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天八杯水
“无妨,我多替你照看着些。”桑沉草好心道。
奉云哀可不信,皱眉道:“你我萍水相逢,你此前也曾说,如若有难,你我各求活路。”
“怎么,不乐意了?”桑沉草蛇般的眸子略微一弯。
奉云哀只觉得此女信口胡言,没半句真心,这等人在书中最为自私,戏耍她一番,竟还反问她怎的就不乐意了。
她将白帷遮了回去,冷冷道:“怎会,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桑沉草哧地一笑,转身道:“我出去一阵,如今几大宗门还未完全登台,离寻英会结束大致还久。”
“你去做什么?”奉云哀问。
桑沉草悠悠道:“带我的蛇透个气,顺势找找问岚心的踪迹。”
此女说完便隐没在人群中,连个影也不剩。
奉云哀只得继续盯起试剑台,唯恐中途忽然有人折花,大出她们所料,坏了计划。
台上打得难舍难分,每每有人快要碰着游金不老花的时候,便有人出手将之击开。
如今那守擂之人已站了两个时辰不止,握着剑气喘如牛,连目光也隐隐流露乏意,怕是再会上两人,就要支撑不住了。
奉云哀看出来了,一旦台上有这等厉害之人,那与周妫关系匪浅的一宗一门一派便会派人登台,将守擂人的内力消磨殆尽。
除那一宗一门一派外,大抵还有不少人与周妫同心,只是登台之人数不胜数,一时间难以分辨。
临天明的时候,奉云哀如芒在背,觉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
此时桑沉草不在,她不敢看得太过出神,唯恐事态忽然有变,若非如此,她也不能在刹那间觉察到旁人的暗中窥觑。
奉云哀握剑不动,倒是不曾觉察到杀意,那目光好像审视,不加掩饰。
这目光停留得未免太久了些,奉云哀握剑的手近乎发僵,终忍不住扭头迎过去。
只是对方避得极快,她方扭头,便只见到一张藏在人群中的侧脸。
是一张银发苍苍的脸,那未束的银发被台上震来的剑气掀乱,叫人看不清眉眼,所以连岁数也辨不清。
奉云哀眸光一顿,回神时被一股桂花香冲得有些头昏。
桑沉草竟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她手中捏着一块包在油纸里的桂花糕,往奉云哀的白帷前凑。
奉云哀微愣,无暇管顾这桂花糕,念着方才那古怪的银发人,压低声道:“可有找到问岚心的踪迹?”
桑沉草径自掀开奉云哀的白帷一角,把桂花糕抵到对方唇边,慢声道:“不曾,不过这云城里的虫蛇多了起来,定是被人招过来的。”
“方才有人看我,我转头却只看见那人的银发。”奉云哀微微仰头,目光落在桂花糕上,接着道:“问岚心是何发色?”
桑沉草狐疑抬眉,不咸不淡道:“怕是只有被她天天拿来试药的药人,才会满头花白。”
药人二字,她说得何其轻易。
奉云哀冷不丁咬着舌尖,少顷才道:“我看你可并非白头。”
“打从她教我武功起,我便也不必替她试药了,不过我这体质,已是一世都改不了。”桑沉草冷笑。
第62章
奉云哀无所适从, 从对方话里听出了一丝自厌自弃,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安慰人是如何安慰呢?她不知道。
好在桑沉草也只是低沉了一瞬,就好比死火复生那般, 双眸滋啦一下烧得精亮,变得妖异诡谲。
看对方如此,奉云哀也松下肩颈, 却依旧不想碰眼前那块桂花糕。
她没怎么尝过这等带甜味儿的糕点, 心觉自己应当不大爱吃。
不料,桑沉草压根不给她选择的余地, 倏然揽向她后颈,遏住她所有的退路,随后便不由分说地将桂花糕往前送。
此时奉云哀如若出声婉拒, 分明是给对方往唇齿里塞的机会,可糕点已经抵在唇角,她又如何还能一动不动。
“怕我下毒害你?”桑沉草问。
奉云哀盯着她不语。
桑沉草笑盈盈道:“甜着呢,站了一整日, 便尝点儿吧。这寻英会离结束还早着呢, 可别等到我上台,你就没气力看了。”
那落在唇边的绵软正散着好似刚出炉的香气, 浓郁得好似在将一整束桂花放到她面前。
奉云哀只好动唇去咬,这是她在听雁峰上时不曾尝到过的味道,甜丝丝的, 也不算太腻人, 还挺……好吃。
“如何?”桑沉草收回桂花糕, 就着那牙痕也咬上一口, 随后嘶了一声,露出难以下咽的神色。
显然在此以前, 她并未尝过。
奉云哀看着自己留在桂花糕上的牙痕被咬去,半晌才垂下眸道:“尚可。”
桑沉草便又掀开她白帷一角,把余下的糕点送至她嘴边,说:“那你再尝一口?那人还同我说不会太甜,原来是骗子。”
惯骗说旁人是骗子,多少有些诙谐。
多看两眼,奉云哀没再仰身避开,干脆咬上前,将那一小块桂花糕叼走了。
桑沉草又看向台上,冷笑道:“看来周妫没有给四海侠客太多机会,如今那一门一派一宗派上台的人愈来愈厉害了,许多散侠当不了他们的敌手。”
奉云哀自然也有所觉察,在半个时辰前,局势便出现了天翻地覆之变,前一位登台的侠士,和后一位可谓云泥有别。
不论是身法还是内力,都好似断崖一般,简直可以称之为老鹰捉鸟,三两下便能将人戏耍下台。
众人耳语了许久,都说登台的珩山派前辈多少有些欺人太甚了。
虽说寻英会从未明文提起,不许实力相差过大的后来者登台,可这么多年下来,江湖中不论是宗门试剑,亦或此等武林大事,众人都是这般心照不宣地遵守着。
旁人喋喋不休,登台之人也不见有何悔过之意,而周妫也未见出声阻止。
事已至此,寻英会还得继续,只是由此一来,登台的人实力越来越强,一些想上台试剑的年轻一辈,只能扼腕痛惜。
桑沉草虚眯起眼环顾四周,幽幽道:“不过这样也好,周妫愈是心急,你我愈好一眼辨出,哪些人与她一心。”
奉云哀冷不丁抬臂,朝着远处依次指去,指尖划过时,淡淡道:“斩风剑莫无心,断浪枪钱藤,随之便是堕火锤,你不在时,就数这三人登台的时机最为捉摸不透。”
“秀秀竟记得这么多名字?”桑沉草哂着。
奉云哀摇头道:“是旁人议论之时,我正好听到。”
“那莫无心和钱藤都是从三大宗出去的,余下那位是江湖中众人耳熟能详的散侠。”桑沉草意味深长道。
“中途不少应战侠士被他们击退,我看那莫无心堪堪露疲,底下有人跃跃欲试,那钱藤便上了台,一举将之击溃。”奉云哀回忆着道。
桑沉草冷笑:“这么说,这几人都是轻而易举就将人打下台,又轻而易举就被打下台了,完全没有碰到鏖战?”
奉云哀微微颔首道:“不过这三人守擂良久,被击溃时已是精疲力竭,不像装的。”
桑沉草哧地一声,隔着那薄薄白帷,近乎要凑到奉云哀脸面上,道:“我的好秀秀,这可是寻英会,天底下所有的名门都聚在此地,如若装得太不用心,叫人一眼看出真假,这要叠山盟如何自处?”
奉云哀抿唇不言,想想倒也是,周妫势必要做到滴水不漏。
桑沉草没来由的一句:“歇吧秀秀,再这么看下去,脑子都要不清醒了。”
“你!”奉云哀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揶揄。
桑沉草哂道:“时候还早,该歇便歇,省得该我登台的时候,你便提不起劲。”
奉云哀原先是不困不乏的,后知后觉自己又中了此女的道,莫名的有些昏沉,这昏沉和困意毫无干连。
定是方才的桂花糕。
可惜奉云哀刚运起内息,企图将迷药排出体外的时候,昏懵感莫名更加浓烈。
“它瞬息就会融到你的气血中,你越是运功,它流转得越快。”桑沉草压着声。
奉云哀身形一晃,差些跌倒,幸而被扶了个正着,脑袋一歪便磕在了桑沉草的肩角上。
迷迷蒙蒙的,她似能听到旁人的惊呼和唾骂,应当是有人使出了独门绝技,而又有人歹毒地用出了一些下三滥的功夫。
迷药的用量应当不大,奉云哀虽不算完完全全睡着,却也在顷刻间彻底放松,难得地懈下周身力气。
这一战战到了天明,如今的守擂者已满眼血丝,眼中却还熠熠有光,分明还怀揣着折花的心思。
如此执迷,好似用尽全力,和那些一露疲乏便被打下台的做戏者迥然不同。
奉云哀恰好醒来,睁眼的瞬间双足未着实地,差点从高处跌落,随后才看清,自己竟坐在屋檐上。
她猛地看向桑沉草,冰冷的面色遮在白帷下,身边人虽看不清,但一定能觉察到她周身瞬息发寒的气劲。
桑沉草却轻嘘一声,目光灼灼盯着试剑台道:“秀秀看,此人有点意思,竟这么久都没有落败。”
奉云哀冷冷道:“我如何知道是多久。”
桑沉草哂道:“得有一十六人,你看周妫,已是满脸阴沉。”
周妫定坐不动,却并非桑沉草口中的阴沉,明明还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
不过下一刻,周妫笑得更深了。
观战许久的千机门忽然派人登台,那女子手里拿着一把琴,看似柔柔弱弱,其实一抚琴,迸溅出的真气足以威慑八方。
守擂者竭力对招,可惜一夜过去,她已是强弩之末,不过十式就露出破绽。
抚琴女并非善类,看到对手吐血也未收手,抚琴的手越来越急,琴声宛若惊天怒涛,震得在场所有人双耳嗡鸣。
被打下台时,守擂人痉挛两下,随之敞露出来的脸面和脖颈上骤绽血痕,分明是琴声所致。
琴女当真下了狠手,看这伤势,分明还伤及了经脉。
幸而前者还能站得起身,看来并无性命之忧,未伤及肺腑。
刀剑本就无眼,比试中有伤也在所难免,只要不伤及性命,即便是从前的瀚天盟,也一概不会出手。
桑沉草低声道:“这是千机门门主陈金塞的孙女,陈金塞为这孙女倾尽心血,特地为她求琴仙巫清为师,她手里的那把琴看着也非同一般,应当是陈金塞亲手所制。”
奉云哀看出来了,寻常琴万不可能有这般威力,旁人即便以琴为兵器,也得倚仗自身内息。
内息化出躯壳的瞬息便成真气,真气伤人虽也锐利逼人,却不该是那般清晰的一道道。
那样的伤口痕迹应当更为含糊,并且内伤会比皮肉伤严重,皮肉看似只有些许磨损,其实肺腑已成烂泥。
桑沉草不以为意地道:“还是小瞧了陈金塞,没想到她竟能做出这么厉害的兵器。”
奉云哀微微颔首。
桑沉草睨向她怀抱,似笑非笑道:“不过还是不如寂胆,如若寂胆在此亮相,此地的人怕是能被吓跑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