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天八杯水
忖思片刻,奉云哀淡声:“那自然是,比他更了解聆月沙河的人。”
“要想暗算一名绝世高手,就得准备齐全,不光要有毒有针,有勇有谋,还不能令虎逞起疑。尤其这聆月沙河极难辨明方向,如果是外人想在此犯案,想必人还没杀着,自己就被这沙河吃了。”桑沉草哂笑。
奉云哀起先觉得此女句句都是歪理,句句都假,如今一听,竟还能听出几分道理。
“只不过,那些暗算虎逞的器物,想必都已埋在黄沙下,你我已无从找寻。”桑沉草一顿,似笑非笑的,“唯一的法子,便是问他。”
随之她食指一动,指向虎逞的尸。
奉云哀越发细致地查看起虎逞的尸身,两指微微嵌入尸身下方,便毫不费劲地将之翻了个面,可想而知,她的内力该有多强劲。
杀人者,要么有仇,要么有求,只要一个“有”字,便会留下蛛丝马迹。
果不其然,虎逞正面虽没有其它外伤,后背却有钉子。
这些钉子,俨然都避过了衣物,而在这具尸初被送进客栈时,这些钉痕……
似乎都是不存在的。
“啊呀。”桑沉草露出惊异之色。
奉云哀眸色寒凉,冷声道:“有人对尸体动了手脚。”
“显而易见。”桑沉草不疾不徐地说话。
都是死后才钉下去的,所以伤口没有丝毫红肿,只像是在放了血的死猪上开个口子。
一数下去,竟有七处,还都是沿着脊骨往下钉的。
奉云哀还在找寻,总觉得不止这么几处,结果还真让她找着了。
虎逞后脑亦有钉子,在将其衣裤除去后,在他手肘和腿弯处,也能找到铁钉。
“这法子有些眼熟。”桑沉草幽幽发话。
奉云哀斗笠下的神情微微有变。
“这邪术还是从疆外传进来的,最初是逐日教的功法,他们用这将活人亦或死人钉住的法子,来令那些被残害之人,永世不得超生。”桑沉草的语气,依旧带着少许上扬,对之除了好奇与感慨外,似乎再没有其它情绪。
停顿片刻,桑沉草惊叹:“没想到逐日教匿迹多年,疆内竟还有他们的信徒。”
奉云哀翻看虎逞的发丝,其发间全是细沙,极难看清大概。
最后她在那钉子附近,又找到一处针伤,这处和虎逞颈上的三处针眼都不同,它泛着些许蓝。
极其细小的针眼,又是藏在头皮上,要不是因为那钉子,奉云哀定也不会查看得如此细致,从而也不可能找到。
“看到什么了。”桑沉草觉察身边人好像静滞,便凑上前去。
奉云哀掀起少许白帷,凝视那一处,冷声说:“你认得么,这是什么毒?”
“醒神散。”桑沉草知无不尽,应答如流。
“你果然知道。”奉云哀冷哼。
“不过是知道罢了,毒可不是我下的。”桑沉草道。
这种奇毒在疆内很是稀少,它的炼制手法极其复杂,用材里有一味仅生长在疆外的毒草。
桑沉草摩挲那针眼边缘,轻飘飘道:“不错,就是醒神散,这东西既可内服,亦能外用,不论是何种用法,效果一样显著。不同是,外用不可稀释太多,故而才会在身上留下蓝色痕迹。”
奉云哀自然也曾听说过,外疆人垂涎中原武林多年,曾想用这醒神散,将中原侠客一网打尽。
“这毒可就厉害了,听说会让人飘飘欲仙,所见所听俱如痴想成真。”桑沉草还在摩挲,好像对之向往至极。
倒不像是想体验一番,而是想拥有此毒。
奉云哀蓦地一拽发带,将桑沉草的手带离虎逞的头皮。
桑沉草不恼,只是嗤一声,继续说:“不光如此,还会令人格外渴水,整个人如同蒸干,甚至还会令血液停滞,最后衰竭而死,只是这个衰竭的过程尤为漫长,需两个时辰不止。”
“仅是幻觉,也能要虎逞的命。”奉云哀再次查看虎逞的脖颈,“颈上三处,更像是针上毒素用尽后因后怕而补上的,只是有两处补得更迟一些,是在人死之后。”
“你看,你猜的还不是无凭无据。”桑沉草戏谑。
“有凭。”奉云哀的辩驳略显单薄。
桑沉草笑道:“是打定主意不会再有人查看尸体,才动起手脚的吗,只是不知道,林掌柜和这虎逞有何恩怨,竟要人死后都不得安宁。”
“未必是她,还未找到更多证据。”奉云哀压着声,“此时如若将她推出去,杀虎逞是其一,与外疆邪教有勾结是其二,她必死无疑。”
“你怀疑我的时候,可曾考虑过这么多?”桑沉草双眼虚眯。
“我即便怀疑你,也不会四处声张。”奉云哀压了一下帷帽的帽檐。
桑沉草轻哼,“只需去问问店中伙计,掌柜这段时日可有出行就知道了,要知道虎逞惯来独来独往,知道他去向的人寥寥无几。想杀他,必只能多花时间在大漠中蹲伏。当然,也能买通聆月小镇中的其他人,不过这样太容易暴露。”
此女说的倒也没错。
奉云哀思索少顷,淡声:“如今就先看看,明天掌柜是不是真要让虎逞入土。”
两人相继回屋,自然,回的是同一个屋。
进了门,奉云哀解开那根系在桑沉草腕上的发带,不紧不慢地束回发上。
桑沉草又自顾自躺下,悠悠道:“看来,你还在怀疑我,莫非我有分身之力,还能在你眼皮底下给虎逞上钉?”
“你是只有一双眼,一双臂,但只要你想,旁人也能是你的左臂右膀。”奉云哀又坐回桌边,“且不说,武功高强之人,有的是隔空杀人于无形的能力,风云晦雨皆能为其所用。”
“你这般抬举我。”桑沉草斜躺在床,“就是在设法怀疑我。”
第9章
“不是设法,是我理应如此。”奉云哀怀疑得明目张胆,压根不否认。
“啧。”桑沉草低低笑一声,“那你便好好怀疑着,可莫要忽然改变主意。”
奉云哀皱起眉,不知此女满心邪念,怎还如此坦荡。
“人都到这儿了,当真不来共寝?”桑沉草声音幽慢,“我不嫌你。”
“我嫌。”奉云哀两眼一闭,不再多言。
两人就这么一坐一躺,各自蒙着面容,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夜。
次日一早,楼下动静不小,那铃铛声听着不像驼铃,倒像是有人在做法事。
做法事的人是林杳杳从聆月镇雇来的,此人身穿法袍,器物俱全,看着挺有模有样。
昨儿声嘶力竭,说要为虎逞讨回公道那人,如今正哭得泣不成声,明明在此以前还从未见过虎逞一面,却好似将虎逞当成了至亲之人。
此时人多,奉云哀再如何想将桑沉草置于眼皮之下,也不好再用发带将对方牵着。
桑沉草悠哉地坐在边上喝热酒,正是林杳杳口中的那壶陈年老酒。
射覆被打岔,已无法再继续下去,林杳杳干脆将答应过的鱼肉和酒都拿了出来,当是用来送虎逞一程。
不过林杳杳神色有些嫌,毕竟她与客栈,遭的可都是无妄之灾。
奉云哀并未动筷,她和桑沉草相对而坐,坐在她对面的人也不曾动筷。
其他人吃得沉默,只那个做法事的人,口中念念有词,一会高声大喊,一会又变作唱腔,手中铜铃当啷,叫人心绪难平。
周围人都不作声,奉云哀特地打量了林杳杳许久,只见林杳杳干坐不动,脸上还是那苦恼烦乱的神色。
但虎逞尸上的钉,唯她嫌疑最大。
奉云哀还是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出声询问林杳杳,她不想害到无辜之人。
此时,虎逞的尸又被白布盖起,再没有其他人能发现他后脑勺上的蹊跷。
就在奉云哀思量着,要如何点出虎逞尸身有异之时,耳畔突然传来一句轻悠悠的话。
是桌对面那靛衣女,正压着嗓说:“这尸要是埋到土里,可就再难真相大白了。”
奉云哀睨过去一眼。
“凶手看到大伙都被蒙蔽,想必正兴高采烈着。”桑沉草又道。
对方话中含笑,奉云哀冷声:“兴高采烈的,似乎唯有你。”
桑沉草摇头时靛色帷帘略微一晃,说:“要真如我这般,兴高采烈得如此明目张胆,怕是要前功尽弃啊。”
奉云哀便问:“那你说,杀人者如今该是什么样?”
桑沉草眼眸转动,将客栈所有人都揽于目下,胜券在握一般道:“自然要设法隐藏自身。”
“如何隐藏。”奉云哀顺着话,意有所指地问:“不以真面目示人?”
桑沉草意味深长反问:“你戴帷帽,难道是犯了事,不敢暴露真容?”
她之话,根本就是想为自己洗清嫌疑,只是这洗脱之法,是将旁人也拉下水。
奉云哀神色微变,极不喜对桌人的说话方式,眉心微微皱起,但她亦不想处处隐忍让步,干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索性说:“人是我杀的,我自然要掩藏相貌四处躲藏。”
话中深意,比桌对面之人不相上下。
桑沉草极轻地哼笑一声,并未将这话当真,转而问:“实话呢。”
奉云哀又迟迟不答,似乎鲜少与人对答,说话总要思忖一阵,然后许久才说:“我脸上有四道刀疤。”
“哧。”
“你为何也戴帽。”奉云哀反过去问。
“我脸上有五道刀疤。”桑沉草不遑多让,立刻胡编乱造起来,过会又说:“相逢即是缘,相识两日,还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
奉云哀自然无心与这不明身份之人袒明名姓,她沉思片刻,干脆执起筷箸,拨动碟中的凉拌菜,口吐二字:“香菜。”
连敷衍蒙骗,都不带遮掩。
说完,奉云哀眼波一抬,淡声:“阁下又当如何称呼。”
桑沉草嗤笑,没有出声拆穿,只是效仿对方举动,也用筷箸拨开凉菜,说:“蕺儿根。”
奉云哀极轻一哼。
待两人交换完这虚假的名姓,做法事的人已停下动作。
那人转身对林杳杳说:“林掌柜,此人魂魄已安,可以下地了。”
林杳杳松了一口气,对身边的伙计说:“等棺材到了就抬尸吧,送到方才道长指的那块地去,* 小心些抬。”
边上有个十来岁的丫头匆匆拿来一柄墨色的纸伞,小声问:“姐,谁来给他打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