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迟渊
孤零零站在台上的早川秋,此刻,正直面着这种残忍。
“……关于秦警官临阵脱逃、置数百被困摩天轮上民众的生命于不顾这件事,您怎么看?”
“秦警官过去发表的‘人与异常和谐共处’言论究竟是发自本心,还是为了替自己揽权而创造出来的虚拟乌托邦?早川警官,请不要逃避、正视我的问题!”
“秦知也现在是真的失踪了吗?还是为了逃避罪责、不得不以坠崖失踪作为借口呢?”
“早川警官,我和广大民众都非常好奇,您身为一名人类,却混迹在妖怪成群的异闻五系里,您不觉得害怕吗?你真的没有遭受到妖怪们的攻击和侵害吗?”
“早川警官,这次摩天轮枪击事件与橘井警视监遇刺事件几乎同时发生,您认为这两起案件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你是否也认为,橘井警视监的替身遇刺身亡,是因为秦警官这边故意扩大事态、调走守备警力才最终酿造的悲剧呢?”
“……”
“……”
聒噪。
实在聒噪。
接二连三荒唐又荒谬的猜测,如同枪林弹雨一般,直直朝着早川秋的面门快速袭来,一声声没有任何证据、更不需要负任何责任的猜想,几乎让他的大脑因为过载而处于崩溃边缘。
疯狂……
恶毒……
毫无逻辑……
却又招招致命。
只要稍微一点点的行差踏错,都能将异闻课和秦一起脱下泥沼,从此,万劫不复。
——原来秦以前独自面对媒体记者镜头的时候,所直面的,都是这样赤裸而不加掩饰的恶意啊……
早川秋面上依旧平静。
他强压下翻覆混乱的心绪,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且沉稳。
“关于秦知也警官的现状——”
“……”
“……”
他的声音很小,不知道是话筒没开,还是场地太大、收声效果不好的缘故。
但,身为秦知也的副官,早川秋的发言显然颇具吸引力。
现场很快安静下来,所有无论怀揣恶意还是善意的体记者都停止了交谈,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眸子直勾勾盯着早川秋,像是要扒掉他的人皮、看清楚他胸腔里跳动的人心最真实的颜色一样。
“——异闻课上下,至今,仍坚持在不影响日常工作和出警的情况下、竭力搜索秦警官的行踪。”
“……意思是秦警官果然失踪了?”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
“说不定是他们异闻课私底下商量好的话术呢?秦知也那么厉害的大妖,我可不信区区一个人类狙击手,就能把秦知也逼到跳海逃生的地步……”
“就是就是!说起来,如果秦知也那么厉害的大妖都受伤不清的话,没道理和他一起遭遇枪击的小狐狸会安然无恙啊……”
“说不准是双方串通好演的一场戏呢?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巧,秦警官这边刚刚遇袭、医院门口的警员也才刚刚撤防增援,医院里养伤的橘井警官就遭到劫持呢?”
黑色始终是黑色。
污泥也依旧是污泥。
无论加入多少清水,加入多少调和用的白颜料,都无法更改它们肮脏而卑鄙的内在。
很奇异的,原本上台时心头压着一股火的早川秋,在听清楚底下媒体记者们的喁喁私语之后,心情忽然就平复了下来。
——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的。
他想。
听不进他人友善的劝告,看不见近在咫尺的真相,说不出坦诚公正的言论。
《三猿像》里,那三只寓意着三不的猿猴的含金量,在如今这个时代,还在不断上升。
自己接下来的发言,也许改变不了那些闭耳塞听之人的态度,但至少,能让那些信任秦、追随秦的同僚和民众,心里生出哪怕那么一丝丝的安全感。
这样,自己今天来这一回,便不算白费功夫了。
——只是,要怎么样,才能让喧嚣的发布会现场重新安静下来呢?
早川秋思索着。
须臾之后,他心中有了答案。
抬手。
捏决。
起势。
依旧是熟悉的、用以召唤狐狸恶魔的手势,依旧是一声清清冷冷的“叩”。
但这一次,浮现在早川秋身后,却不再是那头贪生怕死的狡猾狐狸恶魔了。
“叩。”
呼——!!
呼呼——!!
一瞬之间!
赤金色的狐火在不算狭窄的会议厅里爆发开来,恐怖的高温令人几乎瞬间便汗如雨下!
白毛金眼的狐狸虚影端庄蹲坐在人类青年的身后,半阖的眼眸间,流露出一丝丝悲悯慈爱的神色。
然而。
当每一个人的身边,都随着虚影的出现、缓缓冒出一小朵赤金色的火焰时,这种诡异的慈悲,便再不能带给人任何的安全感了。
“——早川秋、你在做什么?!”
对魔特异课的参事官惊恐大叫。
他的双手还勉强撑在桌案之上,竭尽全力展现出一种临危不惧的神态。可所有人都看得见,他此刻抽搐的面部肌肉,以及在桌案之下狠狠打着摆子的双腿。
——他在恐惧。
面对对魔特异课参事官的诘问,早川秋的反应也很平静。
为了防止出现刚才发言时、话筒音量过低的情况,早川秋腰板笔直地伫立在发言人的位置上,伸出手,拿起插在桌案上的话筒,轻轻拍了拍收声筒。
砰砰。
……
没反应。
早川秋加大了力度。
砰砰!
……
依旧没有任何杂音传出。
于是早川秋就知道了——自己今日这一番发言,注定是不被人关注、更不被人期待的。
他的话筒是静音的,这也就表示,在今天这番采访结束之后,到场的记者想怎么编排、怎么造谣他的发言,都被默认和许可了。
因为静音,因为无声,所以他和异闻课都将对此束手无策,只能任人污蔑、任人宰割。
可牛羊被屠宰时选择沉默。
虎豹面临猎人的枪口时,却只会拼死反扑。
没有声音是吗?
面上神色风轻云淡地,早川秋健步跃下发言台,目光在下方记者之中一扫而过,再上台之后,手里便拿着一个写着娱乐小报标签的、明显属于某个倒霉记者的话筒。
“喂喂?”
喂喂……
喂……
有声音了。
而且很大。
显而易见的,如果早川秋没有收走这一支话筒,那么等下,当他的发言有任何触犯到这位记者立场的时候,对方就会利用这支话筒极佳的音量,将早川秋的声音压下!
既然不愿保持缄默,那就让他不得不缄默。
早川秋的眼里流露出一抹一闪即逝的讥讽。
握着话筒,他冷冷道。
“关于秦警官临阵脱逃的谣言,我将在这里严肃澄清——秦警官从始至终都不曾退缩,更不曾畏战!”
他的声音清朗冷淡,却振聋发聩。
“——他的离开,是因为确认了狙击手的射击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是自己。换言之,秦警官是为了引开狙击手的注意力、确保剩下的被困民众不会成为对方的泄愤目标,所以才会冒险跳下摩天轮轿厢。”
“在摩天轮上时,秦警官便因为狙击受了伤,在那之后,又再一次遭到对方伪装了身份的杀手诱骗追杀。然而,虽然身负重伤,但秦警官却依旧顽强地与歹徒战斗,一直到被逼落崖的前一刻,还拼尽全力、当场击毙了其中一位杀手,保护了热带乐园中无辜民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他的眼神很冷,语气也很冷,目光扫视场下怔怔望着自己的媒体记者和对魔特异课官员时,如冰刀一般锋利的视线,更是让他们止不住地一连打了好几个寒噤。
话筒轻轻磕在发言台上,早川秋倏忽收回目光,语气淡淡:
“——自从秦警官失踪至今,已经有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有关秦警官的留言很多,异闻课对此也略有耳闻。”
台下再次爆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
但这一次,全开麦的早川秋,声音再也不会被那些不堪入耳的窃窃私语声所掩盖。
“在此,我谨代表异闻课,警告某些试图搅乱浑水、趁机摸鱼的弄权者——为达成自己的一己私欲、污蔑优秀警官,是一种可耻的、卑劣的、不道德的行为。”
“秦知也警官是勇敢的、无畏的,具有无私的牺牲精神和奉献精神的优秀警官。一位舍生忘死、至今仍旧生死不明的优秀警官,不该被你们如此污蔑。”
“……”
“……”
至此,全场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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