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七得夕
“但事实是没有,”她语气平静,“我只是忽然觉得,他站在人群里,也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男的。”
“其实他变化真的不大,毕竟小学五年级到初中毕业,也就过了那麽四五年,回头看看大伙都是毛没长齐的破小孩。但我当时不懂这个,也不是因为他变了才不喜欢他,只是站在那里,忽然就觉得,看着他在那里发烟,就是没有小时候看他给我捡橡皮的那种感觉了。”
“我不喜欢他了,”方宝珍轻轻地说,“可能是太久没见了吧。看他的感觉,就像看田二一样,就是一个陌生的男的。”
“如果我让他带我走,和我嫁给田二有什麽区别呢?”方宝珍低声道,“我就是在当时意识到这一点。”
“你不想结婚。”夏潮看着她,低声说。
方宝珍点头:“对。”
“我不想结婚,也不想跟任何男人走,我只是想离开这个破地方。”
“那我为什麽要结婚?”她笑,低头,将手里的掌纹线握了起来,“我直接走不就可以了。”
“所以,我就在一个月之后,趁我爹到镇子上打牌的时候,拿砖头砸烂了家里的锁,把里头所有的钱和我的身份证都偷了,然后,花了一个下午走到镇子上,跳上大巴,来了Q城。”
“其实你拿了也没关系,”夏潮却说,“反正现在这三万块钱是你欠……我姐的了。”
方宝珍深深地看她一眼:“你说的对。”
她们边吃边聊,最后一口饭也扒拉完了。方宝珍把两个油亮油亮的小塑料碗叠起来,轻巧地跳下了栏杆边凸起的水泥台阶,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我好像有点跑题了。”
“总之呢,”她又仰头看了看天,“我刚出来那会呢,喜欢自诩独立女性,虽然我也不知道究竟怎麽才算真的对独立。我就是第一个月出来当洗碗工,交完房租还赚了几百块钱,就小姐妹一起淘了部二手机,刷抖音刷到的,说是什麽人要独立,就要无情无欲,最自由了。”
“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特瞧不起那些谈恋爱的,觉得他们和蒙着眼睛跳火坑没区别,哈哈。”
“不过,在遇见你之后,我这个想法又有一些改变了,”她认真地说,“我本来觉得,自己是特别孤独、特别了不起的,走了一条离经叛道的路,和那些随大流结婚的女的男的都不一样。”
“但是后来,”她轻声说,“我发现,我也不是瞧不起恋爱,我只是想要一种自由的生活。”
“不喜欢的反义词就是喜欢,追求不爱的自由,就是追求爱的自由。哪怕我小时候喜欢别人给我捡橡皮,只是想要被尊重的感觉,并不是真的喜欢那个人。”
“但‘想要被尊重’,怎麽不算一种欲望呢?”
“所以我才说,我是为爱私奔的。”
“人总是要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才会明白,自己不想要什麽。就像我曾经有过那一块橡皮擦,我才会意识到,原来‘不喜欢’是这种感觉。”
“而我想要被尊重,想要把我自己的人生把握在自己手里,不想和一个不喜欢的人不明不白的结婚,然后稀里糊涂就过一辈子。”
“所以我逃跑了。”
她再一次深深地看着夏潮:“我想,世界上很多人可能都是这样子,只不过,有些人的感情更孤独,更和世俗相反,甚至不能逃跑,只能闭着眼睛往前冲。”
“但说到底,我逃跑这件事情,在村里人看来不也是要砍头的事情?”她笑,“但我还是做了。”
“喜欢女孩子也是一样的。”
“你有没有看过一则新闻?说的是外国有一个人,一辈子没开过飞机,忽然有一天偷了架飞机,说去看鲸鱼。”
“听说那是一条很孤独的鲸鱼,生了宝宝,但是宝宝死掉了,她就这样独自托着她的小孩,在海里不停的游。那个人想看一眼这条鲸鱼,就一路把飞机开到了海边。最后,在海岛上一个人坠亡了。”
“我刚出来打工的时候,刷到这条老新闻,觉得可莫名其妙了,活得好好的,偷飞机干什麽呢?自讨苦吃,违背公序良俗。”
“但是后来,我又不这麽想了,”她坦荡地说,“因为,我意识到,可能在我村里人看来,我干的这些事情,或许比偷飞机去看鲸鱼还要荒唐。”
“起码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拥有一架飞机,”方宝珍咯咯笑,“但田老六真的有三万块彩礼钱,哈哈。”
她又一次擡头,望向天空,那一痕飞机云已经消散了。夏潮终于明白,她为什麽刚才总是一直望着天空。
的确。方宝珍想要做的事情,和偷飞机去看鲸鱼有什麽区别呢?想要得到尊重,想要得到自由,想象一架真正的飞机,看一眼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想做一颗螺丝钉,也不想做被耕耘的田和传宗接代的香火炉。
她的、她们的逃跑,和偷飞机又有什麽差别呢?
千古以来女人的反叛,都是这样的。
“所以,爱了就是爱了,跑了就是跑了,管别人的鸟话做什麽呢?”方宝珍望向她,目光灼灼,“这就是那天我和你吵架之后,回家想了好久好久才想明白的事情。”
“是我那天讲话太不过脑子了,真的很对不起。”她认真地说。
夏潮愣住了。
她忽然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从来只有她用直球把别人打晕,第一次听见方宝珍这样热烈的真心话,反而无所适从。
平时还算灵光的脑子也卡壳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好半天才重新找到自己的舌头。
到头来,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我们那天,也不算吵架吧……”
方宝珍扑哧一声被她逗笑了。
“得了吧!”
她又咧嘴笑起来,“那天咱们分明就是快吵架了!”
“不过呢,纠结这个也没什麽意思啦,”她主动大方地说,又问,“夏潮,我们是朋友对不对?”
夏潮被她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的,“废话,我们当然是朋友啊。”
“是朋友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暗恋谁。”
……敢情是在这里八卦呢!夏潮在心里猛翻白眼,脸上却面无表情:“不能。”
“我也不是不愿意告诉你。”
想了想,她终究还是诚恳地解释,“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我告诉你的话,可能会对她造成困扰……”
“小夏啊。”
小珍却打断了她,语重心长的调调,听得夏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还记不记得,一开始我问你是不是喜欢女生的时候,你还试图和我撒谎来着?”
“我觉得呢……人都是会撒谎的,”她认真地说,“一个人喜不喜欢你,别看她怎麽说,要看她怎麽做。”
“喜欢谁就去追她吧,别半途而废啊。”
她站在阳光里,微笑,澄澈的眼睛望着她:“说不定她也喜欢你呢?”
“行了,饭吃饱了,姐下午还得上班呢,”方宝珍打了个哈欠,“带给平原姐的那个保温桶,你明天上班洗干净还我就行。”
保温桶已经收拾好了,她将它拎起来,懒洋洋地夏潮挥手,“先走咯!”
只剩下夏潮站在原地,怔愣三秒之后追出去:“怎麽就走了啊!什麽叫半途而废啊!喂!小珍!方宝珍!什麽叫‘说不定她也喜欢你’?你知道我喜欢的是谁吗?喂!”
她压着声音喊,想要把小珍叫住,却又怕自己惊动了这些午休的病房。
长长的走廊上,只有她追出去的脚步声在回荡,方宝珍却像听也没听见一样,只是笑眯眯地朝她挥手:“拜拜!”
叮。电梯门就这样关上了,夏潮被拒之门外,急得团团转,又扑到楼梯口,试图从安全通道追下去。
但平日总是堵车的医院电梯,却偏偏在这一天出奇地快。等夏潮下到三楼的时候,她越过窗户朝外望,看到方宝珍已经走出住院部的大门了。
这是没有办法喊住她的距离了。夏潮知道,这个点的医院静得出奇,她但凡敢嗷一嗓子,医院保安就敢扑过来把她给撕了。
她只好咬牙切齿地给小珍拨了个电话:“方宝珍你把话说明白!”
小珍却没有接她的电话。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她看见小珍在烈日下掏出亮起的手机屏幕,笑了笑,然后,十分嚣张地回头朝她比了个心,咔嚓一划,无比丝滑地将她拨出去的电话挂掉了。
只剩下夏潮站在原地。
疯了吧。
全世界都疯了。她咬牙切齿地想。究竟是怎麽回事啊?为什麽,感觉从游乐园那个晚上之后,全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平原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恨不得和自己老死不相往来也就算了。为什麽小珍也一副对什麽都了如指掌的模样?什麽叫“说不定她也喜欢你”?她知道自己究竟喜欢的谁吗?话说一半算什麽啊!
还有Amy,今天上午守在平原病床边,个头高高,一头短发的女孩子,明明她们从来都没有见过,为什麽自己看她,就总觉得很熟悉?
究竟是为什麽啊?
夏潮觉得自己也快疯了。千头万绪在心中疯狂的滚动,让她像一只追着尾巴团团转的小狗,怎麽拼命摇头摆尾,都只能咬到一嘴空气。
直到她看到楼下逐渐远去的方宝珍。
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切的异样感从而何来了。
是伞。正午的阳光太炽烈了,小珍挂掉电话之后,就打起了手里的伞。从楼上的这个角度望下去,伞遮住了她的脑袋,只能在她走远的时候,看出女孩娇小的身形。
就像Amy一样。
今天上午,她离开的时候,也是像小珍一样打了一把遮阳伞,那时夏潮正好要下楼缴费,恰巧从窗台边望出,也是类似的角度,看见女孩子撑着伞,在阳光下轻快地走。
也是这样高挑的个子,与那个雨天接平原的身影完全重合。
那一天是Amy在楼下接的平原。但从今天上午的碰面看,她们根本不是约会的关系。
如果她们不是在约会,那就是平原撒了谎。
心跳加速,整个世界却象是都慢下来了。夏潮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然后,她转身,开始朝病房奔去。
呼呼的风声掠过耳边。她想,她终于明白这一切奇怪在哪里了。
那就是平原的态度。
从头到尾,平原都冷淡至此,按理来说应该是对她非常厌恶,但她却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拒绝的话。
她甚至选择了撒谎,而且撒了不止一个。哪怕她们都心知肚明,这份撒谎和犹豫,一不留神就会变成彻头彻底的欺骗。
而平原作为不会撒谎的人,却依旧决定铤而走险。
从那天晚上她换成白礼裙,谎称自己去约会开始,再到她一直强撑着的感冒、失眠。
在游乐园那一晚之后,她们再也没有一起睡过。这些夜里,平原会失眠麽?
应该是有的吧。毕竟Amy就告诉她,医生说平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真是个大傻瓜。她在心里轻轻地想。姐姐,在失眠的那些夜里,你究竟都在想什麽?那天早上,你一个人晾衣服,又是为什麽要躲开我?
谁是那一夜为你打伞的人,后来你有淋雨吗?世界上究竟有什麽东西,是你需要殚精竭虑、甚至不惜撒谎也要瞒住的,姐姐?
姐姐。我思来想去,觉得或许也只有爱了。
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偏偏爱和感冒,是世上最难以隐瞒的东西。
阳光透过楼梯扶手的间隙落到地上,自上而下漏出螺旋上升的光影。空气中尘埃飞舞,也像仙子的金粉。她三步并做两步,连电梯都不愿再等,就这样一路飞奔,哪怕呼吸都开始带上肺叶焦灼的甜痛,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仿佛把整个盛夏阳光都收在了眼底,她带着光芒,将要去赴一个宴会。
怎麽能不算赴宴呢?
她的公主就安静地沉睡在那里,等着她的到来,告诉她,她也喜欢她。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一步也不能停。
下午一点的阳光实在太好了,像熔化的金子,灌满了住院部的楼梯间。透过楼梯间大面的老式窗格玻璃望进去。一路向上奔跑的少女简直和童话书插图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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