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我就随便走走,不必陪同了。”
“我还没答应——”
还用得着你答应,这都不算你的封国,法尔法代想。
褐色的土墙房,半被平整过的街道,一些还在修缮中的建筑,这本来没什么好看的,直到法尔法代拐了个弯,走到了另一个街区,飘香的味道传来,熙熙攘攘的招牌凑出了个热闹的氛围。这里的建筑很奇特,几乎全是下沉式的、需要走上一道阶梯。法尔法代自己的城市也有类似的建筑——那些通常是他们利用地窖来营业。
这里几乎到处是餐厅,而且那些挂在门头的牌子也是各顶各的有趣,有印着一只蠕虫的——仔细看,周边围绕着蚂蚁;有画着蜡烛的,有画着墓碑的——很有意思,在冥界还能有墓碑。出于好奇,法尔法代先选择了其中一家,看起来是同时接待魔鬼和人类的,这里的食客非常奇怪,每个人都用白布蒙着头,在昏暗的地下,桌上的烛火幽幽。
这是做什么?
法尔法代断定这大概不是什么——嗨,在这种地方追求什么正常呢?——正常行为,很快就离开,去往了下一家。
下一家地下餐厅的食客十分羸弱,简单形容,都是些罹患饥饿病的家伙,都是些用无可奈何、贪婪的目光盯着别人盘子里的家伙,锅里的比碗里的更好,别人的比自己的更多,在揭开盖子前,谁都不知道对方盘子里是什么——然而,这里供应无限量的水。
法尔法代怔了一下。
你吃的什么?您吃的什么?吃地瘤,吃虫肉,吃鸟的舌头,吃海蚯蚓(法尔法代闻言看去,原来那是鳗鱼)吃各种各样的鱼类,吃稀薄的汤水,一天吃一顿,敞开了吃,敞开了吐,面包不太够,就喝水,喝到水从喉咙里倒溢出来。把舌头抵在上颚,以免发出那句叹息——
好饿啊……
在卡尔卡图拉看来,这位快一百年没见过面的瘟疫魔鬼真的很让人捉摸不透,祂说要出门,但他的下属还在城内,卡尔卡图拉也懒得管他,没想到他很快又回来了,还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这让卡尔卡图拉警惕了起来。
“你城里那些都是什么?”
法尔法代问。
“你看见什么了?”卡尔卡图拉见他这样,笑了一下,祂抛了一下手里的餐叉:“被饥饿俘虏的灵魂。”
“饥饿之主,享乐之人,”法尔法代用略带讥讽的语气说:“你这城市真是有点乱七八糟的。”
“那些是我委托出去的,他们劣等魔鬼打理的事情,我哪知道他们都在搞什么。”卡尔卡图拉说。
要让法尔法代说实话,那么他有一万句吐槽卡尔卡图拉的娇气,虽然说这家伙是个胆小鬼,不过现在看来,祂真的有受到了不少恩惠——不论是城池还是堡垒,都有人给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本来法尔法代怕再看下去,会出现什么吃呕吐物的环节,才选择打道回府。他本以为自己够闲的了,没想到真正的闲人还在搭积木玩。
甚至祂们说话的时候,卡尔卡图拉还能掏出别的珍玩把弄,法尔法代眼见尖地注意到那是一个骰子。
“……你不工作吗?”法尔法代的话到嘴边变了又变,最终成为了这样一句略带火气的诘问。
“工作?什么工作?”卡尔卡图拉疑惑地问。
“没什么。”法尔法代果断说:“你还真是废物啊。”
别说他经常彻夜工作,连库尔库路提玛都是从早忙到晚,批改文件或者练兵。
怪不得此人迟迟没有建立领地呢,这甩手掌柜当的可真是太好意思了。
“……我劝你别太过分!”卡尔卡图拉捏了一下手里骰子。
为了照顾点祂那可怜的自尊心,也为了防止此魔鬼不小心触底反弹放蛇咬他一口,法尔法代随口问起了白布的事情。
卡尔卡图拉告诉他,那是客人在以一种奇特的方法进食,那是能最大限度获得饱腹感的方法。而那方法也非常简单……
“将食材戳瞎,”卡尔卡图拉不是很愿意给他解释似的,好吧,也许祂单纯不爱和法尔法代说话,祂还得把这家伙诓去给兄长交差:“然后让食材在黑暗中不停地进食,养到膘肥体胖……最后用酒水溺死。”
“一般,食材最美味的地方是大脑……需要开一个洞,然后用芦苇管去吸食,非常、非常用力地去吸食,其次是……一些肋骨部分的肉,需要用牙齿去撕咬,而吸食所带来的两颊凹陷,以及牙齿撕咬的狰狞,很不体面,因此食客都会用白布蒙住头,遮挡进食的姿态。”
他说道这里,不怀好意地说:“至于食材——”
“喔,知道了。”法尔法代说:“我对这个不感兴趣,真亏你能找齐那么多开餐馆的。”
……好饿啊。
他在和卡尔卡图拉有一搭没一搭地吵没营养的架时,他承认,他也像被影响了一样,那些被饥饿驱使着出卖尊严的灵魂——那真是一副历历在目的图景。
在稍作休息,最重要的是签订一些合约,讲讲一些空话后,法尔法代最终还是踏上了界碑的传送台。直到离开的前一刻,他都在心里暗想——你卡尔卡图拉连界碑都怕不是蹭尼尼弗奥比斯的。这些天这混蛋就没怎么出面过,不是在玩就是在欣赏那些使劲凹桌面奇观的食物,最后它们八成都会腐坏。
他望着那座界碑,他刚开始并不知道那灰蓝色的石头是什么,后来才从圭多那里得知,这是虎眼石的一种特殊变种——鹰眼石。是象征勇气、力量与断绝的圣石。
他的余光瞥见了卡尔卡图拉扬眉吐气的神情,可能还带了一点看好戏的神色。
须臾之间,他们就落到了另一处地方。
他听到了鸟鸣。
第133章 千鸟之国
一个未褪色的清晨,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在风逐渐平稳后,鸟鸣啾啾,从街道的这头到那头。哐当、哐当,像是马车摇晃时所发出的声响,又像梆子被敲打时产生的动静。
高大的城门沉默着,像行礼一般,于客人给予注目的刹那,缓缓开启门扉。而映入眼帘的,既不是常见的、或质朴或宏伟的建筑,也不与萧条、丑陋有关,首先是蓝色——蓝色的砖墙,蓝色的倒影,蓝色的花朵;其次是绿色,成筐成筐的苹果,翠得深沉的玻璃窗,随处立在哪里的栅栏;还有黄,可能是烧好的寒砖,可能是连绵若风沙的披帛,也可能是一捆又一捆的干草。然后是白,是紫,是黑,是红……
’从来客面前驶过的是一辆又一辆的马车,车上装载的不是人,不是物,而是鸟儿,街边的每家每户,都在外边悬挂了鸟笼,艳丽的、缤纷的、梦幻的,每一只鸟都被挂在能映衬自身羽披的位置,说是相得益彰,又会在某个时刻陷入万花筒般的迷炫之中,不可思考,不可直视,不可深入,不可惊动。
只因这里是一座千鸟之城,当万鸟齐鸣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啧,”法尔法代猛地拍了一下手掌:“都给我回神了……真要命,那家伙还是这么爱花哨。”
迎接的侍女,脖子挺得僵硬,面庞美丽苍白,每一个人都举着手臂,手臂上停着一只鸟儿,她们不像有点地方,连尊重都吝啬于施与人类:“殿下,主人正在等您。”
她们齐声说,声音也同鸟儿一样悦耳、动听。
维拉杜安站在法尔法代身后,等到乘车时,才借此机会左右快扫了一眼,无他,这里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不舒服了。他听说这位的名讳与恐惧相关,而恐惧是什么呢?人与人的恐惧不尽相同,恐惧有大有小,有轻有重,毫无疑问的是,每个人都紧绷着精神,而这里,视觉上的热闹并不能打消什么,反而让人直觉更诡异了。
维拉杜安上车后,他本应该垂下眼睛,安静地坐在一旁才是,可自从上了车后,除了鸟梳理羽毛和不时的扑棱声,一切安静得不可思议。车轮一直在响,而频率也没怎么变过,他开始抬起眼睛,看向车外——这一看,外边的景色居然从城市化作了荒原!
他立马警觉地喊了一句殿下,随着噼啪一声!
火星从火焰里蹦出来。
火光印上了身边那人的脸庞,他笑了一下:“您这是怎么啦?”
身处荒原,四周黢黑,一个单调乏味的夜,士兵们围火而做,光影摇晃着,他的突然发难让昏昏沉沉的士兵们抬起了头,随后又都低下,去延续某个梦境去了。
“盖伊?你为什么在这里,殿下——”他头晕目眩地跌坐回去,他盯着自己的双手,如梦似幻:“……我不是死了吗?琴丘司……你不是死了吗,你比我死得更早……但我一直在地下找到你的消息……”
“什么殿下。”有着昔日伙伴的嗓音,昔日伙伴面容的男人说,茫茫荒原,只有这一处火光供他们落脚,“这里只有您啊,维拉杜安殿下,您还记得吗?明日我们就该回程,您就可以去见国王和王后啦!”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他不可置信道:“什么——明天——可我们现在不是在——”
“您哪。”男人说,其他配角都低着头,把主场留给他们:“在说什么胡话呢?您没有死,我们都好好地活下来了,您离家快十年了吧?您的父母怕是都不记得您长什么样了。”
他用树杈子拨了一下灰烬:“您的父王,普贝佩耶腾迈陛下和您的母后希尔莉丝耶腾迈陛下正等您凯旋呢,您可别在明日闹笑话啊——”
正是这一句话——这一对名字——让他如坠冰窟,他几乎就要揪起那人的衣服,大吼一句:你为什么叫这么叫我!你明明知道我不——
“维拉杜安!”
钻心的痛让他清醒过来。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那里起了一片疱疹。
坐在他对面的法尔法代指尖相对,一脸疑惑:“你不是什么?别盯着外边看太久。”
同乘人突然发癫怎么办?当然是打醒他了。在对方坐回去后,法尔法代还贴心地表示,这是比较轻一点的炎症,过会儿就好了。
他发觉维拉杜安似乎有点沮丧,外面的景色还在有条不紊地路过他们,裁缝铺,理发店、酒馆和广场,鸟类停留在任何你看得见的地方,睁着圆溜溜的、哪怕僵硬也不瞑目的眼睛——恐惧就是这样的东西,不会消失,不会瞑目。
下车时,那些侍女最后鞠了一次躬,头颅就这样齐刷刷地掉了下来,吓了佩斯弗里埃一激灵,一下撞到了马车上。法尔法代无奈地捂了一下眼睛,【您玩够了吗?这种低劣的把戏到底哪里有趣了?】
他话一出口,那一排排的鸟儿居然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呀,这确实是不入流的把戏——不过呢,是我可爱的群鸟——愿意的事情。】
那一只只蓝宝石色的鸟一下子从充当鸟桁架的——不知是木偶还是活人的躯体上飞走,只留下个头最大的那一只,声音懒洋洋地:【好久不见啊,法尔法。】
【这句话很多人和我讲过了。】
【哦,是吗?这不重要。】充当传声筒的蓝鸟梳了梳羽毛,【这么看来,你倒是比卡尔卡里能干多了,那小子……唉,我都懒得提。】
【……】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没兴趣干涉你做什么,叙叙旧而已……】
【我想,我与您并没有什么旧可叙。】
【也是,莫非你更想和缇缇尔戈萨斯叙旧?】
法尔法代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谁?】
正在左右蹦跶的鸟一下子停住了,它飞到那断掉的脖颈处,立定,然后——【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他用欢快的、看乐子的语气说道:【好吧、好吧!当初是我押错啦!你知道吗?本来你应该呆在我身边的,至少我没某个家伙那么——】
祂说道一半:【喔,这件事你不知道,没关系,那进入下一个话题吧。】
【你就不能把上一个话题老老实实讲完。】
【嗯——不能。】祂说:【我懒得讲,前因后果有点长,你又一副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解释起来真的很麻烦,你想知道点什么,你就得来见我,啊,顺便送你点——惊喜吧。】
没等法尔法代丢出一句不需要,那鸟就飞走了,连根鸟毛都没剩下。
等他们谈话完后,圭多才上前问:“您和——我估计是此地的那位领主?谈论了什么?”
“他让我去见他,才能告诉我一些事情。”
赫尔泽担忧道:“您一个没问题吗?”
“没有,走吧。”他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对那个所谓的“惊喜”抱着高度警惕,按原则,他得一个人去见尼尼弗奥比斯。
不太放心的领主三步一回头地再三叮嘱了注意事项,比如别被那些鸟儿带偏,不要过分的去贪慕好看的图形,这才在下属的目送下独自去觐见。
其他人呢,会被安排到偏殿等候,考虑到这位殿下似乎和别的殿下也没有起过太大的冲突,喔,和那位饥饿显然是由于胜券在握。圭多并不担心这么多,他招呼道:“走吧,和往常一样,我们需要做的是等待。”
除了赫尔泽,其他人都有点无精打采的。尤其是维拉杜安,心不在焉得厉害,没人回应,他也不尴尬,一甩衣袖,准备先客套一下,再发挥一个人臣应有的职责,套一些基本情况。
什么?他平时就没怎么给领主分忧过?那是平时。
他们动身去往侧殿的途中,走过了布满画作的走廊,而那简直是他们走过的最奇妙的长廊了,因为除了画,还有不少的鸟笼……
幽暗的、没有尽头的走廊,鸟都在画里,而杂乱叠放在一起的,各式各样的鸟笼,且无一例外,全是空的。
氤氲着异香的烛火明亮而平静地燃烧,鸟笼投下了影子,铺成了一条又一条的栅栏,将行走中的人囚禁在其中,而明明没看到哪怕一只活的鸟类,还是不断地有窸响和鸣叫,难道虚假的作画能发出声音吗?前路好似在收缩,惹得人不禁赶紧加快了步子。而赫尔泽呢,她不过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去找鸟鸣声,下一秒,前边的人就走得很远了。
这让她不得不提起裙摆,赶紧往前走,几乎是闷着头,就为了逃离这是非之地。而等她好不容易走了出来,来到更为宽阔的地带,还没等她追到前边去呢——
那些鸟笼所要表达的——本不该被那么快察觉的意思——就这样,伴随着一个狼狈女人的颤抖——被赫尔泽领悟。那是不知道从哪冲出来的,几乎在一瞬间就抓住了她的衣角。
“赫兹……你是赫兹对吧!我不会认错,赫尔泽,姐姐找到你了!是我啊!是姐姐啊!”
那形容枯槁的女人说,眼里带着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