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胖子拍肚子
她指间沾着一点琥珀色的糖浆,黏腻腻的,捻过时,能拉出几根细丝。
惊刃想起柳染堤曾给她塞的那一串糖葫芦,想起那无比陌生的,令她怔然的味道。
甜。
她偶尔会想再尝一次那种味道。只不过,暗卫需要的不是享受,而是警觉与锐利。
她需要将自己打磨成一把纯粹的、能够为主子所用的利刃,而不是“甜”这种轻飘飘,无从依凭的东西。
惊刃抽出粗纸,擦了擦指节。
物品买得差不多了,店铺也在一间间收摊,两人沿来时路往回走。
柳染堤掂着一颗栗子,伸出舌尖,舔去上头的糖浆:“小刺客,她为什么喊你十九?”
惊刃道:“这是我在诏中的编号。”
柳染堤若有所思。
说起来,‘惊刃’这个名字是前任主子,容雅所赐予的。暗卫拥有了名字,意味着归属与忠诚的确立,从此离形去知,同于主命。
如今她换了新主子,也该换个名字才是。
只是……
柳染堤似乎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提起过,惊刃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悄悄地闷在心里。
-
回到金兰堂之时,已是黄昏时分,槛窗里透出温暖的烛光。两人收拾好采买的物什,回去时,在廊中遇见了一个人。
金兰堂的堂主,玉小妹。
金、银二姐死后,她便被迫接过了堂主之位,每日都为了银两与孤女们的吃食发愁,年纪轻轻两鬓便已有些斑白。
她倚着墙,正在廊檐下补着一件小袄,身上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手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柴灰。
几根碎发散在额前,藏不住眼底深深的倦意。她望过来的目光很温柔,像妈妈一样:“两位姑娘,回来了?”
她道:“东西可都买齐了?”
柳染堤道:“都买好了,都这个点,玉姐姐怎么还在这儿做针线?”
玉小妹熟练地缝着小袄,动作不停:“小翡的衣裳破了个口子,我给她补补。”
她又道:“对了,你说的那人果真找来了。”
柳染堤神色一敛,玉堂主微微颔首,道:“不止她一个人,女儿也来了,两人都在里屋等你们。”
柳染堤蓦然笑了,只不过笑意不及眼底,带着一点点凝起的暗色,似晦暗不明的琥珀。
她对身旁惊刃道:“会端茶沏水么?”
惊刃点头:“会。”
柳染堤道:“帮我个忙。待会见了那两人,你就背着手,用最凶的表情站在我身后。先不要开口,等我的指示。”
惊刃道:“最凶的表情?”
她想了想,道:“惊雀说,我只要往那一站,板着脸,不说话时就很吓人。”
柳染堤弯眉,眼角如缀着一朵初开的蕊,她刮了刮惊刃的鼻梁,道:“就这样。”
-
里屋之中,点着几盏烛火。
烛光映着木案的裂纹,一盏热茶仍氤着雾气,被一双宽大厚实,满布老茧的手拾起,品了一口。
持杯间稳若山岳,举重若轻。
天衡台掌门,现任武林盟主齐昭衡端坐木椅,长袍之上日轮与月弯交辉,雍雅沉稳,端重威严。
锦袍与屋内老旧的桌椅相衬,本该有些突兀,齐昭衡却举止平和,没有丝毫嫌弃之意。
她的女儿没落座,站在身侧。
齐椒歌双臂抱胸,扫了一圈屋内陈设,“啧”了一声,嘟囔道:“真是破得很。”
门被“叩叩”敲响,旋即推开。
齐盟主见到来人,立刻放下茶盏,起身问候道:“柳姑娘,打扰了。”
柳染堤略一点头,道:“哟,两位贵客啊。武林盟主远道而来,真叫我这蓬荜生辉。”
虽是客套话,声音里却带着几分玩味。
齐椒歌登时皱起眉,手指在剑柄上“嗒嗒”轻敲,眼底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她张了张口,还是将要冲口而出的话给咽了回去,板着脸,跟着母亲规矩地行了一礼。
惊刃跟在柳染堤身后,进了屋。
两人皆没想到她身后还有另一个人,更是没想到隶属于嶂云庄的影煞,竟然跟着柳染堤会出现在这里。
齐盟主怔了一瞬,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引走了半分。齐椒歌更是瞪圆了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惊刃。
柳染堤没理会两人的神色,她扯开椅子,长腿一抬,叠在另一条腿上。
她斜靠着椅背,指尖散漫地敲向扶手,“嗒、嗒”,重重叩在两人耳侧。
一声,两声,倏地停下。
柳染堤十指回握,向两人浅浅一笑:“我这人不大懂礼数,望盟主海涵。”
她抬了抬下颌:“说吧,找我做什么?”
齐盟主蓦然回神,收回落在惊刃身上的视线。
她挽起衣袖,重新落座:“我们此次未递请帖,匆忙登门,还望柳姑娘见谅。”
“论武大会结束在即,很是遗憾未能在第二、第三日的切磋比武中再见姑娘风采。”
“第一日的擂台之战,柳姑娘以一敌众,力压群雌,最终仅次于魁首列在次席,实在叫人印象深刻。”
她客气有礼,道:“明日便是颁赏大典,不知姑娘可否赏脸参加?若实在抽不出身,我也可以命人提前将嘉赏送过来。”
柳染堤随口道:“嘉赏是什么?”
齐盟主道:“一小卷天缈丝。”
天缈丝几近透明,细若无物,韧性却极为惊人,刀剑难断。即便是最熟手的工匠,一年之中也只能制成一两卷,十分珍贵。
此物很是难得,需要天山寒蚕在严冬时结茧,又恰好坠进千年不化的冰窟深处,历经极寒侵蚀数十日,方能凝结成丝。
柳染堤遗憾道:“我要这东西没用,第一名呢?”
“是两卷。”
柳染堤耸耸肩,道:“行吧,有点东西总比什么都没有好,颁奖我不去,你直接命人送过来吧。”
齐盟主颔首,倒也没有勉强。
她为柳染堤倒了一杯茶,客气敬上:“说起来,姑娘最后一场与影煞的对打擂台,可真是精彩极了。”
“二位武功皆是顶尖,交手间剑气纵横,一招一式收放自如,让人惊叹不已。”
她话锋一转,含笑问道:“容我冒昧一句,不知您是如何让嶂云庄忍痛割爱的?”
惊刃站在柳染堤身后,她神色疏淡,负手而立,周身沉着一股阴寒的杀意。
柳染堤接过茶,饮了一口:“不便宜呢。”
她懒懒地掂着茶盏,道:“嶂云庄简直是敲诈,讹了我足足五万两白银,我这个月都只能吃糠咽菜了。”
气息一滞,三人皆是目瞪口呆。
最震惊的,莫过于惊刃本人。
惊刃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已经呆在原地,魂都不知飘去哪里:五、五万两?????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值钱,疯了吧!
容雅开出的两万白银,已经明摆着是为难人的天价,结果她的身价在柳染堤话里走了一遭,莫名其妙就又涨了一倍还多。
齐盟主端着茶盏,温和一笑。
她道:“姑娘真是惜才之人,我记得二十余年前,前任影煞百家竞价,也不过是三万两成交。”
柳染堤道:“这也没办法,毕竟我家这个更厉害,比前任影煞贵一些,也是自然的。”
站在身后的惊刃愈发心虚。
就她现在这副羸弱的身子,丢无字诏里一两银子都没人要,打杂都怕“哐”一声栽在洗衣盆里淹死。
齐椒歌靠着墙,嗤笑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讥诮:“看样子,你还挺自信。”
“天下第一大人,容小辈奉劝一句不太好听的:养虎为患,小心哪天别被一口咬断了脖子。”
世人皆道,影煞杀戮过重,有朝一日必会叛主。上一任影煞之主的教训太过于惨烈,叫人不得不对影煞心生忌惮。
她被影煞一剑贯穿肩胛,功力大损,甚至于年仅七岁,疼爱有加的女儿也被影煞掳走,失踪十多日,才被青傩母从深林间寻回。
“柳姑娘,前车之鉴不够惨烈吗?”
齐椒歌笑着,露出一枚尖尖的虎牙:“还是说,你觉得自己会是那一个美好的例外?”
惊刃一言不发,攥着剑柄的骨节愈发用力,青筋明晰,失了血色,隐隐泛白。
柳染堤抵着额心,忽地一笑。
她道:“惊刃。”
惊刃慌忙松开剑柄,她上前一步,垂首敛眉,恭敬回应:“主子,请问有何吩咐?”
“过来些,低头。”柳染堤道。
惊刃乖乖照做,顺从地弯下腰,眼底带着几分困惑,依照柳染堤所说,向她靠近些许。
柳染堤抬起手,抚上惊刃的脸颊,指节划过软肉,转而捏起她的下颌,微微用力。
她指尖暖烫,抵着皮肤时,烙下一线细微的热意。惊刃垂着睫,悄悄抿紧了唇。
她捏着她,像捏着一只小狼崽。
她道:“乖。”
作者有话说:白兰:你行?你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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