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迟渊
他不该瞒着他,也没办法瞒着他。
“——你的体质很特别。”
秦最终说。
降谷零先是微微一怔,眉眼间很快浮现出一抹了然:“啊……是指我比其他人更加倒霉、靠近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吗?”
秦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头。
“这不是你的错。”
“……”降谷零沉默了一阵,唇瓣微微有些发白,“那,奶奶的事……”
不等他说完,秦很快就打断了他。
“——与你无关。”
“……”
紫灰色的眸子里神情复杂。
一时之间,降谷零竟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奶奶的离世与自己无关,还是应该悲伤降谷奶奶这仿佛无法被任何外力所改变的命运。
四目相对,各自无言。
在一片仿佛能听清心脏一下重过一下的跳动声的静默之中,他慢吞吞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眼。
“……你要一直跟着我吗。”
“直到你成年。”
“那之后呢。”
“……”
这一次,沉默的人换成了秦。
降谷零有些狼狈地抹了一把脸,错开目光盯着秦身后的墙壁,闷声问:“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就只是因为我的体质和其他人不一样吗?”
就……
没有其他原因了吗?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那是不是换任何一个同样体质的孩子,你都会像是曾经陪伴我、鼓励我那样,像个能撑起一整个世界的英雄那样,从天而降、去到对方的身边呢?
在你眼里,我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呢?
我到底要怎么做……
——才能让你不要像奶奶一样,丢下我、离开我,从此消失在我的生命之外呢?
这一刻的降谷零,就像是一只害怕被主人丢出家门的小狗。
他是那样焦躁又不安地紧紧贴在主人的身边,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永远不会被抛弃”的承诺。
但,很显然……
他的希冀,很快就要落空了。
哪怕在人类社会生活了这么多年,秦有的时候,却还是会听不懂人类没说完的话语之中、暗藏的弦外之意。
因此,在听清降谷零的问话之后,他不假思索,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地就点了头。
“……”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破碎。
旧日一切美好都仿佛在这句话里化作泡影。
曾经的温暖,曾经彼此相伴着度过的每一岁春秋,都在这一刻,被打做了可悲可笑的谎言。
对于未来的一切想象化为尖刀,将那些曾经无比真实、无比惹人眷恋的快乐撕成粉碎。雪风倒灌,一片冰冷之余,降谷零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这个雪夜结冰、然后发出无机质的“咔咔”声。
他长久地凝望着秦。
望着对方眼底倒映出的那个小小的自己,降谷零忽然就觉得,自己这个乖宝宝的剧本已经演够了。
至少在现在……
他不想再装了。
睁着一双布满血丝、微微肿胀的眼,降谷零看着秦,脸上的表情忽然就变得有些奇怪。
像是执拗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又仿佛仅仅只是不甘于自己在对方心中无关轻重的地位……
他那双惯来清澈的眼底,忽然浮起了密密麻麻的阴翳与血丝。
在这个寻常又不太寻常的雪夜里,披着一身的惶惑与不安,降谷零唇瓣微动,说出了曾经的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对面前这位长辈说出口的话。
“——秦知也。”
他目光如炬,紧盯着面前这个亲手将自己早已破碎的生活一点点拾捡、拼贴到一起,陪伴并支撑着自己走过了整个少年时期的,名为“老师”,实则却承担起了监护人应该承担的全部职责的男人。
“秦知也,我对你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呢?”
第67章 偏爱
——秦知也,我对你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呢?
仿佛一枚稻种子悄无声息地在心脏最深处生根发芽,血肉被根须缠绕、吮吸、钻破所带来的复杂感受,惹得狐狸焦躁地不断甩动着身后的尾巴。
试图逃离。
试图挣脱。
但……
一切都仿佛徒劳。
垂眸凝视着满眼通红、眼神倔强的降谷零,秦默然片刻,忍耐着不知为何从心底里蔓延开的酸涩,语气平静:
“——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谈论这种事吗?”
“……”
降谷零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用那种仿佛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一样的眼神,凄凉又绝望地望着他。
他就像一面均匀遍布着裂痕的镜子,下一秒,就会在人眼睁睁的注视之下彻底碎裂,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而。
在这面即将被摔碎的镜子之上、在每一枚碎片勉强拼合而出的画面之中,恍惚之间,秦看见了一个遍体鳞伤、眼神空洞的孩子,挣扎着,颤抖着,怀揣着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向自己伸出一只沾满污泥的手。
“……”
“……”
四目相对,秦无声轻叹。
抬手抹过面前幼崽的眼角,狐狸老师的声音软绵绵、轻飘飘的,像一寸无从捕捉的春风。
“你总是知道怎么让我心软……零。”
望着幼崽再次微微泛红的眼圈,秦停顿了两秒,指尖有些无奈地轻轻掐了掐幼崽早已摆脱婴儿肥时期、却依旧显出几分幼态的娃娃脸。
“「对我来说你算什么」——在我给出你这个问题的答案的之前,我想你应该先问问你自己。”
脸颊被人捏着,降谷零愣愣地吐出一句含混的疑问:“我……自己?”
“对啊。”
秦一脸理所当然,但这种表情很快又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他忽然抬手,很不客气地重重给了面前这只已经长大的幼崽一记脑瓜崩。
“——降谷零,你该不会以为,我对每个幼崽都这么好吧?”
下意识捂住额头,降谷零没说话,只是默默错开了眼、不去看秦。
——很显然,在他心底的确存在着这样的想法。
秦看懂了幼崽的意思,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提溜住对方的脸颊肉、用力晃了晃。
他看上去有点很是不满,颌骨一下又一下鼓动,咬牙切齿地凶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
降谷零没吱声。
半晌之后,他垂着眼,小小声开口。
“因为、秦老师是很好很好的人……”
因为你是很好很好的人,所以我才会控制不住地想,你对我的照顾与偏爱,会不会其实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平均地分给了其他的人呢?
因为在意,所以不安,所以想要一遍又一遍去确认、寻求一个能让飘荡在空中的灵魂安然落地的答案。
微不可闻的一句话落入耳中,秦心头刚腾起没两分钟的怒火,十分诡异地,瞬间就被安抚了下来。
抖了抖耳尖,他轻哼了一声,表情看上去依旧不太高兴。
“——你一点都不关注我!”白发金眼的帅气男人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居高临下地谴责幼崽,“如果你下次再随随便便给我扣帽子的话,我就把你抓去替我写教案和工作周报!我说到做到。”
降谷零抿了抿唇:“对不起,我……”
“我才不会随随便便跟在一个幼崽的身边这么长时间,不会随随便便把[时光]限时特供的小面包分享给别的幼崽,更不会随随便便就跟别的幼崽拉勾许诺、说会永远爱他呢!”
降谷零:“可是……”
“跟着你只是因为我想跟着你。我明明有其他绝对不会被你发现的办法,可以近距离观察你、保护你,我甚至可以完全拒绝这个会占用我大量私人时间、让我被迫007加班加到死的垃圾工作,但我还是来了。”
秦顿了顿,像是在酝酿接下来的措辞。
“我之所以会选择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完全是因为你是降谷零、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降谷零,仅此而已。”
“……”
“……”
“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说我会永远爱着降谷零、永远保护降谷零,”捏着幼崽的下巴,秦不容拒绝地强迫对方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无需担心、也不要恐惧,零,因为无论过去多久,无论我们是否会分别,我都会永远遵守自己的诺言,永远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无条件爱着你的。”
“你永远可以独享我只此一份的偏爱,你在我这里永远是最优选——这一点,即使是死亡也不能令我改变。”
上一篇:可恶!夏油的脑子快不行了!
下一篇:在法尔法庄园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