看的可不一样,一个个紧张着呢,我家里头那位还说,这是什么,国强国弱的争斗。”
待殿后人声行远,陈良玉和谢文珺才觉二人竟双双敛气屏息,噤若寒蝉。
陈良玉拳抵了下鼻尖,欲遮盖突如其来的气氛升温。
不知其所以然,只叫人面红耳热,像极了偷欢男女遮遮掩掩。
偷情?
陈良玉凌乱了。
无端端地怎会想到这个词,令人费解。
她仓皇向外在寻了一方转移措意的去处,“那个孩子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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