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胖子拍肚子
“影煞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气血亏空至此?”柳染堤道,“几步的路,难不成想磨蹭上几个时辰,等着日轮落山?”
话未毕,她一把扣住惊刃的手腕。惊刃没来得及反应,身子一晃,整个人失去平衡。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惊刃慌忙站起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又抬头看向柳染堤。
柳染堤托着下颌,眉眼弯弯。
“哎呀,影煞大人,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柳染堤笑得很甜。
惊刃:“……”
“看我做什么?”柳染堤一脸无辜,“怪你自己站得太近,又怪你一不小心,自己滑下去了。”
惊刃:“…………”
方才那一下摔得着实有点狼狈,惊刃整个身子都栽在泉水中,起身时,长发贴面,水珠滴答滚落。
黑衣全湿透了,还是得脱下来。
她就这么几套衣服,待会还得生火烘干,不然过几天可就没衣服穿了。
惊刃认命地爬上岸,将袖间与腰侧的暗器拆下,短刃、袖箭、绞索,抹干净水,一件件摆在石上。
柳染堤鞠起一捧水来,水珠自指隙间滴答滚落,待落完之时,惊刃已在她身侧坐下。
坐得非常之远。
两人的中间之宽,起码能坐进去三个人,若是努力挤一挤,大概能挤下六个。
惊刃垂着头,微收着肩,黑色中衣裹着一副冷硬的身骨,旧伤细密,如釉面上一道接着一道的裂纹。
多矛盾的一个人,强却易折,寒刃覆柔,似铁,却更像瓷。
对峙又相合。
惊刃拨弄着泉水,她一向不太理解那些世族贵家们,为何对热泉之类如此热衷。
江水、河水、井水,都是一样的,泉水不过是一汪热了些的水罢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只不过,当指节触上泉水,水波漾开之时,惊刃才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浑浊不堪的井水,不是冻得骨头发寒的河水,也不是被血染透,混着泥沙的江水。
泉水贴着指、沿着腕缓缓漫上来,不急不缓,裹住皮肤,把寒气一寸寸往外逼。
干净、清澈,温柔得不像话。
……还挺暖的。
惊刃这么想着,没注意到有人悄无声息地挪过来一点,凑到面前。
“小刺客,想什么呢?”柳染堤一眨不眨地瞧着她,软声道。
惊刃抬起眼。热雾间,她看见柳染堤眼尾的一点潮红,似淡淡一抹胭脂;又看见一滴水沿着她的颈侧滑下,至锁骨处藏进衣里。
惊刃想移开目光,没能移开。
“小刺客,你坐这么远做什么?”柳染堤笑起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说着,她又挪近一点。
两人的距离靠得极近,近到能听见心跳如何在水汽里撞成一团绵热,一声,两声,重合在一起。
水声响起,剥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柳染堤故作不经意地往前一点,趾尖贴上惊刃的小腿,滑过衣物,下滑,勾住她的脚踝。
作者有话说:惊刃:说实话,我觉得无论泉水、江水、井水、河水,都不过是一样的东西,没什么差别。
柳染堤:姐姐的水呢?
惊刃:……?
柳染堤:(笑盈盈)小刺客,给我一条评论or营养液,我请你喝水呀。
第45章 天命簿 1 轻喘软哼。
趾尖沿着腿侧游走, 到了踝骨处又一勾,圈住她不放,松一寸、紧一分, 似逗似缠,若即若离,叫人进退两难。
“小刺客真是过分,你总是离我这么远,是怕我、惧我、还是讨厌我了?”
柳染堤依得太近了, 那一行睫细而密,末梢被热泉的雾气拢出一点潮意,快要抚上她的鼻尖。
惊刃不敢看久,却又不舍得移开,于是心跳便停留此间,一快一慢地乱成一团。
“你是坏人, 你为什么要讨厌我?”
柳染堤软声道:“怎么办, 你的主子难过了,不开心了,得你哄上半个时辰才能好。”
惊刃这一颗榆木脑袋, 经历过风吹日晒, 加上主子的努力敲打之后,好歹算是开窍了那么一道缝隙。
她知道主子倒也并非真恼, 约莫是觉得自己苦恼的样子很好玩, 总爱拿这样的话逗她。
惊刃无奈道:“属下怎会厌恶您,只不过经常担心自己越界, 冒犯到您;要说‘厌’,也只会厌自己笨拙,惹您不快。”
泉水涌动着, 两人的衣襟在水下展开又合拢,像两朵交织在一起的双生花。
柳染堤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忽而开口道:“小刺客,你从前做容雅暗卫时,尊她、敬她、侍她为主、为她而活,万事皆为她所做,万念皆因她而起,你可曾动过心?”
“抛开无字诏严苛的戒律,除开那些条条框框的规训与臣服,你对她,可曾染上一点不合规矩的,世俗意义上的喜欢?”
惊刃摇摇头。
柳染堤又道:“那容雅百般苛待你,对你非打即骂,不给你好吃的也不给你银两,派你去送死,又逼你服下止息,你难道没有恨过她吗?”
惊刃还是摇摇头。
爱与恨,欢喜与悲凄,都是过于炙热、浓烈之物,如滚沸的汤,厚重的墨,盖过了太多东西。
惊刃无法理解热烈饱满的爱,也无法体会深重凄苦的恨,对她来说,爱与恨都不过是同样的底色。
她不爱她,也不恨她。
现在的容雅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一个但凡主子吩咐,她便能立刻杀死的陌生人。
“……为什么?”
柳染堤轻声问道。
惊刃道:“嶂云庄当众被挑衅,颜面尽失,容雅需要人去应对天下第一的战书,而影煞是唯一的,也是权衡下最佳的选择。”
“而又因为影煞功力有损,她必须要在短短两日内让影煞回到巅峰,才有可能在擂台上替嶂云庄扳回一程;让我服止息,也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罢了。”
她说这话时平静如一潭死水,仿佛透过一面镜子,注视着镜中之人经脉尽断,蜷缩在无字诏里,痛苦地等待着死亡。
柳染堤沉默片刻,道:“那你呢?”
惊刃下意识道:“我?”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总是说,你的生母如何,青傩母如何,容雅如何,惊狐惊雀如何,我又如何。”
“可是,你可曾为自己想过?”
惊刃有些不解,眉睫蹙起,认真道:“我身为暗卫,职责是……”
指尖依着唇,挡住她的话。
柳染堤道:“我的意思是,抛开作为暗卫的种种,你身为一个人,你想要什么?你想过怎样的日子?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惊刃愣了愣。
她……
从未想过。
主子果然是主子,聪慧过人,心思缜密,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都如此错综复杂,如此难以理解。
要是有机会,得和惊狐请教请教才是。
惊刃陷入了思考,榆木脑袋咔哩啪咔转了好久,都冒烟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不说这些了。”
柳染堤叹口气,足背放过她,在泉面拨出一朵小浪,“怪让人难受的。”
“你若叛主,便会遭到青傩母追杀;我若敢驻足停留,身后也是一箩筐仇家想取我人头,还有一群乌泱泱的冤魂等着索命。”
“归根结底,都不过是没得选罢了。你我皆是身不由己,有时候,想多了也只是添堵。”
说着,柳染堤又鞠起一捧水,滴答,滴答,她重新笑起来,道:“多清澈的泉水啊。”
“小刺客,你肯定没泡过热泉吧,怎么样,泉水暖暖的,是不是很舒服?”
“属下往日里都忙着赶路杀人,确实是头一回,挺新奇的,”惊刃道,“还不赖。”
“还不赖?”柳染堤笑出声,“没想到,我居然能从小刺客口里听到这三个字。”
柳染堤抬起手,拢起一缕惊刃散在颊侧的湿发,捻出几滴水来,又替她挽到耳后:“这评价,可真稀罕。”
惊刃看着她,怔了怔。
主子一贯爱笑,有时笑得肆意张扬,有时笑得狡黠蔫坏,有时又如同这般,眉眼浸在雾气中,笑得温柔而眷恋。
可那些温柔的笑意之中,却又总是糅杂着一丝,惊刃看不懂的灰色。譬如天山远眺月轮之时,又譬如望着纸钱燃烧之时。
惊刃其实仍旧不太能够理解“难过”的感觉,这一颗心被雾气裹着,又早就烧成了灰烬,什么都看不清。
但……
她不希望主子露出这样的神情。
惊刃有时候会想,倘若自己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惊狐那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或者有惊雀那个活泼可爱的性子,主子会不会更喜爱,更器重自己一些?
除了这一具破旧的身躯,残缺的武艺,她还有什么能用来讨主子欢心的?
惊刃跪在砂石之上,膝头陷在细沙里,泉水抬高,越过她的腰,再没至肩胛。
黑衣本就贴身,此刻更是沿着锁骨与肋线收紧,呼吸一深一浅间,衣角随之起伏。
水意覆过唇畔,将她埋进去。稍微有些闷,惊刃抬了抬鼻尖,习惯性地收住气。
饶是如此,气流还是从齿缝逃出一点,在面颊边拨起细碎的涟漪,如掩在散落乌发间,轻不可闻的一截喘气。
柳染堤坐在岸边,后撑着石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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