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外山
章羡央往下拉拉盖住她眼睛的围巾,用大长腿撑住小电驴,去看宋画迟的回复。
只有一个称呼。
【宋画迟】:小章鱼。
现在看见小章鱼三个字,章羡央已经习以为常了,没有第一次被宋画迟当面喊外号的窘迫,甚至嘴角微微翘起地发了个问号过去。
【小幸运】:?
手机震动。
【宋画迟】:你好乖啊。
章羡央心跳骤然加速。
【宋画迟】:很通情达理嘛。
后面还跟着一个聊天软件自带的竖起大拇指的表情,仿佛是在给她点赞。
章羡央心脏回落,抿了抿唇,安慰自己说夸别人乖这个行为总会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多用于上位者对下位者,一般长辈会对晚辈这样说。
宋画迟不是她的长辈,是夸她在小姨的家事上通情达理,是她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很乖,而不是单单指她很乖。
这样就很好,说明宋画迟没把她当成晚辈。
章羡央把自己说服了。
她就是这样,面对想不通的事情和情感,便选择用她自己的方式理解,试图打通里面的逻辑。
【小幸运】:因为不是当事人,所以很开明。
章羡央实话实说。
就像那句站着说话不腰疼,事情没落到自己身上,自然能用最客观的方式对待。
她忽然想起昨天孟羡淳说的一个词语,鬼迷心窍之下,也发了过去。
【小幸运】:还因为任人唯亲。
【小幸运】:小姨和小表姐的重要性高于倪青颖,她们不结婚这件事对小姨和小表姐有利,所以就投了赞同票。
【宋画迟】:我觉得孟院长不愿意结婚还有一个原因,她不想把倪青颖绑在婚约的牢笼里,如果真有分开那天,也不用很麻烦,倪青颖可以走得很轻松,想来她自己也知道孟院长的想法。
【宋画迟】:她们自己开心幸福就是最好的事情了,身为旁观者,很难改变什么。
【宋画迟】:爱说因为所以的小章鱼,不必觉得愧疚什么的,这是人之常情,就算你不任人唯亲,也很难改变什么。
【宋画迟】:就像你会她们三人中偏心你的小姨和小表姐,和她们相比,我也会偏心你啊。
等孟羡淳双手举着摔炮盒子从小卖店出来,就成功收获一只满面羞红的小表妹。
“你这是冻伤脸了?”孟羡淳狐疑地看着章羡央。
章羡央抬手摸了摸,发现脸颊的温度在急剧上升,闷闷地说道:“没有。”
“哦!我知道了,是那位宋老师是吧!”
章羡央不说话,点开最新消息。
【宋画迟】:你可是我的第一届学生,宝贵着呢。
【宋画迟】:别的老师可没有小章鱼学生。
后面还有一张章羡央生日时的那张猫猫鱼大王的图画。
孟羡淳眼睁睁看着章羡央脸颊的红晕变得浅淡,马上就和漫天的雪花变成一个颜色,她努努嘴,很有眼色地拧动车把手,往孟家别墅的放心开去。
虽然很想知道小表妹情绪剧烈变化的原因,但她没有贸然询问,只要章羡央本人没说什么,那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还不至于让家里人插手,哪有谈恋爱还全家齐上阵的道理。
不过她还是在心里饱含深情地感慨一句青春啊爱情啊之类的鬼东西。
回去的路上,章羡央一直盯着那张被金元宝包围的章鱼卡通画,觉得画里飘落的雪花和今天的天气一样,莫名萧瑟起来。
这雪怎么下个没完没了的。
宋画迟是发现了她对她的心意吗,所以提醒她们师生的关系?
她决定讨厌小章鱼这个外号一秒。
在防备心升起的时候,章羡央就会用上书面语,变得非常客气。
【小幸运】:能成为宋老师心里独特的学生,是我的荣幸。
【小幸运】:希望在新的一年里,我不会让宋老师失望。
这句话后面还跟着三个拳头的表情。
经由一个学期消融的尖刺又悄然竖了起来。
发完这句话,章羡央就把手机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冷风在这一刻也变得可爱起来,吹醒了她混沌的脑子。
章羡央往上拉了拉围巾,盖住自己羞愧的神色,她发现自己有点太无理取闹了。
对人有所期待就是一种微妙的暴力。
宋画迟没有必须回应她的期待的义务。
或许在宋画迟看来,这就是一场寻常的谈话,哪知她心里弯弯绕绕的想法,而且就算知道,想拒绝也能拒绝。
现在这样,已经很体面了。
是她要求太多。
想明白之后章羡央还是有些恹恹的,说不清是冷风吹的,还是因为失落。
直到回到别墅,把摔炮摔完了,宋画迟都没有回她的消息。
晚上快入睡的时候,宋画迟才简单解释一下,说宋家有事,准备明天祭祖事宜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宋家正乱着呢,她顾不上看消息。
章羡央想着宋画迟和宋家的关系,莫名怀疑这个意外是不是宋画迟造成的,不过让人很喜闻乐见。
她回复了一句知道了,说了晚安就收起手机。
虽然不到十点半就上床休息,连春节联欢晚会都没看完,但她今晚并没有早点入睡,真的失眠了。
她知道不该怪宋画迟,所以她选择为难自己。
翌日就是大年初一。
孟家人都忙碌起来,章羡央也就顾不上揪心那一两句消息的事情,要不帮着家里做事情、招待来孟家拜年的亲戚客人,要不就是专心写着寒假作业,被孟羡淳指使着去街上买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那句能不能向宋画迟问问题的话从一开始就没实现过。
之前说的不是难题,后面几天干脆就不聊天了,章羡央不会解的题目也没有问过宋画迟。
一忙就是好几天,等闲下来的时候,孟羡淳就在大呼小叫地喊章羡央出去玩。
在孟纵绣看过来的时候,孟羡淳就晃着脑袋说她已经征求过小表妹和二姨的同意,她们都没意见。
章羡央连连点头。
孟横波就当没看见她妹妹那双不赞同的冷然眼睛,给孟羡淳使了个眼色,“早去早回,玩得开心点,有事立马通知我们。”
“美女们,拜拜!我们去去就回!”
这就是生活在一个全是女人家里的好处,不仅哪哪都是香香的,而且随便喊一声美女,不怕没人应。
孟横波立马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倒在章长卿肩膀上,一转头就对上她妹妹那张过年期间也不见笑颜的冷脸,无所谓地摊了摊手,“那还能怎么办?把她俩当成玻璃人,一辈子放在玻璃窗里精心呵护着,终日不见一点阳光,生怕磕着碰着一点?”
“你什么时候能对孩子多点信心。”
“羡淳都报备过了,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出什么问题?”
大外婆立马老小孩似的堵住耳朵,假装自己老年痴呆了,“我老伴呢!老伴,你在哪呢!老伴!”
她可不乐意听这俩姐妹叽里呱啦的争论了,一个喋喋不休,一个沉默寡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到最后都把自己气个够呛。
最重要的是孟横波这倒霉孩子还喜欢找她评理,说她是大学校长,就应该公平公正对待两个女儿,要不然就是偏心。
好嘛,她倒是做了个公平公正的判官,结果转头这对双胞胎姐妹就和好了,孟横波拉着孟纵绣声讨她冷酷无情……
二外婆就那么被她牵着袖子,慢悠悠地走回房间。
出乎意料的,孟纵绣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到底,她抬手扶了一下金丝眼镜,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昨天晚上孟羡淳把花房里你最喜欢的那朵姚黄牡丹给摘了,捣碎成水,染了指甲。”
她的语气平铺直叙,严谨得好像在阐述那朵姚黄牡丹的病例报告……死亡报告。
反击得很精妙。
孟横波说孟纵绣对孟羡淳没有信心,下一秒孟纵绣就击碎了孟横波对孟羡淳的信心,用事实证明对孟羡淳时刻警惕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能在寒风凌厉的二月份盛开的花中之王,可见大外婆和二外婆,还有专门培育姚黄牡丹的花匠废了多少心思,然后就那么水灵灵地惨死在了孟羡淳手里……尸水还在孟羡淳的指甲盖上呢。
其实孟羡淳也不是故意的,别看她经常在野外爬山、徒步什么的,她根本分不清姚黄牡丹和其她牡丹的区别……不对,她甚至连牡丹和别的花都分不清,并不知晓其中的珍贵和价值。
在正讲究臭美和骚包的孟羡淳看来,花就两个作用,看和用。
她看不来,就没有欣赏花卉的艺术细菌,不就是拿过来用了嘛,完全没毛病。
就是因为知道她不知道,所以心里的无名邪火更加旺盛了。
“……”
一片无言寂静中,章长卿和倪青颖都默默转头看向了自己的爱人,一个是生怕下一秒孟横波就暴起伤人,一个是惊讶于孟纵绣还有那么“口齿伶俐”的一面。
大外婆和二外婆止住了脚步,站在房门处,很适合听取客厅的八卦,要是吵起来,她们关上门,就当不知道有这回事,进可攻退可守,简直完美。
而林舟晚和林慈安早在她们小姨说出来孟羡淳干出来的杀花惨案时就已经悄然撤离,并真切后悔为什么不跟两个表妹一起出门玩。
“你这个杀花凶手的母亲!拿命来!”
不好和小辈计较,还不能和罪魁祸首的妈妈计较了嘛!
“不拿。”孟纵绣淡然说道,她太冷静了,和暴怒的孟横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母女两人性格南辕北辙,一静一动,但在气人上有着同样卓绝的天赋,成功拿下了对孟横波的双杀。
“我觉得吧……”章长卿试图打圆场。
孟横波凶恶无比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章长卿不说话了,使劲给倪青颖使眼色,让她跟着她先去别的房间待着,把地方留给俩姐妹。
要不然那么多人看着,为了面子而上头,再口不择言说出来什么无法挽回的话,更不好收场。
杀花犯正快活地骑着小电驴,载着亲爱的小表妹前往约定好的会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