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没有动作,没有声音,取而代之的是滑稽的定格场面,那只大猫本来在撕咬一个人的手臂,却被这寂静闹得不安了起来,它蹭了蹭人的衣物,试图搞出点声音——哈,这种豹是天生的哑种,它自己只能发出气音——就连惶恐的哀嚎也是微不可查的喘息,最后——在它跌跌撞撞,准备逃跑时,已经被授意过见机行事阿达姆猛地一斧头挥下,斩断了豹子本就脆弱的脖子。
留下劫后余生的人们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随便什么东西保佑,还好这儿是荒野!
“绿雾的季节快到来了。”法尔法代蹲下,他查看了一下豹子尚有余温的皮毛,“野兽也将更活泛了。”
“那还真不是好事啊。”阿达姆懒洋洋地说,然后被法尔法代用一块手帕糊了一脸。
“擦擦你脸上的血。”法尔法代嫌弃道。
“……”阿达姆一反常态地没说什么,在整队继续上路的间隙,他才对着身边的人蹦出一句:“怎么感觉他心情还挺好的?”
“啊?”被他搭话的小伙子阿尔文一脸摸不着头脑,说实话,在他看来,尽管有时候会笑一下,表情也会细微的变动,但法尔法代的情绪表达仿佛一直被精准地限定在了一个区域——淡定的语气,带着三分揶揄的笑,还有偶尔展现出来的不快,都过于恰到好处……这导致他可以说完全搞不懂法尔法代在想什么。
毕竟这小子不是人,阿达姆本来是这样想的,那他当不当人,愿不愿意当人,那是他的事情……呸,看得老子好不爽啊!
然而无人在意阿达姆的不爽,而被评价心情不错的法尔法代——很简单,他出门了,庶务被分摊给了下去,最重要的是终于不用再写圭多那破论文了,一想想这个,连还得劳心劳神去找那这羊那鹿的任务都显得不算什么了。
法尔法代查看了一下那位被咬了一口的倒霉蛋,他的手臂已经血肉模糊,而且很遗憾的是,面对这种外伤,法尔法代是没办法的——他只能祛除人体内的病灶。好在平日里大家没少遇上个什么小磕小碰,每次都好得很利索——死人不能再死一遍,找点药敷一下迟早会好全乎。甚至药也不是问题——鹅怪贴心地准备了一种既可以抹在面包上,也可以抹在伤口上的野菜膏,除了凉得像薄荷,其他没什么毛病。
没过多久,天气变得糟糕起来,充盈的水汽连累得雾气都有了三分厚度,狂风大作,杂乱的沙砾老往人的眼睛里钻。在累得不行的时候,人往身边的岩石一靠,最轻微的震动也能滋生出爬虫,顺着人的汗毛往上爬,吸食血液,于是人就开始觉得饥饿。一路上,纵使法尔法代一直没分过神,及时警示,该吃苦头的人还是让这些捉摸不透的奇怪生物闹得心烦意乱。
“嘿嘿,这就是你不懂了吧?刚好掉在领地范围……一来就有了住所。”
“真奇妙啊,我是说……哎,要是我一个人,我保不准就要吓个半死。”
领主让他们用猎来的野兔和野鼠制作诱饵,一路放置一些提前准备好的陷阱,等回来的时候看看有无收获,剩下的肉得尽快处理,好在这不是问题。每走一两天,眼尖的猎人就能发现一些类似住所的地方,那些残破且似是而非的草屋,木屋孤零零地被荒滩或者矮林包围,足够过夜,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前一天晚上下的笼子第一次捕捉到了狐狸。
一只有着晚霞颜色皮毛的狐狸,被烤地瘤的香味吸引过来,它发出长长的嚎叫,凄厉又渗人,没过多久,那些野兽悄无声息地从森林里的各个地方钻了出来——灰白的影子,还有发亮的眼睛,法尔法代倚在门框上,开始游神一件事:要是有猎枪就好了。
他屏退了自己的下属,又活动了一下手腕,绿发的魔鬼垂下眼帘,在所有目光汇聚的中心,轻轻击了一下手掌。
事后——乌云终于挪开了它庞大的身躯,淡然的月亮露了出来,照亮一片死寂、一地四散的兽躯,屋内是深红的火光,处理染病的尸体是最麻烦的事情,但凡其他人打得过,他也不想出这种下策。
如果能想办法让虫子们将尸体吃干净就好了。他想,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多危险的想法。
“绿雾季是繁殖的季节,会出现更多野兽来糟蹋庄稼,这么一看确实得在农田周围先盖房子,遣人日夜看守。”当初圭多在出发之前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还有鸟类,部分鸟可以通过燃烧一些麦秸来驱逐,原理?这谁知道,也许烟熏着它们了吧。”
“现在出去猎一些这边不常见的猎物——恕我直言,这地方的动物在发情期怕是很狂暴吧?”
“……起码它们都离巢了,不用太费力就能寻找到它们的踪迹。”
道理是如此,实际情况也没差到哪去——包括不费力和狂暴的部分,虽然说这趟出来,不指望真的能把定下的目标带回去多少,可运气来的时候挡都挡不住,他们在一处山岭就遇上了一头白驼鹿。
备注,非常、非常巨大的、白驼鹿。
……这是猛犸象吧??
“这是鹿吗?”身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是。隐约记得驼鹿大概也许确实是大得惊人物种这个事实的法尔法代回应道,他本来想要不然算了,先去找博拉梅茨羊也没差……
“这种鹿有什么弱点吗?”阿达姆问。“它看上去太大了。”
“我想想……”法尔法代说:“……好像是……它的角很重……几乎是体重的四分之一,所以这种鹿从不在不熟悉的地方休息,它如果倒下,需要一定时间来站起……”
“哦,那就简单了!”阿达姆突然问:“您介意去草丛里蹲几分钟吗?我有办法!”
他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法尔法代:“……”
问就是后悔,他就该带维拉杜安出来的。
***
“快快!都散开都散开!”
阿达姆挥着手,自告奋勇地去吸引驼鹿的注意力,说好听点叫矫健有力,说难听点就是上蹿下跳。狂躁的,处于发情期的驼鹿横冲直撞,一副要把招惹它的这个男人撞个粉碎似的。
阿达姆一个翻滚,往树木之间的稀疏灌木扑去,白驼鹿看也不看,跟着冲了过来——而这时候,仗着身量矮、头发颜色也完全融入那一片黄绿的植物之间的法尔法代拉住提前拴好的一头绳子,用力一拽!
白驼鹿就这样被绊了个正着!
它极重的角让它一时半会儿抬不起头,阿达姆振臂高呼,一声令下,所有远远观战的人欢呼着蜂拥而至,连叶子都被这群人震下来几片。
满头叶子的法尔法代:“……”
真是什么人带什么队,遥想维拉杜安带队的时候,纪律严明,分工协调,虽然远不及正规军队,好歹有那么点秩序感,阿达姆就不一样了,再腼腆的良民,也能被他拐带成匪帮。
就离谱。
在把驼鹿摁严实了之后,沾沾自喜的阿达姆正准备回头邀功呢,转头看了一圈,他发现周围并没有法尔法代的身影。
“大人?法尔法代大人?”
他长腿一迈,走进对方刚开始埋伏的灌木丛里:“法尔法诺厄斯殿下?”
……然而那里并没有任何人,自然也就不会有任何声音回应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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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蟒蛇
“嘶!”
法尔法代拨开藤蔓,眩晕感在逐渐消失,这使得落在眼睛里的错位景物也在逐步在复原,包括晃来晃去的植被,还有倒过来的树……
等他站稳脚跟,这才愣怔怔地将周围的一切收入眼底,他记得自己是不小心踩到了湿滑黏腻的苔藓,加上被白驼鹿的冲击力带了一下,跌入了一个地洞里——那个地洞还蛮窄的,换做任何一个成年人都只会被卡住。他顺着地道一路翻滚了下来,几乎是从一处断层平台那儿砸下来的,那感觉简直糟透了,他以前就不爱玩儿水滑梯和激流勇进!
嗯?激流勇进是什么来着?
法尔法代把夹在头发里的、乱七八糟的树叶全部摘下来,心情复杂地拍拍身上的灰尘,这一下跌得他前胸后背都在疼,还好他及时捞住垂下的藤蔓,缓冲了一下。等把心情平复得差不多后,他才开始打量起这个地洞——
这本应该是个昏暗且无光的地下洞穴,可月亮——那白色的、圆滚滚的月亮出现了在拱顶的一个狭如眼眸的空洞的中心,幻化为一颗雪白的眼瞳,闪闪烁烁,一瞬间的疑虑无形间为这独眼赋予了从远古起便存在的自我意识——无悲无悯的眼睛,无法被观察到的旋转,因为它还得给大地布施那些这颗果实上垂下的、被削得薄如蝉翼的月光果皮。
萤虫不紧不慢地在冷冰冰的地底明灭,围绕在一棵倒立生长的榕树旁——它的树根牢牢抓住泥土,破出地面后,将会拟态成枝繁叶茂的矮灌林,摄入雨水、月光,而生长于地洞的本体则拼了命地把低垂的树梢伸到有光亮的地方,在最深、最暗也最粗壮的枝干中间,一条巨大的蟒蛇盘踞其中,静静沉睡。
法尔法代满是警惕地靠近那棵倒立生长的树木。这是蛇木,他意识到这点,脚边的积水倒映出了他的模样,以及悬挂在他头顶的、一颗又一颗完美无瑕的蛇卵。
透明的,宛如水泡一样易碎,又好像某种可口的果冻,蛇的雏形蜷缩在其中。
所以,这就是那种生活在冥界的大蟒了,他对这种生物有印象,他站在最外围,本来不准备继续靠近,没想到盘踞的蟒蛇突然睁开了眼睛,这种拥有细长眼瞳的生物不管在哪都是骇人的,法尔法代一惊,但也强行镇定下来,保持着对视。
对……保持对视,不能让它把自己看成猎物。不知由何而来的预感驱使他强硬地往前走了几步,一只萤虫——法尔法代几乎在其靠近的时候才注意到,那居然是一只有着发光纹路的蝴蝶——落在了他的鼻翼处,他不舒服地微微狭了一下眼睛。沉默被无休止地拉长了……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和蛇对视,他平稳着气息、心跳,本来,蝎子都已经掀开他的发帘,准备从他的身上下来了。那头巨蟒却突然用尾巴往前一扫!接着,它吐了一下信子,又重新阖上了明黄色的眼睛。
被他扫下来的蛇卵滚落到了法尔法代的脚边。
“给我的?”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把那三四个卵拢了起来。
蝎子重新钻回了他的头发里。
巨蟒没再理会他,好吧,真的斗起来谁也讨不到好。法尔法代接受了这份贿赂——那现在他该怎么出去呢?
……这地方应该还有别的出口吧?有的吧?
法尔法代用披风把蛇卵一兜,仔细分辨着穿梭在各个孔洞之间的气流走向,满地都是落叶,其中夹杂了蛇享用过的猎物尸骨,还有亮晶晶的,塑料一样的透明物质,他伸手一捞,竟是一张半残缺的蛇蜕。
不知道有什么用,回去问问安瑟瑞努斯看看。
少年把蛇蜕卷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披风的帽兜里,然后继续寻找出口。以蟒蛇的体量,这里应该不止他掉下来的那个洞口才对。
他大概走了很久,明明是照不到光的地下岩洞,生态同地上一比,那葱葱郁郁的绿意丝毫不逊于任何一片森林,一个独立的、依托黑暗而生的植物王国。混杂在杂草丛中,羽状的草本、质地无限接近于玛瑙的石莲花、双色花瓣的喷花,一处以繁盛的姿态在地底安然度日的异乡,让远离了蟒蛇居所的法尔法代晃了片刻的神。
他注意到水声,那延绵且难以被琢磨的地下泉水正在某处流淌,听觉在这水声反复冲洗下,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甚至过于冷了,他加快步伐,也不顾少数几根带了尖刺的藤蔓在匆匆前进中划破了他的衣物——哎,要是皮革够就好了。
最终,在不知道打了多少次转后,他发现了一处地下河——贴着洞壁越是往前,河道越是宽阔,在拐了一个弯后,洞口近在咫尺,只是,这时候已经没有供他行走的路了,他需要游出去。
所以……他会游泳吗?
法尔法代踌躇了一会儿,正不知道怎么办呢,就听见了一个熟悉且欠揍的声音:“嗨?亲爱的殿下——您在里头吗——”
啊,是阿达姆。
“我在!”法尔法代当机立断回应道,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明亮,空荡的洞穴助了他一臂之力。
“哦,您还真在!”很快,盗贼就顺着他的声音摸了过来,他站在外头的岸上喊到:“我还说您跑哪去了呢!看来咱们心有灵犀啊!”
他老远远地瞄见法尔法代不太好的脸色,还以为自己用错词了,立即改口:“哦不不不,我是说咱们运气好、运气好……”
瞅了半天,阿达姆才意识到,哇这小子莫不是不会水?
“您呆在那儿别动哈!”他诚恳道,语气里是藏都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这让面无表情的法尔法代更想打他了,他到底为什么不带维拉杜安出来?
……哦,对了,是维拉杜安自己请愿留下的,而一向对下属不过分要求都多有包容的法尔法代非常大度地同意了。
身体没入水中的感觉很陌生,不过除了地下河水过分冰凉,他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带一个少年游个七八米的距离,对阿达姆来说不成问题。他们上岸后,抱着蛇卵的法尔法代拧了一些湿漉漉的斗篷,问他其他人在哪。
“都找您去咯?谁叫您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
不常笑的法尔法代浅浅微笑了一下,其中意味相当明了,这让阿达姆心一惊,又改了一次口:“好吧好吧,都是我的错,我领罚,您罚轻一点……”
而法尔法代却已经迈开步子了,他懒得和阿达姆争论什么。
在绕了一圈后,他们回到了一处森林空地上,和其他人汇和。
在成功猎杀白驼鹿后,猎人罗帕先做主把猎物拖到空地上,集三四个成年男人的力气,才勉强把这家伙的尸体带过来。
接下来就是就地屠宰了的环节了,屠夫绕着白驼鹿看了几圈,心里直犯嘀咕,最后决定用宰杀牛羊的方式处理这庞然大物。他比划了一下,按照常规方式,先放血,然后剥皮,磨得锃亮的刀尖挑开柔软的腹部。嗨,这鹿皮出乎意料地厚实,但也不能太过用力,而是得用刀尖慢慢刮,以防破坏这张鹿皮的完整性。
在屠夫忙前忙后的同时,大家该搭把手的搭把手,该生火的生火,该扎营地的扎营。刚开始还是一阵慌忙,而身上湿透的法尔法代被摁在火堆边烘衣服,进而在这手忙脚乱、闹哄哄的氛围里成为了唯一一位闲人,那场面当真是诡异至极。他板着张脸,默默地坐在那儿当石雕,而这份安定却不知不觉传染了所有人,渐渐的,人们开始理顺手头的活计,一切有条不紊了起来。
克拉斯在法尔法代终于把自己烤得差不多干后才蹭过来,把自己窝在了一个还带点潮气的怀抱中,黑色的皮毛被火光印得发红;随队的人在空地上支起了此番出行带上的锅,带不走的驼鹿肉将有一半被制成这次旅行的口粮——法尔法代确认过了,白驼鹿可以吃,就是不知道什么味道;另一半则熬制成油,分批装进罐子里,驼鹿血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姑且也是被保存下来。而这些装肉啦,血啦,油啦的罐子,之后将会被用布包裹起来,然后贴着罐身放上冰霜艾蒿,在冰霜艾蒿枯萎之前,大部分食物都能通过这样的方式保证新鲜。
熬油这项活计,对于一部分主妇来说算得上得心应手,这次跟出来的两个妇女,伊莲娜和薇拉,一个帮忙生火,一个用木勺照看锅内:她们接过屠夫剃下来的脂肪,洗干净,切块,放到锅中,用打来的溪水熬制,熬制中的鹿油闻起来有股膻味,但很快就被炊烟的味道所取代,伊莲娜时不时吩咐道:“火该小了!”
“哎呀我知道,你别打岔!”薇拉头也不抬地说,她尝了一口油:“哟嚯,这味道……要不要加点什么香料?”
“这油是要用来涂房子的,又不是用来吃的,乱加东西,坏了怎么办?”
“好吧,那剩下的渣滓总得加点吧?”
“过会儿的事情过会儿再说。”伊莲娜嘟嘟囔囔,她把木勺一压,一勺子清亮的油就被完完整整地呈现了出来,要是让鹅怪看见了,他非得再感动好一会儿不可。
熬出的鹿油凝固之后是暗灰色,质地细腻,膻腥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只留下了麝香的气味;剩下的油渣滓用盐还有少许香料拌一拌,就能夹进松软可口面包,成为不错的一餐,伊莲娜还不知道从哪摸了个野鸡蛋,打散装进平底锅里,加入白驼鹿油渣调味,煎熟后作为辅料,然后再夹一点能吃的野菜……
……这不三明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