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七得夕
倒也不能怪她八卦, 毕竟夏潮在方宝珍眼里, 可是有着将初中表白小男生打得满地找牙的光辉战绩。这麽一个看着对情情爱爱一窍不通的人,第二天忽然就一副为情所伤为情所困的死样子,谁能不好奇!
再义结金兰情比金坚的姐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哇!
方宝珍摁住自己活蹦乱跳的良心,无言地用自己的大眼睛放射出旺盛的求知欲。
夏潮简直懒得理她, 艰难地顶着熬夜过后浮肿的三眼皮给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小珍却并不放过她,又屁颠屁颠地系着围裙追了过来。
“你说嘛!你说嘛~”为了听一耳朵八卦,她甚至开始发嗲,揪着夏潮的围裙边,开始像超市门口开业的迎宾长条气球人一样在风中乱扭,“不把心事说给姐妹听!姐妹怎麽给你排忧解难呢!”
夏潮受不了了:“……别逼我用带好手套的手抽你!”
何以解忧唯有工作这句话终究是对的。她不再搭理小珍,开始埋头哐哐煮料。可惜最近店里的预订单倒是不多了,堂食的客人更是一个都没有,让夏潮想找点事儿干,都有些困难。
大概是被那天意外所波及,人人都心有戚戚。
一个戴着黄色兔耳头盔的外卖骑手打着哈欠在门口停下,睡眼惺忪地瞟了眼门头,顿时一个激灵,将取餐台上打包好的奶茶飞快地一扫,又骑着小电驴飞快地跑了。
仿佛再跑慢一步就有人捅他腰子似的。
夏潮沉默,也不知道那一场风波现在在腥俗炖锎墒谗嵫恕�
作为当事人的自己倒是没有什麽实感。只不过那天刚打完架,还被平原开车押回来无薪加班摇了十杯奶茶,夏潮用力闭眼,只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休息过似的。
她机械地做着手上的动作,想起那天的事情,心里又是一阵钝钝的痛。
偏偏小珍还要在身边絮叨,俨然是一副福尔摩斯女士的派头,夏潮不搭理她,她就干脆用排除法,竹筒倒豆子似的开始往里头填答案。
“究竟是谁让你失恋了啊?小周?老郑?你之前提到过的被你打掉过一颗牙的那个男同学?什麽,你说被你打掉过牙的男同学多了去?那就是前几天来店里,眼睛一直冲你笑的新客人?”
她冥思苦想,满嘴跑火车,眼瞅着连半个月前来送货的快递员都拉上了鸳鸯谱,夏潮被她嘀嘀咕咕弄得头皮发麻,终于忍无可忍,一口气拿话堵住了她:“我暗恋你!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暗恋你!行了吧!”
“啊!那怎麽行!”小珍果然尖叫,夸张地一番扭动着,作势要去打她,“多恶心啊!”
空气却骤然冷了下来。小珍手落到夏潮身上,却没有感受到她的闪躲。
夏潮定定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麽表情,或许她应该笑一下,把这个玩笑揭过去,但她试图翘嘴角,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力气将它拎起来。
最后,她只是轻声问:“会很恶心吗?”
一个女孩喜欢另一个女孩,会让人觉得恶心吗?我喜欢一个人,会让那个人也觉得恶心吗?
她侧过头望向自己的朋友,在说话的同时,用眼睛无声地问出这个问题。
小珍当然意识到了她的眼神,但是,对她而言,这个问题太难解答了,最后,她也只是费力地眨眨眼,努力思索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就、就是,我们两个都是女的啊,两个女人谈恋爱,很奇怪吧……但是我不是说你很怪啊!”
最后一个疑问的尾音落下去,小珍终于变了脸色。
“你不是在开玩笑,”她轻声说,眼中的困惑转变为探究,“你……真的失恋了。”
“是谁?”她低声问。
方宝珍当然不会自恋到真的以为夏潮喜欢自己,毕竟,在这之前她们的相处一贯大大咧咧,并没有什麽值得暧昧的地方。
她只是困惑,并不知道这样年轻的困惑总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在初三光线幽暗灰尘飞舞的体育器材室,在排线混乱、老式风扇呼呼旋转的廉价群租房,她的前桌、室友,都曾经露出过这样困惑而茫然的眼神。
女孩们聚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晾着刚洗的、湿漉漉的长发,用做梦一样的语气,彼此谈论起某一个曾在篮球场遥远欢呼中奔跑、或曾在窗外玉兰花下走过的人。
这就是少女时代恋爱的开端。哪怕方宝珍还没有谈过恋爱,她依旧嗅出了这种被爱击中的茫然。
昨天还和你一起在沙堡上疯玩的同伴,忽然就有了秘密,一夜之间成了大人。
但夏潮没有再回答。从来笑容温和有问必答的女孩子,第一次沉默,低下头,干脆利落地把案板上的柠檬切成角,汁 水四溢,半晌才擡起头说:“我开玩笑的。”
“我只是昨天晚上喝了杯柠檬茶,失眠了而已,”她用无奈的语气说,“瞧把你吓得。”
方宝珍信她的鬼:“真的只是因为失眠了?”
“是啊,”夏潮没好气地说,“天天摇奶茶的,喝个柠檬茶都不行?”
轮到她侧过头看方宝珍,眉头皱起,表情是和语气一样的无奈。方宝珍仔仔细细地看她,即便是在此刻,她也忍不住不合时宜地承认,即便此刻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她的朋友依旧长了一张很有欺骗性的脸。
年轻的皮肤,明亮的眼睛和浓黑的睫毛,不论是笑还是抿嘴嘴角都会出现的浅浅梨涡,让她佯装生气也带着好看的温和。
让你猜不透她心里究竟是难过还是不难过。
而夏潮依旧在看她,目光定定的,象是在问你还有别的话麽?
小珍却问不出别的话了。早晨的阳光太好,照得夏潮的脸像白玉一样熠熠生光,她漆黑的额发落下来,刚好垂了几缕在眼前,她看着夏潮的眼睛,有一瞬间觉得她的眼几乎如玻璃般通透发亮,一如那一日她握手刀刃时反光的决心。
她的沉默如刀刃般坚硬。小珍的心莫名停跳了一拍,最后只能摇摇头,说:“好吧。”
“你、你忙去吧,”她似乎也有些自讨没趣的尴尬,讷讷地摆了摆手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夏潮对她笑了笑,继续切手上的柠檬。
其实柠檬切错了。应该要切成片的柠檬不知道为什麽切成了角,夏潮低下头,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刚才小珍说,突然把两个女人放在一起很奇怪的时候,她其实想问,那为什麽你又能这样理所当然地把我和根本不认识的男人放在一起?
如果两个女人在一起这种事,光是在玩笑里提一句都会让人尖叫好恶心,那为什麽大家又偏偏能熟视无睹地开玩笑,笑嘻嘻地把她和别的男人放到一起?
难道这就不突然、不冒犯了吗?
那一瞬间其实她想这样反问,心中陡然冒出的攻击性像尖刺,一瞬间刺破了她一贯温和的脾气。
但最后,夏潮还是忍住了。毕竟,反问小珍又能得到怎样的答案呢?她心知肚明,小珍说这些话也没有恶意。
所有人开口最初都是玩笑而已。在很多人眼里,感情只是会在异性之间産生的,天经地义、顺利成章,根本不需要什麽前提。
小珍不喜欢女生,本能就会觉得两个女生在一起很奇怪。那对平原而言呢?
答案或许毋庸置疑。
夏潮有一些惶惑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惶惑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在做梦的时候她没有惶恐,醒来意识到自己和女人接了吻的时候,她也没有惶恐,因为她从小就没想过与异性建立什麽狗屁感情,因此,接受自己喜欢女生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今天,她又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叫人感到恐惧不安的,从来都不是性取向本身。而是这个社会、这个你想要去爱的人,会怎麽对待你的取向、又会怎麽对待你。
深浓的疲倦在夏潮的心里弥漫开来。
她低头看着工作台,制冰机仍在工作,发出轻柔的嗡鸣,日头渐渐高了,店里的外卖单子终究还是开始多了起来,点单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小珍站在她身后,犹犹豫豫地不时投来关切的眼神,而她低头,感觉到柠檬酸涩的汁水好像迸溅到了自己的眼睛。
她用手背狼狈地揉了揉,发现无济于事后,彻底放弃,机械地拧开水龙头、清洗青提,彻底投入到这一日重复的工作中去。
下班的时候,路上下起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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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狗持续伤心中
第40章 白礼裙
白礼裙 长柄雨伞与落跑新娘
平原到家的时候, 雨还在下。
她关上门的动作很轻,即便如此夏潮还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平原站在门口的玄关处换鞋,夏潮站在厨房里, 执着汤勺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你回来了。”
平原点点头:“嗯。”
她今天穿了一身西装, 此刻几乎都被雨打湿了, 灰西裤总是这样,沾了雨水, 痕迹就分外明显。平原好像是又忘记带伞了, 她将披散的长发拢到一旁,白衬衫薄薄地贴在肩膀上。西装裤腿深色的雨痕一路往上,漫到小腿。
几乎可以让人想象出她是如何在下车之后踩着雨水匆匆进楼, 又是如何在楼道口停留,整理衣装, 无奈地将被雨打湿的发丝拨到耳后。
雨丝清寒, 夏潮望着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一同淋湿。
“下雨了, 我熬了姜汤,你要喝吗?”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
平原却擡头看她一眼, 摇摇头:“不用了。”
“我是回来换衣服的, ”她轻轻说, “今晚晚上有约。”
又是这句话, 夏潮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最后也只能同样轻轻地说:“好。”
她目睹平原回到卧室去。
这样的对话已经持续有一些时日了。平原已经很少再回来吃晚饭。大部分时候,她会短信直接通知夏潮,小部分时候,她会像今天这样, 回到家里,放下东西然后匆匆离去。
用的借口也大同小异,同事聚会、加班、团建、约会。在这之前夏潮没见平原的生活有这麽异彩纷呈过,有些时候她甚至都会觉得,比起表白失败,她和平原此刻更像同床异梦的情侣,明明早就没有在一起的可能性,却依旧因为各方原因不得不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每天擡头不见低头见,为了避免尴尬,各自用一些更尴尬拙劣的谎话表达拒绝。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房门吱呀一声又打开了,平原再一次从里面走出来,却已经换了一条白裙子。
很美。夏潮从来没有见过她穿这一袭裙。与往日她干练利落的职业裙不同,这一条白裙甚至更像礼服。
丝绸的质地泛着珍珠般的光芒,她低垂着眼,再一次走到玄关处,神色冷清,漆黑的、犹带湿意的长发却已经被挽起,露出挂脖的设计,以及后背一片比雪还要洁白的皮肤。
这不是同事聚餐穿的衣服。夏潮望着平原,看见她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粉,与其说这是修饰五官的瑕疵,不如说只是重新描画了她的眉眼,让雪一样剔透的轮廓,因为沾染了这一点淡淡的粉黛而变得触手可及起来。
在成年人的约会里,新换的长裙和淡扫的眉都是一种无言的邀请,代表对赴宴的期待。夏潮未必懂得其中的社交辞令,却依旧能够敏感察觉,素面朝天的西装与长裙之间暧昧转换的立场。
这一次她是真的要去赴一场约。夏潮系着围裙,穿着拖鞋,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平原。
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有多渺小。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月考卷、溜冰鞋和香樟叶蜻蜓的容身之处,大人的世界广阔,会有白炽冷光灯、数不完的会议、加班、飞到三万英尺的航班。
当然也会有晚礼裙、玫瑰、烛光晚餐和……晚归的雨夜。
这不是她能拥有的,至少现在她还不能。之前那些心动的暧昧、黑夜里手指无声的小小摩擦,相比之下都显得那麽渺小。
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
夏潮垂下了头,轻轻微笑。半晌,终于擡起头。
“那个人会来接你吗?”她柔声问,“如果不会的话,你把伞带上吧。”
她走过去,一把长柄雨伞被她从门后的挂钩摘下,递到平原手中。
长柄黑色雨伞是适合雨天和长裙的,但飞溅的水坑并不适合。年轻女孩的手依旧清秀而骨骼分明,眼中带着一丝对约会者竟未候在楼下的不赞同,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要我送你上车吗?”
平原却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说,“接我的人在楼下了。”
“我今晚……可能会晚点回来,”她低声道,“你不用等我了。”
“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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