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是啊,”他悄悄捏了一下冰凉的袖子,捏出水分,滴入火中,发出了轻微的滋滋声:“那就先搁置吧。”
“……啊?”
在一人一鹅的目瞪口呆中,他微笑了一下,轻描淡写道:“——让他再去弄几条如何?”
“……那再好不过了!”圭多赞叹着击掌:“我还当您准备先罚那大块头,既然您心里有数,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你还想给他求情?”法尔法代似笑非笑道。
“于情于理,他擅自离开,是需要惩罚,不过……”
“既然也还算有收获,那就当将功抵过吧。维拉杜安?”
“是,大人?”
“回头让他组织人去捞鼩鼱鱼……不过,这个算是他个人的惩罚,他要捉到至少……我想想,先定个十五条吧,之后的猎物才能去赫尔泽那儿兑木条。”
而目前正处于忐忑中的索尔多恩并不知道这个惊喜。法尔法代却实打实地松了口气,如果能稳定获得……最好是做成养殖业——有了鼩鼱鱼,就能炼鱼油,涂抹在雨披上,之后人们就可以在雨天出门了。绿雾季才刚过一周,就下了不少雨,这着实让人忧心忡忡了好一阵,要是十天半个月都在下雨,那可麻烦啦!
虽然不知道鹅怪准备用鼩鼱鱼做些什么,不过,这种鱼的外形实在是……太不像鱼了,顾名思义,这种鱼长得很鼩鼱,如果扒开它的那特殊的一撮鬓毛,甚至都找不到它的腮在哪,而且它的后腿更像鱼尾,不过,比较神秘的是,它在水里的时候,那就是一条鱼!也许是某种光学折射?
这鼩鼱鱼吧,放维拉杜安那儿,他还是会规规矩矩地按学名称呼,放阿达姆那儿,那这鱼非得换个名字不可……
“这不就是水耗子吗!”
阿达姆惊呼道:“哪个好人家的鱼还长毛的!”
法尔法代:我就知道。
“海洋里也有哺乳动物,比如海獭。”法尔法代说:“还有……”
“我没见过海啊!”
“……”
“这个,”赫尔泽小心翼翼道:“我听过,有些海兽在陆地上有皮毛,在水里就会褪去……以前我们村来过云游贩子,专卖那些恶魔鱼,啊,这样一来就可以解释了……”
那其实也不是恶魔鱼,八成是深海捞上来的奇怪物种。法尔法代想起以前看过的海底纪录片,他张了张口,话到嘴边,成了一句常用的话:“维拉杜安,把他给我轰出去。”
在骑士拎着匪头的衣领把人往外一扔后(这里是二楼),法尔法代顿时觉得耳边清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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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差点打成水猴子(
鉴定一下热门冥界生物(不是
第28章 尘世之国
闷热的时辰里,多数人会把手臂、脸颊贴上城墙,这份无处不在的热似乎怎么都没法渗进石壁,于是这就成为了获取凉意的一个方式,另外,除了采摘得到的蔬菜瓜果,连水壶、餐具、茶杯、碗碟都被浸泡在了溪水里,以中合沾染上的热气,绿雾季节的热和多数人经历过的热有所区别,它是由一片飘荡的雾粗鲁地捎来,又在须臾间散去,这不亚于一种反反复复的折磨,谁愿意上一秒还热得浑身难受,下一秒又不得不围到火炉旁取暖呢?
为了应对这个,鹅怪在法尔法代的示意下推出了一款冷餐,配餐的饮料通常有两种:冷白开或是香草茶,而主餐有以下几种可以选择:蕨菜做成的蕨饼,添加了糖、蓝薄荷,味道清爽,咬一口,能让人感受到比恋情失败还惨淡的冷意;冷獐鹿肉,把鹿肉切成薄薄的片,泡在加了料酒碗里,半小时后再加入灰烬苔藓、罗勒和蒜,之后就能端上桌了,另外还有形形色色的沙拉,“就是咱们这儿没养点什么。”鹅怪可惜道:“不然就该配奶酪。”
考虑到这一带的确实也有牧草,法尔法代还真考虑起了搞点畜牧业的可能性,就是绝大部分动物对人都有很大的敌意不说,看上去还很难驯服。
“您问以前城堡都养点什么?哦……我想想,长毛猪?这种猪的毛发可食用,吃起来像面,就是,发起狂来很难有人控制得住……”
“除了猪呢?”
“黑绵羊,这种羊的毛发很有粘性!以前都是用它的毛熬成胶,把犯人四到五个地黏在一起……咳,养这种羊还是有好处的,用作粘合剂很不错,就是,幼年时期得单独饲养,不然它们之间也太容易黏在一块了,不过成年后,他们长出的角会分泌溶解剂。”鹅怪连忙补充:“还有白山羊,它的奶做奶酪味道非常好!不过吃了它的肉是要发疯的,而且这种羊很会蛊惑人心,养双头野鸡……”
“那种鸡肉质不好。”法尔法代说,他评估了一下难度:各有各的难,这鬼地方到底有没有点正常的玩意儿啊?
“再说吧。”
这会儿,雾气又散了,再过半个小时,穿得单薄的人又该骂骂咧咧地怀念温暖了,这难熬的天气!
村舍还在规划中,建筑师们用捡来的石头垒出了大致的范围,木匠恩斯特也被派了过去——说起来,自从绿雾季节到来后,死人的数量肉眼可见地急剧锐减,在增加了鞋匠、皮匠、草席匠和裁缝挑夫等形形色色的家伙后,就没再多过一个木匠。
“没准是上面是夏天,夏天不太容易死人,”赫尔泽说:“不到深秋的话,睡在地上也可以,食物也会更充足……我死前,听说还有仗在打,看来今年应该是停了……”
“也许吧。”他想,即便如此,保不齐也要面临旱涝、灾疫,不过操心那些还是太远了。
在做完交代下来的任务后,继续沉迷在法术中的圭多在某天的轰隆声中,利用树脂做出了一款据说用来专门书写、绘制法阵的墨水。
“它有什么用呢?”法尔法代看着满地碎渣、东倒西歪的椅子、被掀飞出去的桌子,突然很想收回因圭多之前搞出生长剂而给予他的支持。
老头沉吟道:“目前来说……能让字显得更亮?”
“……”
搞不懂你们这群玩化学的。
当天下午,常驻藏书馆的佩斯弗里埃就看到了一个不情不愿的老头。
本着打发老头也有让他休息意思的法尔法代回到自己的办公区,开始考虑后续的发展问题,他非常难得地坐到了沙发上,外套挂在一旁,手边是两本魔鬼语著录的书:《紫罗兰学—如何获得爱情》和《愚人宴》
佩斯弗里埃会定期把翻到的、夹在普通书籍里的魔鬼语书籍放到他这里,等待他查阅,只是他没有圭多那样快速辨别的能力,次次都是翻到一本后,被标题的几个字符晃得头晕目眩,非得缓上好一会儿不可。
送过来的书五花八门,法尔法代在处理俗务之外,会抽空翻上几页,寻找有用的内容,啊,这么说吧,这些五花八门的书上尽是些不知所云的、需要人用猜想去填补的谜语,一部分小说,既写情色孽债,也写刀戟相接、严刑酷法,空虚的格言,无序的诗段,实在没什么有意思的。他心血来潮的时候会翻译上两句简单的诗。
他老早就发现自己好像是有那么点翻译的才能——不,说是才能也不对,更像是练习过的技能,考虑达意的词汇,考虑原文的情感倾向……之类的,他不确定是不是和上辈子有关系。
莫非他以前是干翻译的?好像也不是吧?
……真好奇啊,说来也怪,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呢?即使确实存在着那么多不了解自己的人,而他,抛却这具皮囊、这顶头衔后,连一个像样的陈白都不一定做得出来。
少年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段诗行上:
尘世张开血盆大口
牙壁,明亮如镜,坚固如铁
舌之巨龙盘踞于此堡
一桩轻而易举的斗争
落败者定跌入兜满迷惘的胃液
绝望化为金银,碰撞
奏响暗潮的低语
……
等佩斯弗里埃过来汇报的时候,法尔法代已经不在办公区了,他捡起被风吹到地上的、字迹清秀的纸张,一首被翻成通用语的,莫名其妙诗,他看向窗口,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最终把纸叠好,默默离开了。
***
“您考虑过配一根权杖吗?”吉特娜问,她还是那副老样子,盘着高高的发髻,神情严肃冷淡,一张紧绷的脸,看不出悲喜,像某条戒律的化身,光站在那儿,就能让人有所畏惧。不过在和人相处的时候,她不偏不倚,这是一种稳固的性格,是维持整个纺织室的正常运转的核心。
“没有。”法尔法代摇摇头。他是过来上礼仪课的——顺道商讨一些范式,他的要求是化繁为简,繁冗缛节和没意义的宗教仪式就不必留存了。吉特娜沉思片刻,答应他的同时,也委婉建议道:不管怎么说,您作为领主,还是要有领主的样子。
在吉特娜看来,法尔法代的仪态是不差——甚至是不凡的,这点倒是理所应当,就是他的外表太过年轻,很容易叫人生出轻视,尤其是——不得不说,吉特娜作为宫廷侍女长,眼光之毒辣,很容易就看出了法尔法代其实是那种——不太喜欢别人急切地向他展示驯顺姿态的人,他的架子也更多停留在表面上……
也许是压根不在乎呢?她想,和她这类姑且还能过得去的人相比,穷苦的农夫、奴隶们依靠耕地活着,放任迷信占据内心,这在魔鬼眼里该是多么可笑啊!
即使心里明白,吉特娜还是下意识地将法尔法代看做一位需要她照顾的、仅存在于幻想故国的年幼王储……若是有这样的王储,即便内忧外患,只要能再抗住至少五六年的压力,他日幼君长成,大权在握,至少就不用去惊慌铁骑破城的未来了……
既然肉.体都已经消亡,就让那些确实没用的教诲随之而去吧。
她表面依旧不动声色,察觉到什么的法尔法代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好吧,按你说的做——还有什么需要商议的吗?”
她牵动嘴角,流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她用彬彬有礼、却铿锵有力的语气说:“那么,我会为您去物色合适的……之前我们讨论到哪了?”
“芬色地区、阿那斯勒地区还有斐耶波洛尼亚地区的基础礼仪。”法尔法代说:“……其他习俗之类的也可以讲讲。”
他才在不久前听圭多提过一嘴——那些有关地上的故事,圭多一直以为他什么都知道,后来被他理直气壮地用一句“人类生命过于短暂,王朝历法之于我这样的存在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你会每天去盯着马儿,看他们一天生长几寸吗?”给说服了。
“这也合理……那容我为您补充这一部分……”圭多打起精神,开始给领主讲述道。
芬色地处肥沃的平原,历代皆由芬色王统治,不论男女,统治者一律被称为“大君”,芬色上层人喜好奢华,饰珠玉,佩金鞍,男女老少皆有修容(化妆)的传统,芬色都城占地辽阔,而附属的小城则以神庙为中心,重视农业,轻贱商业,神庙会定期给农人发放种子,或者提供农业需要的贷款,作为回报,农人将交税给祭师僧侣修士,以维持寺庙运转,而“大君”也是整个国度的宗教领袖,所以芬色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度。
占据整个大陆中心的阿那斯勒地区——这就不能算得上一个统一的帝国了,而是由大大小小林立的诸侯国组成,整个阿那斯勒的最高统治者为“帝”,通常会在每二十年决定出五名位高权重的候选人——可能是国王,可能是教皇,也可能是大贵族,他们无一不是权势滔天——轮流执政,他们站在彼此的立场上互相争斗不休,却勉强因为统一的神道而暂时联合,也许哪年就分崩离析了也说不准。
而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来自阿那斯勒,而在阿那斯勒下辖的所有居民看来,他们和其他诸侯国的人唯一能达成一致的只有钱——是的,他们通用同一种货币,铜币背后是手持琼浆玉液的仙子,银币背后是百合或长春花,金币背后是头戴皇冠的教皇。
至于斐耶波洛尼亚——目前来自此地区的只有两人,宫廷侍女吉特娜和一个叫撒利考的中年人,斐耶波洛尼亚地处沿海,但地貌却更为多变,芬色拥有大河与平原,阿那斯勒拥有森林与雪山,而斐耶波洛尼亚就既有山岭,又有岩地,还拥有一个垄断航运的半岛。这里拥有最宏伟的古城——那是一座开辟天险之中的城池;最兴盛的统一帝国,也就是大斐耶波洛——以及最繁华的国际市场。它的属国们一般被称为小斐耶波洛,尽管也有着各自的国名,不过,这些地区的居民外出时,都会说“我从斐耶波洛来”,除非你追问,才会得到一句补充“哦,准确地说,我从小斐耶波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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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标注一下,大斐耶波洛和小斐耶波洛统称是斐耶波洛尼亚,所以斐耶波洛尼亚是地理概念,大斐耶波洛是国家,小斐耶波洛等于藩属国,防止八成有人看不懂
第29章 礼仪
“通常来讲,”吉特娜说:“芬色人慷慨好客,芬色的大贵族善于豢养幕僚,若行走在其都城中,看见哪处灯火通明,通宵达旦,哪处便居住着本地的大姓。不过,他们有繁多的礼节,见面和告别都需要拥抱,不能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也不能随便解手、吐唾沫。”
“至于大斐耶波洛,女子之间打招呼是行贴面礼,男子之间则是用手腕互相碰撞,正反各一次,异性之间是互相鞠躬——年幼的一方需要先行礼,年长的一方再回礼;贵族成年后,男人要学习长剑、投掷、狩猎和文法等等,女人要学习如何骑马、饲鹰、酿酒和诗艺……在斐耶波洛,进食时不能讲话、大笑和哭泣……另外,不能对他人施以邪眼。”
其实粗略看来,绝大部分礼节都算中规中矩——一部分被吉特娜形容为“严苛”的,法尔法代反而觉得接受良好,当街吐痰不太礼貌,解手更是让人觉得离之谱;进食不让说话,八成是因为有人吃饭的时候噎死过,介于现在大家都是亡魂了,那吃饭时说说话应该也没什么;而邪眼……
法尔法代记得这似乎是一种眼神的统称——邪眼,邪恶之眼,也叫魔鬼之眼,泛指一种包含妒忌情绪的、令人不安的眼神,传说,这种眼神中包含魔力,即使是普通人,即使是无意识的,这样带有恶意的一瞥,也可能带来某种不幸的后果,为了防止邪眼招致的厄运,人们通常会制作各种护身符作为抵御。
“顺带一提……在斐耶波洛尼亚,不同瞳色也施加的邪眼也有不同的效果……传说中如果一个人有着一双红眼睛……”
这个世界存不存在红眼睛的人类另说,但确实拥有红眼睛的法尔法代端起一旁的茶杯,掩在唇边,清澈的白贵茶将他的石榴子一样红的眼睛收入层层浮动的涟漪之中,虚幻又妖异。
……在人类世世相接的口头故事里,谁被这样的眼睛注视,谁就非得一头扎进和那些离奇骇人的命运里去,这样看来,假设这些传说流传甚广,那他遇到的第一个人,骑士维拉杜安也算是胆魄过人了。
“……总之,严重违反风俗的人会被处以极刑。”
听到这句话,法尔法代头一次庆幸这口茶还没往下咽,不然就要给呛到了——好吧他虽然不赞同当众不文明,但极刑有点过了吧?斐耶波洛大街上镶的是金砖吗?
据吉特娜的补充,在斐耶波洛,施行严法,违反条例的轻则受鞭,重则死刑,处刑手段全看罪名大小;在芬色也差不多,但芬色手段更酷烈,包括不限于斩首,剥皮,船刑。
人类在这方面的手段还是那么花样百出,令魔鬼都自愧不如,他随即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阿那斯勒呢?”
“阿那斯勒的话,我了解得不算多,请您宽恕——我所知晓的,是贵族——男子以手贴行礼鞠躬,女性提裙欠身,平民方面,您去问赫尔泽得到的答案想必会更快。风俗……各地差异都很大,有人说,阿那斯勒人节俭到吝啬的地步——有传闻,他们新婚女子出家时的泪水都要收集起来,因为咸的东西并不多;也有传闻,阿那斯勒人会在路边种植柑橘甜橙,这是人人都可采摘解渴的作物……”
讲完一些基础性的礼仪,剩下的大多数就和宗教有关了,不如说,宗教礼节才是占大头的那部分。从婴儿时期的第一声啼哭开始,到落落下葬,晨有晨祷,晚有晚祷,平日里面对烟雾缭绕的香炉,节庆时要抬着圣像游行,人们会在圣礼上互诉衷肠,发咒赌誓……
说到这个,法尔法代想起之前他向圭多征询:三个地区之间是否存在征战?答案是存在,小国之间常有摩擦,大国之间五十到一百来年会起一次争端。
“屡见不鲜。”他当时回答道:“战争天生就不需要创造……”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话题多少有点令人厌倦:“想必也会有些宗教问题吧?为几个神打来打去?”
“嗯?几个神?”圭多疑惑地抚了一下胡子:“一直以来——这应该也算是共识,世界上有且仅有一位神,我们不称呼其名讳,而称呼其为主宰,祂常居天界,观遍列王诸侯,挑选善人侍奉并给予无上的荣耀、欢喜和爱……不论是芬色,斐耶波洛还是阿那斯勒,都处在祂的视野之内。”
法尔法代:“……但你之前说阿那斯勒有统一的神道,其他不和这个地区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