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七得夕
平原不愿再看见自己精心搭配的灰蓝色床品四件套上出现一只神经兮兮的海绵宝宝,一看就是三四年前夏玲花五十块三件买的丑衣服。
虽然她自己也踩着十九块九两双的打折拖鞋,但那不一样,她这叫钱花在刀刃上。
很讲究生活质量的平原镇静又冷酷地想,丝毫不觉得自己和夏玲母女相像。
夏潮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已经走到家居店了。店内色彩灯光都十分柔和,天花板上垂下大朵大朵软乎乎的装饰棉花。
导购员笑容满面地迎上来:“精梳棉家居服149元两套,亲肤柔软、轻盈透气,感兴趣的话看看哦?”
夏潮侧过头看平原。
平原:“……”
她轻咳一声,矜持地不置可否:“我看看。”
最后买了四套,折上折共计二百五,平原单独给自己买了一件真丝睡裙,又是一个二百五。
夏潮左看右看,不敢说话。
买完睡衣,她们到楼下连锁超市又逛了逛,给冰箱补货了牛奶水果蔬菜,又买了消毒湿巾和消毒液。
洁癖果然是洁癖,平原连消毒液也要认真比较一下是柠檬味好闻,还是新出的栀子花味好闻。
其实夏潮也爱干净,但她不会去纠结消毒剂的气味。她看着平原一本正经的侧脸,忽然觉得很可爱。
这点其实平原和夏玲很像。夏潮悄悄想,夏玲也是一个无论如何都尽力干净舒服得体的女人。
哪怕她生活在泥泞中。
但夏玲敞亮,年轻时就是风风火火大嗓门,而平原更嘴硬些。夏潮想起自己小时候喂过的流浪猫,白乎乎的一小团,不太亲人,只在饭点过来,挑剔地喵喵叫两声。
但是如果你伸手摸摸它,猫也不会发火,只会甩甩尾巴表达一种软绵绵的不高兴,象是在问:“好了吗?”
然后你松手,猫跑掉,下回开饭照旧过来,喵喵叫着催得挑剔。
夏潮意识到自己情感的奇妙。她不自觉地觉得平原和夏玲像,但想起夏玲的大嗓门,她只会觉得内心又安宁,像回到八岁那间幽凉的、铺着竹席又半掩着绿花窗帘的卧室。
而现在看见平原,她却想动动指尖,去碰碰小时候那团温热的白影子。
但她什麽也没做,安静地看平原纠结一番,最终还是把经典款柠檬香放进手推车。
然后她们开车回家。
夏潮其实已经有些困了,本来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就累,更别提她现在生理期,腰更是酸得发软。
买的东西放在后座,她坐在副驾驶上,扣着安全带,低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热奶茶。
奶茶是平原买的。原本说好背完《逍遥游》,奖励她一支甜筒,谁也没想到半路事故,盼望了一路的冰淇淋彻底泡了汤。
夏潮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企盼个什麽劲儿,明明上班就天天在打甜筒。
可能因为这是平原说好要买给她的,她在乎这个,就像幼儿园时在乎一朵小红花。
好在热奶茶也好喝,三分糖加布蕾珍珠,甜甜的,喝起来像吃蛋糕。
她有个坏习惯,走神时总会咬吸管,先把吸管咬扁,再换一个角度把吸管咬方,平原边倒车边看后视镜,余光里瞥见夏潮腮帮子鼓鼓的,一本正经地嚼嚼嚼,像只忙碌的仓鼠。
虽然夏潮才是会做饭的那个。她的手总是很稳,纤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刀把,就能炫技般飞出齐整的葱白和薄透的鱼片。
也不知道做菜这手技艺是不是夏玲教的。平原抿着唇想,如果是,那她就可以理不直气也壮地说自己做饭难吃是情有可原了。
反正她没有妈妈教。
车开出地库了。 盛夏阳光倾泄,照得马路一片发白。汽车发烫,空调也呼呼地调大了风速,平原握住方向盘,闻到车后座飘来一丝淡淡的鱼腥味。气味新鲜,所以不算惹人讨厌。
平原喜欢喝鱼汤,但讨厌杀鱼。因为她害怕看见菜市场把鱼开膛破肚摊开,只剩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血泊里扑通扑通跳。
这让她想起手术。
所以,刚才夏潮在水産区挑鱼,她便故意站得远远的,让夏潮提溜着鱼一路小跑来找她。
她承认自己这一瞬间有报复的小小快乐。
夏潮并不知情,她只是以为她讨厌鱼腥味,小心地伸出干净的那只手,笑眼弯弯望她:“走吗?”
她掌心温暖,眉眼清隽,微笑起来像颗年轻的星星。平原看她一眼,却故意伸手把她拍掉。
夏潮也不生气,只是晃晃脑袋,马尾划出柔软弧线。
究竟要有多少爱才教出这样的小孩?这样温和坦荡的脾气,简直叫人生恨。平原垂下眼睫想,如果是夏玲,会这样照顾她,为她煨鱼汤、梳头发、在她考砸的试卷签名,再无奈地摸摸她的头吗?
她没有答案。平原第一次惶惑,意识到夏玲在自己的记忆里,除了恨,便是一片空白。
唯一能够追忆妈妈的方式,竟来自这样一个血缘、亲缘都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明明她才是被收养的。
平原眯起眼睛,到路口了,红灯跳绿,远处行道线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她向左转弯,听见自己的声音:“夏潮。”
“夏玲是一个什麽样的人?”
她试探着问,恨自己竟开始好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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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圆圆猫,二百五夏小狗,买一送一折上折(吆喝)
平原:谁是送的?
小夏:应该是我。
第16章 旧电台 Yesterday
旧电台 Yesterday Once……
听见平原这个问题的时候,夏潮愣了一下。
其实她有很多话可以说。夏玲当然是一个很好的妈妈,她的爱,体现在许多生活的细节上。夏天的晚上,夏玲为她打蒲扇,用滴过花露水的清水擦洗竹席,在床头挂丝线串的茉莉花。
冬天她会织毛衣围巾还有毛线秋裤,彩色的粗棒针围巾将夏潮严严实实裹成小熊,每天出门都听见她叮嘱:“拉好衣领啊!风灌进去会生病!”于是夏潮也骑着单车,在风里一叠声应答:“知道了知道了!”
早上的时候,她们喝白粥当早饭,配菜是一个在粥面上蒸得热腾腾的咸鸭蛋,对半剖开,黄澄澄的蛋黄起沙流油,夏玲用筷子单独拣出来给她。
夏玲做菜总是很好吃。夏潮爱吃她做的冬瓜白贝肉片汤、榄角蒸排骨、淡菜炒萝卜丝、蒸水蛋……很长一段时间里,三年级的她每次写《我的妈妈》,总要被语文老师无奈地戳脑瓜,说你这是写作文还是报菜名呀?凑字数不能这麽凑,评卷老师看得肚子饿,可不会给你高分数。
但最后她往往总能得到中等偏上的分数,年轻的语文老师性格温柔,总会用红色圆珠笔认认真真地划出那些色香味美的句子,娟秀批语委婉地写:真情动人。
夏潮知道,她毫无疑问是在爱里长大的。但现在,她却只是沉默。
片刻之后,她才克制地说:“夏玲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生病之前是清洁阿姨,工作很辛苦。每天大清早就得爬起来上班,周六日还要去给别人家做保洁,总是被很多人看不起,”夏潮一字一句地说,“但我觉得没有什麽丢脸的。”
她的声音很认真:“因为她扫的地永远最干净。”
平原怔愣了一秒。夏潮便也擡起眼睛,诚恳地回视她。可惜汽车仍在行驶,她们的目光未曾对视,平原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把注意力投到路上。
于是,夏潮便只能一个人平静地看着前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地再次重复:“夏玲是一个很好的人,也是一个很好的妈妈。”
这是真心话。如果在以往,关于夏玲的细节,她还会有很多话讲,就像她小学的作文一样。
但夏潮什麽也没有说。
她略去了许多和夏玲生活的细节,因为她已经长大了,再也不需要愁眉苦脸地抓着圆珠笔,去凑三百字的作文。
而她也已经知道,曾经那些温热香甜的惦念,在失去之后再一桩桩细数,就变成在伤口上撒盐。
尤其是对平原来说。
所以,她只是用很温柔的声音说:“从小到大,她给我准备的东西都是一式两份,夏天的茉莉花,她用丝线串成三串,一串给我,另外两串她单独带在手腕上,冬天的毛线围巾,也织两件,一件火红的围在我脖子上,另一件雪白的,夏玲就收进衣柜里。”
“她始终觉得你会回来。”她轻声说,那些隐隐作痛的回忆,在知道是平原在倾听之后,就变得平静。
如同月光照过伤口。
她声音带笑:“我小时候可讨厌你了。小时候我皮得很,一条围巾戴出去半天,很快就变得脏兮兮,但是我妈死活不肯把衣柜那件给我,她说那条围巾是留给你的。”
“我当时就天天盯着你那条漂漂亮亮的白围巾,心里哼了又哼,说你怎麽还不回来。”
“还有我小时候闯祸也是,夏玲每次都揍我,我就哇哇大哭,说你就是不爱我,只爱我姐,要是我姐犯错你肯定不会这样子抽她!”
扑哧。平原似乎笑了一声,但夏潮偏头看她,却只看见一张不动声色的脸:“你妈怎麽说?”
“她就继续抽我啊,”夏潮苦着脸地说,“她说你才不会和村子口的大鹅打架。”
这下平原是真笑了,传说中那般唇角上扬两个像素点:“我确实不会。”
“所以我讨厌你啊,”夏潮半真半假地接话,又认真地看她,“但你笑起来真好看。”
像昙花,香气缥缈,映入眼中只得一瞬。
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年轻女孩认真的眼睛,玩笑都清澈得像情话。车身偏移一瞬,又回归直线,平原的嘴角放平,握住方向盘的动作淡定从容:“确实欠抽。”
“也有很冤枉的时候好吧,”夏潮抗议,“很多时候都是他们先欺负我的啊!”
“怎麽欺负?”
“就是打球抢地盘打不过我,就带高年级的人来和我打架。”
她的声音不再带笑:“还有说我是没人要的丧门星和狗杂种。”
“所以我把他们都打了一顿。”
她不会忘记那一个下午。起初只是因为打球,她和朋友们到得早,就占了这个小球场,没想到半小时后,一帮男孩过来,趾高气昂地说这儿一直是他们的地盘,要她们让位,滚到一边跳皮筋去。
然后就发生了口角,再上升到肢体摩擦。男孩上来推搡,要扯她的头发,却被夏潮抓住手腕,转眼就跟他们扭打做一团。
小孩打架没有章法,全靠逞凶斗狠,而在这方面,夏潮从来不输。那几个男孩骂着脏话,一拳头打得她鼻血直流,耳朵也嗡嗡响。而她默不作声,吐一口血沫到地上,反手扭住对方臂膀,把那几个野小子按在地上摩擦。
水泥地粗粝,皮肉最薄的膝盖和下巴瞬间就血肉模糊。那些起初还在嘴硬的人,很快就痛到从骂娘变成喊妈妈。
一直打到保安发现冲过来,她才放开手。为首的男生是场上唯一的五年级学生,半路被小弟搬救兵加入战场,却被夏潮打得像猪头,自觉颜面受损,仗着大人在场,满脸鼻涕眼泪地破口大骂,说你等着!不就是个没人要的狗杂种吗!
夏潮又给他了一拳。这一次,她打得更狠,挥拳间自己的鼻血也滴到地上。
野杂种就野杂种。那一刻,夏潮想,她宁愿当一头尖牙利齿的小兽,浑身尖刺直立,就算被逼到角落的时候,也要龇牙咧嘴地低吼,扯下对方最后一块肉来。
最后那男的毫无防备,被她打掉一颗大牙。虽然只是刚刚松动的乳牙,但也足够他满嘴血汪汪,痛得杀猪般扯着嗓子哭爹喊娘。
无论多少次回忆那个滑稽场面,夏潮的嘴角都会浮现出一缕笑。
车载空调嗡嗡地吹出冷风,平原开着车,瞥了女孩一眼,看见她捧着奶茶出神,唇角微微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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