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七得夕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她在省城医院里奔波度过了,上一个这样长也这样无忧无虑的暑假,还是在小学毕业后。
整个夏天她都和要好的同学厮混在一起,把《快乐暑假》扔到床底,在河边游泳,爬树,被夏玲拎着耳朵大骂,又躲到公园阴凉的天竺葵下玩卡牌和弹珠。
马路灰尘滚滚,穿拖鞋出门会有小沙粒钻进脚趾缝里。她和同学晒得黝黑,骑着单车,吃五毛一根的冰棍,或是吃着吃着就舌头生疼的盐水菠萝。
河水在桥下滚滚流过,不知会流到哪里去,夏天怎麽也像它一样没有尽头?一个暑假就长得像一生。
那时的她以为人生的尽头也不过是《快乐暑假》没写完。长大了才知道,所谓人生的尽头,其实就是没有尽头。
跨过那一方冰凉的坟冢之后,活下来的人仍要如常地过。
“暑假我上网课,老师在拓展单元的章节,讲到了一点点拓扑,”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似乎觉得在顶尖学府毕业的平原面前聊这个有些班门弄斧,“我看到有人发了一条弹幕,说,心脏的结构也是一个莫比乌斯环。一条心肌带,用8字螺旋的结构,组成了我们的心脏。”
“有些时候,我总觉得,世界也象是一个莫比乌斯环,那些去世的人没有离开,只不过是走到了环带的另一面,所以才怎麽走,都看不见对方的脸。”
“夏玲也是一样的,”她柔声说,用一种微笑的、仿佛梦一样的声音说,“或许她也没有完全的不见,只是走到了我们心脏的内侧而已。”
她深深地望向平原。
这就是她目前心里对死亡最好的解释。死去的人,的确是魂灵与身体都化为了一抔黄土,但世界上真的就再也没有她们存在的痕迹了吗?
或许未必。至少,夏玲的身影仍旧存在于她的脑海,存在于她依旧活跃的突触的神经元里。而她曾流动的血液,同样,也在平原的心脏里流过。
这是母亲与女儿共同的连结,在宇宙诞生的最初,她们的血脉,就已经在温暖的羊水里连结。
“或许这才是活着的人,为什麽要继续活着的原因,”她柔声说,“为了生活,为了思念,也为了创造新的生活,留下新的连结与思念。”
“我走了之后,你会思念我吗?”她侧头看向平原,双眼明亮如秋水,仿佛世界上再也找不这样明亮的星。
平原却沉默了一霎。
三秒之后,她果断举起手里的枕头,狠狠砸向了夏潮。
“什麽叫‘你走了之后’?给我说清楚!”
“我是说、我去住宿之后!住宿!我错了!好痛!好痛!姐姐我错了!别打了!痛痛痛!”
枕头疾风暴雨一样砸下来,还是像故事开头的那样,把夏潮砸得嗷嗷直叫,左闪右避,险些滚下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重新躺下来。她的姐姐就这样枕在凶器上,胸腔大开大合地起伏,深深感叹:“打你一顿,我心里舒服多了。”
夏潮:“……”
早知道就不逗她的,她被抽得眼冒金星,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错了啦,”她只好道歉,又一次认真地说,“我会活到一百岁的,你也要活到一百零九。”
平原却只是冷哼:“空口无凭。”
“那怎麽办呀,”她也有点没办法了,只能好脾气地望着她,等待姐姐的发落,“我说要拉勾你又说是小孩子的方法,那大人的方法是什麽?”
她好声好气地问。抱着枕头,歪着脑袋,把脸探到了平原的面前,像一只鼻尖湿漉漉的小狗。
平原却没有回话。她抱着枕头,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同样也是深深的,如同雪夜的月光。
她们就这样在安静的夜里凝视对方,呼吸渐渐靠近。三秒之后,平原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大人的做法是盖公章。”她柔声说,很坏心眼地咬了一下夏潮的唇,“现在,协议成立了。”
“好好考试,好好保重身体,好好长大。”她吻她的唇,像在签一份无比严谨的合同,每翻过雪白的一页,就要落下一个崭新的章。
“等你考完试之后,开学之前,我们一起回家,去看一趟妈妈吧。”
月光照到地上,像一支歌谣。思念、记忆、童年与血缘,十八年和二十八年的光阴落在这里,一块块失落的拼图,终于被人决心拾起,将彼此补全。
这样的力量,命运之内的部分,我们常称之为奇迹。
而在命运之外,我们通常将它称为人的勇气,还有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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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月光/为何又照地堂宁愿在公园躲藏/不想喝汤任由目光/留在漫画一角为何望母亲一眼就如罚留堂
……
shall we talk/shall we talk
就当重新手拖手去上学堂医生的《shall we talk》,下一章完结啦
第54章 正文完
正文完 情人游天地,日月……
开学考试那一天, 因为平原恰好要出差,所以,夏潮是自己一个人去的。
她拒绝了平原为她请假的提议。毕竟, 总归是要一个人去读书的,更何况, 这些天来, 平原已经请假了太多次。
彻夜长谈的那一晚,做坏事的某人终究还是付出了代价。因为爬床爬得太匆忙, 平原的手机落在了主卧, 第二天震天响的起床铃声,都没能叫醒一墙之隔双双睡倒的俩人。
一想到那天平原请假时心虚的表情,夏潮就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提前叫好的滴滴已经在路边等候。她把书包挎到肩膀上, 最后在脑子里过了一次准考证和文具的位置,拉开车门, 轻巧地跳上了车。
汽车徐徐远去, 早晨七点半的马路仍弥漫着初秋的雾气,夏潮安静地靠在车窗边, 看着这条渐渐苏醒的街道,一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建筑在眼前掠过, 忽然意识到, 暑假刚开始时她去的那处人才市场, 原来就在这条途经学校的路上。
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下车时她抱着书包, 面对司机“小姑娘一个人来报道啊,你们学校这麽早就开学哇”的关怀,也只是不说话地笑一笑。
学校当然还没开学。这一场考试是针对所有复读生和转学生的,整个高三的复读生与转学生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二十个人,被聚集在这小小的一间教室里, 即将共同考试三天。
三天之后,她们的卷子就要被评卷,打分,然后同新一级的高三学生一起汇总,如同水滴汇入江河又再次分流,重新排出新的班级名次。
学校只开辟了这一间课室做考场,清出的课桌堆栈在课室外的走廊里,大家不约而同地把自己的书包放到上头。
夏潮跟在大家后面排队检查准考证。的确考生里有不少是复读的,大多都是本校的学生,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经历过高考的熟稔,还有一种因为这种熟稔而生出的淡淡的自傲和不甘。
太多的愿望、理想、尊严都期望在这薄薄的一张卷子上实现。十七八岁人人都是稚嫩的水手,期望能够搭着这一艘试卷折起的纸船,就能航行到无尽远又无尽大的未来去。
夏潮根据准考证上的编号,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崭新的课桌,惯例检查了桌肚和桌面有无笔迹纸张的遗留,她将透明文件袋摆到桌面上,恍然意识到,自己上一次高考其实也不过是两个多月以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她是考场上最难捱的考生,就像已经亡国的士兵,明白再怎麽冲锋,也只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第一科惯常是考语文,监考老师举起牛皮纸袋示意,签字,开封,哗啦啦的白色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动笔的铃声未响,她下意识用眼睛先去扫作文和默写题,只觉得一切都很平静。
曾经答不出的题,会答之后是这样一种感觉,好像整个世界的分辨率都变高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块字,排队走进了她的脑子。
铃声响起,她动笔,开始答题。
考试的顺序也和高考一样,先考语文数学,再考自选科目。只不过入学考试毕竟不如高考正式,学校将三天的流程压缩到了两天,下午除了数学,还要再多考一科七十五分钟的物理。
中午夏潮索性留在学校吃午饭。还没有正式开学,食堂当然也没有开门,她坐在行政楼旁长廊的石椅上,一边啃面包一边翻看笔记。
这是一间很气派的高中,百年历史,花木成荫。和夏潮曾经那个小操场旁围了一圈教学楼,一眼就能从学校的西望到东的小高中不同,这个学校层叠错落,甚至有自己红砖绿瓦的钟楼和礼堂。
她挑选的这个地方大概也是个不错的休息点,不远处的花坛边,同样有两个考生在坐着休息。
她们大概都是本校的学生,各自捧着家长送来的玻璃饭盒,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窸窸窣窣的聊天不时飘进耳朵里,夏潮听到她们聊起早上的考题,一个人说很简单很熟悉,另一个人便笑着说,咱们都考过高考了,高三摸底的题目,再难肯定也难不到高考去。
更别说还是咱们老师出的题了。顿了顿,那个学生又说,你看作文题,完全就是咱们去年月考题的变体。
聊天的声音弱了下去。夏潮神色不动,低头啃了一口面包,指尖捻起页角,又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
她发现自己的心境还是变化很大的,至少,变得沉静多了。刚刚两个考生闲聊的那些话,她都听到了,心里却没有半分焦躁的感觉。
毕竟,她在考试之前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每个学校当然都会对自己的学生有所倾斜,哪怕不是刻意为之,自己老师出的模拟题,肯定也是自己的学生最熟悉。
更何况,在她知道平原也喜欢她的时候,她就找小珍打听过这间学校了。关于借读生的学费,根本就不是平原嘴上云淡风轻的“没什麽,就走了些手续”。
她实打实替她给学校交了五万。就在她们刚刚认识不到半个月的时候。如果不是她察觉,平原能把这事情捂一辈子。
真是实打实的大骗子,刀子嘴,豆腐心。
夏潮又低头啃了一口面包。红豆沙馅的,表面抹着蜂蜜,圆圆的两个小面包粘在一起,像那天晚上聊到的莫比乌斯环。
这个面包她们最近都很爱吃。考试前两天,她和平原一起来学校踩点,回家路上也买了这个。
那时她聊起自己小学上学第一天,夏玲特意给她早餐煮了两个鸡蛋一根葱,寓意一百分。结果她第一次数学考试就险些拿了零鸡蛋,在夏玲的鸡毛掸子前哇哇大哭说都怪自己只吃了鸡蛋没吃葱的事情。
平原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很难得地弯起眼睛,坏心眼地说,那你这两天得好好找个“1”了。
真是从来没见过这麽坏的姐姐。夏潮想说,其实平原她那天晚上做“1”做得实在……有点差。
笨手笨脚的,有点痛,体力也不太好。
她神色复杂,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翻身把她压住,身体力行地教了她的姐姐一次。
两次。
三次。
……也不知道在学校这样教书育人的地方想这些会不会太大逆不道了。她又翻过一页,意识到刚刚两个考生的话,没有让她心里起什麽波澜,但一想起平原的名字,她反而会心绪浮沉。
教书育人。教书育人。她今天站在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她的姐姐教的。无论是关灯之前,还是关灯之后。
也不知道平原现在在干什麽?
她托着下巴出神,承认自己有一点想她了。
下午两点,她再次回到考场。
负责拉开分差的圆锥曲线压轴题还是那麽变态,她竭尽全力地联立了方程,求导时恨不得下辈子投胎成莱布尼茨。
相比之下,物理就要友好得多,加速度,传送带,电磁感应,考场里安静得出奇,能听见挂钟走秒的声音。
她低头画图分析,又一次感觉,桌面铺开的卷子就像茫茫的雪原。
一个字一个字填满答题卡的过程,就是跋涉。
铃声响起,她交卷,依旧是一个人打车,一个人回到家里。
她们心照不宣。
临挂电话前她们聊起回家的事情。距离开学也没有几天了,平原买了卧铺的火车票,预备明天下午夏潮考完试就动身出发。
可惜不能来学校接你了。她有些抱歉地说道,明天回Q市回得晚,我们大概只能在火车站碰面,你一个人打车过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夏潮有些无奈,我都一个人坐过高铁了。
那就好。对面的平原似乎也点了点头,那我落地先回家拿行李,你要好好考试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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