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平原去 第41章

作者:一七得夕 标签: 年下 花季雨季 天作之合 甜文 钓系 GL百合

给她看病的医生是个有点儿年纪了的老太太, 长得挺乐呵,但一看到她就开始叹气, 说最近来看流感的年轻人基本都是你这样式的, 天天加班熬夜的, 感冒康复最重要的还是看个人免疫力, 最好休个病假养身体知道不?

平原垂头挨训,医生敲着键盘,似乎还想再说什麽,却在扫到过往病史后没了声音。

半晌之后,医生又是一声叹气, 不再长篇大论,只是说姑娘,你这身体你自己比我们清楚,千万要多注意休养,知道不?

还是熟悉的口癖,但话语显然已经比开头柔和许多。

平原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分别。毕竟,这麽多年类似的话她已经听过太多。小时候在医院里,被大人拧着眉毛骂得哇哇大哭的小孩,反而都是病得最轻的。

不外乎是打上一支屁股针,被大人抽几下,骂“下次再不穿外套就烧死你得了”就好了。

只有在真正的重病面前,“死”这个字才会像不可惊动的秘密,让人们的话语放得很柔很轻。

她得到过很多这样的关照,幸运又不幸。所以,她唯独不会嫌弃医生的啰嗦。

……虽然她本来挂号的初衷是想问医生您能不能直接给我开个吊瓶挂水这样好得快,但眼瞅着这麽问又要挨一顿训,识时务者为俊杰,平原决定忍了。

一缕微笑在她的唇角浮现,她难得很乖巧地认真点头,像一个真正的小辈一样,说好。

她总是很擅长在医院里显得很乖。医生的眼神变得更慈爱,又是一声叹气,关照她几句,就放她下楼去缴费。

无论什麽时候医院都是人来人往。不远处的抽血室,一个小孩正对着采血针哇哇大哭,隔壁窗的两位大爷大妈正在为了谁插队而争执推搡。你方唱罢我登场,平原戴上口罩,拿着单子安静地缀在队伍后头,几乎昏昏欲睡。

滴。

直到扫码支付的声音将她惊醒,机子轻轻一碰,她的手上就哗啦啦多了一叠药盒和单子。平原低头将它们收进自己的托特包,一擡头,叫好的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候。

她还是要回到公司去上班。

倒也不是她爱自虐,只是这感冒总是没完没了,要是它一直不好,难道就要一直请假放弃高额日薪?

她需要这种陀螺一样忙碌的旋转作为安全感,因此宁愿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二十四楼是新装的循坏系统,冷气强劲又充足,平原快步走过公司走廊,重新披上西装外套,听见同事喊她:“Sierra,待会四点半在3号会议室和客户开会,你记得准备好材料。”

“就那个大客户,”同事对她做了个手势,又用口型说,“难搞。”平原便也点头,冲她比划说:放心吧。

咨询工作的本质就是给客户提出问题又解决问题,但有时候,客户真的需要她们咨询去做那些真正的决策吗?

当然不。咨询的本质也只是帮决策者梳理思路而已。很多时候,回答客户问题的,最后还是客户自己。

她们只能等候,落地或者背锅。如果客户拒不承认症结,那麽她们也只能拿出一些花哨的PPT,最后背个办事无用的结果。

平原低下头整理文件,她知道对很多公司庞大冗杂的管理者而言,承认自己的船逐步驶向夕阳是痛苦的。过去奉行一针见血的她对这种懦弱嗤之以鼻,但现在,她有一些懂得了。

钝刀割肉总是叫人煎熬。无论是经营还是感情上的沉疴都一样。有些时候,你就是宁愿相信,粉饰太平也是一种太平,起码你仍有一种假象可供欺骗。

比如现在,她就庆幸此刻隔着数据密密麻麻的玻璃记事板,没有人发现她眼下疲倦的青色。平原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凝视漆黑屏幕中自己的倒影,深吸一口气,掏出粉饼,缓慢细致地给自己补了妆。

就像补好一张画皮,真正的粉饰太平。

再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又变成得无懈可击。她吃了一粒退烧药,薄薄的粉遮去低烧的红,于是所有人都以为她透粉的面颊与嫣红的唇,不过是神采奕奕又一证明而已。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开始烧到身体发冷。

一切如常。有多久没有提起这句话了?平原整理好自己的衣领,确认自己一切都没有问题,重新挂上标准的职业笑容,推开了会议室的玻璃门走进去。

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只有结束得异常顺利的会议。客户纷纷为她鼓掌,而她回以微笑,风度翩翩,未曾失态,却在拔掉投影转接头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Amy扑过去扶她,她却只是身子微微一晃,重新站定,躲开了对方搀扶的手。

只是身体仍旧微不可闻地颤抖一下,被Amy敏锐地察觉,小姑娘眨了眨眼,关切地问:“怎麽啦,是空调开太冷了吗?”

她其实觉得自己面颊发烫,却只是微笑:“应该是吧。”

这一笑比平日都要美。几乎称得上是蛊惑人心,Amy被自己的上司的笑得晃了一下,刚刚一瞬间的异样感便也无从计较,下意识顺着说:“我就说今天中央空调调太冷了嘛!”

小姑娘就这样急急忙忙地找前台调温度去了。平原站在原地,微笑依旧停留在脸上,像传说中歌唱的塞壬。一缕碎发落下来,她低头,若无其事地将它拨回原位,忽略了指尖的冰冷。

她自觉自己将一切都隐藏得很好。按时吃药,定时上班,身边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

直到朱辞镜戳破了她的假象。

那也是一个工作日的晚上。朱辞镜觉得平原有问题很久了。

起初,她只是觉得平原行迹可疑,先是大晚上跑去游乐园滑冰,然后,又大晚上跑出去看电影,淋雨,然后感冒。

但那时,她也没太往心里去,只道是家里来了个年轻小孩就是不一样,她朋友这麽个冷心冷情得 堪比机器的女的都开始有人味了。

但后来,她很快就发现,不知道什麽时候起,平原的睡眠质量似乎变得糟糕透顶。

她的朋友甚至失眠有好一段时间了。

朱辞镜发现这个问题,是在某个喝酒回家的半夜,她酒劲上头,一连转了几条搞笑短视频框框轰炸平原,却离奇收到了平原的秒回:再发拉黑。

【Mirror:?】

她记得自己那时瞪大眼睛。被平原骂倒不是什麽关键问题,毕竟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的已经让她滚了很多年了,但每次只要她坚持犯贱到最后,得到的都是对方无奈忍受的表情。

真正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在这之后她不动声色地给平原半夜发了几次消息,每一次对面都会很快不咸不淡地回几句。

而对于多年作息规律堪比精密仪器的平原来说,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于是,朱辞镜觉得不能再拖下去,在又一个发现平原失眠在线的深夜里,她当机立断,直接一条消息杀了过去。

【Mirror:你和你妹吵架了?】

这一次,轮到平原给她回了个“?”。

【好想睡觉:怎麽忽然得出这个结论。】

【Mirror:我最近中午问你吃什麽给我做外卖参考,你都说自己吃了工作餐】

【Mirror:让我数数多少天……一二三四五六七……起码有一周了。】

【Mirror:[名侦探柯基]你妹舍得让你吃一周盒饭?】

【好想睡觉:……】

这个自作聪明的柯基表情包真是让人觉得欠揍。平原对着输入法打字又删除,打字又删除,本来想说些什麽,但最后想了想,又觉得没什麽必要。

毕竟你一旦否定一个答案,就要用谎言去编造另一个答案。既然如此,不如把话半真半假地说了,省得麻烦。

反正青春期的小女孩,因为高考的事情和她姐闹闹别扭,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这样想着,她起身,走到桌边接了杯水,一边喝一边试图打字敷衍过去:嗯。

她正要往下打字,解释说最近俩人因为考试的事情吵架了,却没想到朱辞镜的动作比她更快,叮的一声,一条新消息就跳了出来。

【Mirror:你妹对你有意思?】

平原差点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句话给水呛死。

她剧烈咳嗽,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要呛到心脏病病发,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把气喘匀,艰难地把水杯放下,反复深呼吸,才终于平复心情。

你疯了。

她咬牙切齿地给了朱辞镜三个字。

她也不知道朱辞镜是怎麽抽风忽然提到的这个,或许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或许,是她真的看出了什麽端倪,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上她使诈的当。

于是,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回:不是。

【好想睡觉:朱辞镜你是不是又喝大了?】

【Mirror:那就是你对她有意思。】

惊世骇俗的第二句话堪比跳楼机高空直降。平原抓紧手机,觉得自己这下真的要心脏病发了。

而比心脏病发更恐怖的是,就像朱辞镜知道她嘴硬心软一样,她也知道朱辞镜是个虽然嘴上咋呼,但心里绝对不会没谱的人。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说两遍,就算是认识再多年的老朋友,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

所以,能用这样笃定的语气说话,只能说明朱辞镜真的察觉到了什麽。

眼里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平原缓缓放下手机,思索片刻,然后垂下眼睛,轻轻地按下了语音键。

她轻声问:“朱辞镜,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麽吗?”

而朱辞镜也同样回答:“我知道。”

再生动的文字也无法代替语音。她们从彼此的声音知悉,她们的谈话已经跨出玩笑的领域。

“所以,你是什麽时候发现的……夏潮喜欢我的?”

平原听见自己低声问。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五个字。

-----------------------

作者有话说:大人组的谈话要开始了。

-

抱歉来晚啦!今天有点痛经所以写得比较慢(跪)

第42章 如果我

如果我 问心有愧

面对平原的问题, 朱辞镜却只是说:“我其实不知道夏潮具体是什麽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她这一句话说得很诚恳,但之前的话,也绝不是在诈平原。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 量变産生质变,当你朦朦胧胧有所感知的时候, 最本质的变化可能早就悄无声息地发生。

因此, 朱辞镜只是低声道:“我只是觉得自从夏潮来了之后,你肉眼可见变得开心了不少。但最近, 你的心情好像又变糟了, 所以,我觉得你和夏潮之间一定发生了什麽。”

“而且应该是不可挽回的那种,”她好像当真进入了名侦探模式, 一板一眼地推断,“普通的姐妹吵架, 不至于让你心情那麽糟糕。而要说到无可挽回, 那就应当是表白了。”

毕竟你们已经关系那麽密切。她在心里说,同居乃至同床共枕, 普通情侣如果慢热,或许都要花上几个月乃至一年半载, 才能走到这一步。

而她们却直接跳到结果。如果抹掉姐妹这个身份, 这一切不知有多麽暧昧出格。

平原于是也沉默。对于她们的暧昧, 再后知后觉的人, 在游乐园那天的事情之后应该也能懂。

更何况是她。

“那麽……”朱辞镜叹了口气,重新回到了她提的问题,“夏潮是什麽时候和你表白的?”

她们最后还是直接通了电话。在即时的通讯工具下,沉默都是显得那麽明显。朱辞镜把手机举到耳边,听见平原那边似乎轻轻呼吸了几息, 半晌,才缓缓说:“就是我和你说,我们去了游乐园的那天。”

“那天晚上出了点事……”她略过了一切复杂的前因,用理智逼着自己拣重点说,“滑冰的时候她不小心撞到了我,气氛很混乱,忽然就……那样了。”

朱辞镜的心砰砰直跳:“……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