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块蛋挞
许多人死在魔教手里,临死都不知道为了什么,哪怕是恩爱夫妻、多年老友,一朝翻覆,这些魔教之人也下手无情。
偏偏这个教派历史悠长,至今不绝,每过几十年就会入关掀起无数腥风血雨,中原武林虽然内斗不止,但在面对外敌时,从来一条心,即便如此集力相抗,每一个武林门派还是会在魔教手下死伤惨重。
可以说,魔教入关就是中原武林的大劫,血流成河的开端,江湖中人对魔教既痛恨,又畏惧,但凡经历过与魔教争斗的人,也常常对此讳莫如深。
在这些前辈流传出的只言片语中,透露出的魔教教众行踪之隐秘、武功之诡谲、作风之邪异,教中人无视生死的种种事迹,无不令听者胆寒。
难道今日,在这乡间冷清的小庙里,他们竟遇见了魔教中人,还把他当做一个普通和尚吗?
许多人都听说过魔教的恐怖,可真陷入其中时,才明白这种说不出口的心惊肉跳。
老和尚笑叹道:“没想到,老衲路过此地,竟遇见了同教之人。”
魔教自上一次入侵中原失败后,内部起了一场动乱,已经数十年没有和中原武林打交道了,在老和尚看来,若不是此人本就出身魔教,怎能对教中秘事如此清楚?
这男子却道:“我确实认识过魔教之人,但并非出身魔教。”
老和尚道:“敢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师门承继,如何与我魔教有了渊源?”
男子走到佛案边,从袖中取出两个药瓶,各倒了一粒药出来,放入茶壶中,随着他晃动壶身的动作,壶内已经冰冷的清水再次变得滚烫,升起阵阵白气,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
他走到中原八义身边,将他们身上的金针一一取下,一面回答老和尚道:“我姓顾,师承源自海外,本不是此间人,说起来历阁下也未必知道。要说与魔教的渊源,还是在下年少时的经历,我曾在关外见过一位魔教高手,与他交手后,输给他一刀,那是在下生平少有的败绩,至今难忘。”
说起这件往事,顾道士语气中并没有落败的不甘懊恼,反而有些感佩,全不似寻常江湖人闻“魔教”而色变。
老和尚看着他手中的金针,恍然道:“金针截穴,能把金针用到这样神乎其神的人,当时只有一个,原来是他,观阁下风貌,果然有千面公子的风采。”
这又是一个响彻江湖的名字。
千面公子王怜花,可以说是昔年武林的第一才子,此人文武双全,因为天赋出众,早年的心思也杂,所以见什么都好奇想学,他自恃才高,涉猎极广,也确实轻松就能达成普通人终生难及的成就,只是人的精力有限,他所学太杂,在武功上不能专心,难免输给沈浪一筹。
在经历快活王之事后,王怜花为沈浪感化,放弃了那些邪门的手段,专心研究武功和医道,出海归隐前,这位奇人已经有了生死人、肉白骨的手段。
而老和尚多年前曾见过他一面。
老和尚道:“若不是知道洛阳公子已经出海归隐,老衲只怕要以为,今日是王公子与故人开了个玩笑。”
顾道人笑道:“你若真疑心我是他,眼下就该转身离去了,毕竟他的脾气一向不好,中年后也不喜欢交朋友,否则怎么会舍下繁华,归隐海外呢。”
老和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眼前的青年道人,沉声道:“阁下与千面公子如此熟识,想必不是无名之辈,这回倒是老衲眼拙了,未能识得高人。”
顾道人哂道:“我倒是早想见一见阁下了。毕竟冬日里万物伏藏,连草木都多数枯死,一个普通小儿,竟中了三虫毒,不能不让人好奇,是哪位毒中高手要和一个垂髫幼子过不去。”
老和尚道:“阁下觉得老衲是要害那孩子?错了,错了。”
顾道人挑眉道:“哦?”
老和尚叹道:“那一日老僧从保定城中过,见一个体弱小儿瑟缩着倚在门口哭泣,故而上前询问,才知道这孩子委实可怜。他父母都是孤儿,上无照拂,下无依靠,偏偏他还未出生,父亲就死了,母亲一个人拉扯着幼子长大,他自有记忆以来,没有吃过一次饱饭,胎里带来的体弱,又注定他一生不能好过,此刻哀哀哭泣,是腹中饥饿,又思念母亲的缘故。”
顾道人没有说话,倒是樵夫忍不住开口道:“这孩子已经如此可怜了,你竟还要放毒虫咬他,真是狠毒至极!”
老和尚笑了笑:“是啊,这孩子已经这般可怜,他余生遭遇也肉眼可见的坎坷,既然如此,老僧为什么不帮他解脱呢?”
边浩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解脱?你认为这是帮他解脱?”
老和尚点头道:“所谓三虫毒,也叫解三尸,三尸有虫,为世间剧毒。上尸虫彭候,在人颅中,中此毒令人痴愚;中尸虫彭质,在人胸中,中此毒令人躁动;下尸虫彭矫,在人腹中,中此毒令人贪欲。”
“中我三虫毒,能消人烦恼,去除欲望,在清净中归于轮回,不再受尘世磋磨之苦,岂不是大解脱?”
张承勋连连摇头道:“果然是魔教之人,邪门歪说,害人性命还觉有理,你这么去‘解脱’那孩子,让他的母亲失去唯一的儿子,还怎么活下去?”
老和尚语意淳淳,甚至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我斩断了这孩子今生的路,让他早入轮回,另投他生,也是救他母亲,一个弱女子养活自己都艰难,何况再养孩子,他母子缘分不够,强求只是痛苦。”
西门烈扯着嗓子怒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公孙雨干脆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他母子相依为命,苦也过得,好也过得,关你这妖僧的事?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说为他们解脱?!”
老和尚叹气道:“执着是苦,却没有几人能看透,才需要觉者点化。生死本是轮回,人的真灵不灭,落入人世结下的缘分,也有起有灭,今日你我拥有的本就是虚无,人却这样害怕失去,是心障。”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易明湖冷笑道:“如此说来,你给我们下毒,也是要帮咱们兄弟几个解脱了?”
老和尚笑着点头道:“我佛慈悲,见有人苦难挣扎,听众生悲泣哭嚎,安能袖手旁观?诸位的经历老衲也听了,你等困于仇恨多年,却失去仇人,心苦成劫,这位金施主和翁施主,不都想要一个解脱?只是人本能求活,顾虑重重,才压下了念头。”
“若非各位执着于仇恨,怎会使得翁天杰的清名不保?翁施主自觉公道,其实不公道,金施主为了义气,反而辜负义气,天地虽大,难逃心牢,到了这一步,余生该如何度过呢?不如早入轮回,往生救赎。”
“难道适才得知自己中毒将死时,各位心中没有觉得心境空明,身上轻松,庆幸终于解脱了吗?”
佛堂中八人一时无言以对。
“他们既没有选择死,便不该死。”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与顾道人同来的林小姐站在了帘幕边,她手扶着门框,脸色苍白,神情冷漠,目光却那样明亮。
林小姐道:“个人的因果,自然该由他们自己来决定,哪怕经历过再多可怕的事情,人也该活下去,死当然比活着容易,若人人受了打击就想到死,经不起半点风吹雨打,那人因何而存续?”
眼前的女子明明这样柔弱,武功也低微,说出口的话也会被人盖过,此刻依旧轻声低语,似乎她的教养使她不能愤怒、不能高声,可她说的话已被所有人听见。
她说:“所以我们要活下去,再多的痛苦,再多的两难,也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看着她,原本心生绝望的人,已是热泪盈眶。
老和尚看着她,目光温和悲悯,似乎在看一个还不知世事艰难的孩子:“希即少,因为少,才教人追望,姑娘,你还太过年轻,不知这漫漫长路的尽头,能见到希望的太少太少,更多人不过是度过了煎熬的一生,诚然死亡杜绝了前路,反而言之,死也是一种终结。”
“生死不过是轮回中的一环,古往今来,谁人不死,何必求生畏死呢?”
“强求人活下去,要他们在苦痛中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这不是慈悲,而是延续业障。”
“如果将你们心中顾虑的声名、义气、恩情种种放不下,都归于老衲,你们自可以无所负累地重入轮回,由老衲来承担因果,为人报业,怎么就不是渡人之道,发慈悲之心?”
顾道人忽鼓掌大笑道:“见泪则至,杀生慈悲,不愧是魔教前任第一天王,广渡智慧禅师。”
【作者有话说】
魔教内容不会写太多,引入这段原创,只是为了“生死”这个话题,而魔教的观念非常有意思罢了。
第13章
顾道人仿佛没有看见众人愕然的神情,半点不为广德和尚的话着恼,反而点了点头,笑道:“你要杀他们的理由,我都知道了。魔教素来信奉轮回,认为生死只是循环,人的真灵不灭,人不能自我了结,而要借助他人兵解,才能重入轮回,若是自我了结,便是再无生趣,不如回归天地。”
“依着这种想法,你见到悲苦之人,就想要杀了他们,帮他们再入轮回,在你看来,是救人、渡人。”顾道人认真好奇地问,“可如果他们来世过得更苦呢?那孩子虽然贫苦,好歹还有一个母亲,若是他被你斩断今生的路,来生无父无母,不仅身体虚弱,还有残疾,岂不是更苦?”
“那大师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呢?”
老和尚默然无语。
顾道人抬头看着面前的佛像,缓缓道:“我想大师是知道‘苦’的人,魔教中虽有练就毒神之法,却极少有人这么做,因为这个过程即便是魔教之人也难以忍受。要练就魔神,需取至亲两人,令他们与毒物同居,以毒物为食,无时无刻不在毒发的剧痛中,渐渐磨灭杂念,以魔教化血的法门把体内的毒融入骨血中,这个过程无异于一遍遍将自己凌迟刮骨,最后还要这两个互相陪伴着度过痛苦的人,互相折磨,直到其中一人死去。”
“绝大多数经历这个过程的人都会死,即便有活下来的,也疯了,只能被炼制毒种的人控制,成为一个傀儡。”
林小姐听着他的话,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她回眸看向后院中的僧人,哪怕知道这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她心中依旧忍不住对他升起怜悯和同情来。
这是作为一个有同理心的人,本能对另一个人经历的同情。
甚至有种微妙的敬佩,因为他还活着。
任何人经历过这样的事,还能清醒地活着,都是值得敬佩的。
原本隔断开佛堂和后院的帘幕被顾道人挂了起来,佛堂内的人能看见那老僧站在风雪中瘦削的身影,他停下了扫雪的动作,抬头看着天空,神情有些惆怅:“顾公子渊博,连我教中的隐秘都一清二楚。没错,当年我兄弟二人被从中原带到天山,遇见了当时的智慧天王,也就是我们的师父,他想要探究教中秘法,收下了我们兄弟。”
他从未忘却那些日子,那些痛不欲生的时时刻刻,几乎在当时他就想到了死,但智慧天王下了绝令,要他们兄弟两人同生共死,若是一人死去,另一人也不能活。
所以他们都活着。
哪怕他们都被折磨得想死,却都因为对方的牵绊活着。
活着承受痛苦,活着,让对方也不敢死。
只要看到对方,似乎自己承受的痛苦就都有了价值,一切都值得了。
人真是愚昧啊,明知道这样的日子生不如死,可为了臆想中光明的未来,都觉得能坚持熬过眼下的黑暗,总有苦尽甘来的一天。
还自顾自地觉得,自己是在作出牺牲,这是高尚的,坚韧的,是充满了兄弟情意的,似乎这点自得就能够让空荡荡的心得到满足。
后来他们熬过了千虫万毒的侵蚀,练就了化血的法门,以为武功练成,苦难真的到了尽头。
结果智慧天王给了他们一根鞭子,让他们互相抽打,直到一人先死去。
老和尚道:“那一刻我明白了,人生的痛苦是没有止境的。所以我拿起那根鞭子,亲手勒死了我的兄长,终结他的痛苦。”
那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他看着兄长倚在他怀里,没有任何挣扎,他看着自己,神情解脱,这一世生命的最后,兄长笑着说:“小弟,谢谢你,你,你要活下去。”
那一刹那间,他从混混沌沌的苦海中觉醒过来,明白了佛说的“执着是苦”、“放下成佛”的道理,他甚至后悔起来,自己早就该死的,这样他们兄弟俩都能解脱,携手去往下一个轮回,或许还能做兄弟。
可现在他不能死了,他终结了兄长的前路,承继了这份因果,这是他承担的第一份因果,所以他要如兄长所说的那样,活下去。
带着那份期盼、怨恨、诅咒、祝福,活下去。
距那时,已经将近六十年了。
六十年过去,他注定追不上兄长的轮回,他们再也无法成为兄弟,一起来到这个世上了。
这就是缘起,缘灭。
老和尚叹道:“人力有尽时,老和尚无法得知来生落在何处,只能做到眼前的事。”
顾道人捻着手里的金针:“你认为死是一种救赎,因为你自己无时无刻不想着死,你觉得他们是被各种牵绊阻拦,不能去死,是因为你自己有顾虑,不能去死。”
“以我心看万物,将自己求而不得的解脱给予别人,这就是你口中的慈悲。”
老和尚向顾道人行礼道:“不错。除了我教教主,阁下是第二个明白我所思所想的人。”
顾道人笑道:“难怪你被他赶了出来,魔教的第一天王居然想修慈悲,无论你是怎么修的,他多半都会看你很不耐烦。”
老和尚道:“可我还是魔教之人。”
顾道人瞥了他一眼道:“这一点我赞成贵教主,你不是魔,也不当做魔教之人。魔是任情自我,执着重欲,魔的本质是人心的渴求,向生灵去夺得,向天地索要,违逆纲常伦理,无视因果报应。”
“由生而死本是常理,任何人诞生到这个世上来,只要不能超脱,都是会死的,它不可畏,也不值得期待,只是注定在那里。魔怎么会期盼死带来终结?魔教信仰轮回,是不肯依从死亡会来带清净寂灭的天理,你若看过魔教的镇教宝典,应当知道上面的最后一门秘法,所求的就是死中得生。”
“你不是背正道而行的魔,而是在佛道上走入了偏途,不正,就是邪,甚至不能说是邪魔,多半算是邪佛。”
老和尚蓦地发笑:“老衲修行数十载,世人都说我是魔头,你却说我是佛徒?”
顾道人道:“只可惜,我与大师不是同道中人。”
老和尚凝视着眼前的年轻道人,他第一次完全看不透一个人的根底:“不知顾公子所行的,是正道,还是魔道呢?”
顾道人回道:“正道、魔道都是人道,我毕生所求乃是寻大道而不失自我,所以走的是天人合一之道。可惜我天生心性有缺,虽然竭力补完,依旧在这条路上渐渐失去平衡,偏向天道,如今只有在人道中铸实自我的根基,才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老和尚似乎明白,但又并不明白他的意思:“天穹高邈无言,它也有道吗?顾公子又从这人间苦海中得到了什么呢?”
顾道人轻声道:“天道看似高邈,其实有迹可循,它是万事万物运行的规则,令山河起落,四季轮转,风来雨落,雪化成冰,它让日升月落,斗转星移,让生灵都有生老病死,又让万物纷呈,它只是存在着,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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