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怪不得切萨尼亚经常说那是口枯井,让他没事别上那边玩。
“你只能保留一丁点儿你需要的,其他会不可避免地遗忘。”她说:“否则,你根本不可能逃过祂的监视。”
这对于他——对于一个穿越者、异世界的灵魂来说,是不容易接受的事情。
那样一来,他作为穿越者的优势,也就是超越时代的技艺就没办法使用了。但少年望着那柄匕首,突然笑了起来。
“无所谓。”他一字一句地、带着决绝和破釜沉舟的勇气:“就算没有那些——倚仗,我也不是不能活下去,我和祂不一样……我一定会活下去的。”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别回头、别回头、别回头!
他不停地奔跑着,他也许早就忘了解放神灯的天真之言,而他在大量需要舍弃的和少量可以保留的东西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
“但愿,我能自救成功……”在茫茫荒野中,他掏出了匕首:“我还能对人性抱有信任……但愿——”
他还留有本心,愿意走人所行的道路。
匕首被刺进了胸口,刺痛席卷而来,近乎让他的心绪分崩离析,绿发少年痛苦地跪在了原野上。血……滴进了泥土……无声的……那刻有符文、沾有泉水的刀就此消散了。
他阖上了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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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就此回到一章开头
哦是的如果你们还记得神秘的呃王子谋反故事,没错里边有缇缇的手笔,小魔鬼前期很急躁和茫然也是因为……他一直都作为阴影没离开过……(反派boss是如此的)
第151章 残酷的自然之力
他睁开眼睛。
魔鬼的容颜在成年后就几乎不会再有更改,缇缇尔戈萨斯双手负在身后,和记忆里没有区别,祂有时简单得像一片巨大的阴森倒影,有时复杂而晦涩,攥着缰绳的法尔法代偶尔回想起关于他们之间的事情,像一个贸然摁下的重音,回荡开来的突兀,还有追随在之后的戛然而止,缇缇尔戈萨斯是多么不可一世的存在——
“……从来,你只把我看作你意志的衍生品。”
他用淡然的嗓音说,“你也从来没在乎过我的想法。”
“你是在控诉吗?”
“恰恰相反,我在陈述。”他嗤笑一声,很快就看到缇缇的脸色沉下来了:“你的说辞我已经腻了,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我的兄长——”
他抑制住大笑的想法:“——何不重开一局呢?你难道不敢承认,你已经失去了钳制我的筹码,不是吗?要我跟你回去?可以啊,派兵来打,或者你踏进来——”
“这里。”
马背上的魔鬼优雅地行了一礼:“擅闯其他领主的领地,您不会不知道有什么后果吧?”
“法尔法代。”祂收敛了笑容,变得冷漠至极:“这是最后的警告。”
“警告,真是让人心痛不已,”这时候的少年好像被圭多附体了似的:“您不准备把我视作同等资格的棋手,还妄想着继续上一盘棋局,是在害怕吗?”
“好、好。”灰发男人——大概是怒极反笑了吧,祂破天荒地给这个跑了四十多年,叛逆又不听话的幼弟鼓了鼓掌,轻轻地拍了三下,“法尔法代,你知道吗?庇护你是我的意愿,与其他无关,是你自己想抛弃这份优待的,到时候可别后悔。”
“那太遗憾了,我的词典里没有后悔这个词。”他笑着打了个响指,蛰伏在周边的、簌簌的虫潮起伏了一个瞬间,又随着他的心意安静下来。
威胁,明晃晃的,戳中了那家伙不知那条神经,祂好像还想再说点什么,“你还记得切萨尼亚吗?”
“记得。”
“我想想,是她帮你逃走的吧?你想知道——”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意义了。”他说,切萨尼亚早在选择帮助自己的那一刻,她的结局就注定了,鲜少有灵魂能在这污秽的围场上存活千年,她也不过是想再看一看神灵最初的面容,“她不是因为帮助我而‘遭难’,从来不是。”
法尔法代把目光拉长,又一下收回,“也并不是说她心甘情愿什么的,她是因你而消散,是对你的失望导致了她的消散,你搞清楚因果,缇缇尔戈萨斯,从你背弃……”
他突然觉得,说得在多也是徒劳,谁知道缇缇还有什么诡辩呢?他不再想去钻研对方有什么表情了,因为他同样是对他失望的那个人:“关于教廷、诸神、神圣的传奇,被掩盖的历史,我有自己的定夺,来一趟边地挺劳心费力的吧?我就不送了。”
说完,他调转马头,而没有意外的是,从缇缇尔戈萨斯身上掉落的触手和虫群撕咬在了一起,最后统统在地上化为了一片焦黑,这对谎言来说,不过是被蚂蚁咬一口的痛楚,界碑——或者说,当拥有了绑定的性质、以契约作为基底的、真实存在的信徒后,魔鬼与神灵的性质就会开始模糊。
祂用了一千年,让自己从旧神堕为经典中的魔鬼,但祂认为这是值得的,是夺回一切都先兆。
他只用了四十年,就拥有了近乎神灵的光彩,而这又有什么用呢?
“我亲爱的法尔法代。”
他不紧不慢地呼唤道:“你知道,我向来只说真话。”
“我愿意选择你,乃是因你为避无可避的天灾,同样也是残酷的自然之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推手,没有柴火,火星怎可自燃呢?”
“——病疫已经在地上蔓延,教士构建的传说很快就要崩塌了,就连他们虚构的神也如此。”
“也许是这个原因呢?母亲的下一轮孕育要开始了。”
祂这才不疾不徐地丢下最后一枚重弹,狡诈、难以琢磨、独身对着法尔法代身后的一众刀戈也不见惧色的魔鬼大公——围场原初的三列柱之一,满意地看着法尔法代远去,他大概得着急了吧?
“我还是会等你回来,你必须得回来,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有这个说话的底气。”
“放箭。”
法尔法代冷冷地说,接着,他看了一眼维拉杜安:“你的账回去再算。”
骑士只顾低着头,没再言语。
在万箭齐发中,被射中的缇缇尔戈萨斯很快就变得灰白,然后?他就知道这鬼东西是分身!原地哪还有他的身影,只剩下一座身处陆地的珊瑚礁了。
法尔法代没有树像的爱好,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于是就吩咐手下的人记得回头把那玩意砍了,拿去公共澡堂当柴烧;黑压压的军队拥在他们唯一的主人身旁,随着他往山的方向走去,不明所以的居民正躲在房间里,从窗口向外偷偷张望。
“那是领主吗?我还没见过领主呢……”
“村长说,我们过两天就得往境内再搬五十里!”
“是发生了什么吗……”
居民们惴惴不安的私语没能流出门板与窗户。
折回后一直藏在人群中的阿达姆用马刺刺了一下马,在寂静的、类行军的氛围里,也就他还敢上千去和领主搭话了。他特意稍微落后了法尔法代一点,用轻松的调子道:“嘿,您现在感觉还成吧?总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是所有兄弟姐妹都相敬如宾、相亲相爱……”
他很快就闭了嘴,他注意到法尔法代的心情确实不太好。
等一路传回主城后,那些因领主不在线而堆积的事务被重新成立的特殊政务班子包揽,而懒得和试探打太极的法尔法代更是一天之内罚下了数十人,空缺的位置很快就被他亲自提拔的人补上。
法尔法代处理政务的速度一向高得可怕,他一个人就能顶三个人的量,而本以为领主回来了——不论是认为之后就能回归正规、万事大吉的,还是认为不再有松懈日子可过的人,等待他们的只有一道道有条不紊推进的命令。
“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
圭多问,他本来想回家后,先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他的学生和弟子已经在把他们出行时带回来的书分类——其中有些以魔鬼语书写的还亟需翻译,不过,在和其他城邦签订的条例中,有那么一条,他们会派遣专门翻译魔鬼语的高级魔鬼,这样就不劳烦小领主了。
却不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
法尔法代挑着重点讲了讲,在会客厅里,赫尔泽把手上的鹦鹉放到了脑袋上去,阿达姆吊儿郎当地坐在皮质软椅上,维拉杜安离得最远,佩斯弗里埃刚开始还在,后来被叫走了。不过,在法尔法代看来,什么诸神啦、教廷啦、历史啦,都抵不过缇缇尔戈萨斯最后抛出的那句话。
但在讨论正事之前,他还是得给圭多这疯老头的惊叹捧捧场之类的。
“……不可思议!”
他瞪大眼睛,把在场所有人的心声讲了出来:“我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如果您所言确凿——”
“——那岂不是说,”他停下踱步,严肃道:“新的信仰……新的神明以及其信徒,摧毁了旧神的神殿,赶走了旧神?并将其异化为魔鬼?”
“差不多吧,”法尔法代含糊地说,成王败寇,也倒是很符合历史规律……
“我从未想到过这一点!”圭多说:“天啊……我确实见过那些将山川河流人格化的异教徒,他们毕竟是异教,是上不得台面的说法,没想到祂们居然真的存在过……”
“那神呢?”他突然问:“那我们如今的神呢?祂存在吗?”
“……这个,我不清楚。”法尔法代回答道:“可能存在,可能不存在……”
“这怎么还能用‘可能’来形容?”
“没感觉到过。”他诚恳地说:“……诸神,是遵从人的请召而出现的,与自然之力有关,在堕落后,与人性有所沾染……据我所知,你们的神全知全能,有造物、创世之功绩,然而……就像诸位手里的公章一样,虽然能有上下级之分,能起同样的效力,可最权威的那一枚并不存在于‘神’之手。”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滚烫的,被他一口饮尽,他开始倒第二杯,袅袅热气中,他的声音也一并飘忽了:“……无法与全知全能这个事实相契合,祂将旧神的传说集于一身,并篡改了历史,却没能拿到权柄……”
“……也许,那样的神始终没诞生过,又或者还在诞生中。”
他一字一句道:“……又或者,从头到尾都是幌子吧,谁知道教廷在打什么主意呢?你们当真以为,他们——是在为了新神而奔走吗?”
那自然不是。
谁都看得出来,尤其是他们常年与教廷、国王打交道的人,不过是一个……利益团体,一个站在世俗之外、吸着世俗血液而活的庞然大物,他们称自己是知识之源泉,他们不是生产,却高高在上地蔑视头脑简单的平民、皇帝和贵族。
他们吹捧诗歌共和国、艺术共和国、以及地上天国,却忘记了,麦子要种进土里,才能生根发芽。
“我有个问题。”阿达姆不在乎什么新旧的纷争,他只是好奇:“您哪个……那个啥啥破烂兄弟说,令堂即将……咳,孕育,是怎么回事?”
真是奇了怪了的一句哑谜,这还能给他再添几个弟妹还是怎么的?话说魔鬼——或者说旧神,原来也得打娘胎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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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魔鬼真的有被重视
天灾肘逻辑自洽神学很厉害的,如果大家有印象的应该都知道中世纪被黑死病肘了一次就哭爹喊娘了啊哈哈(目移)
第152章 明月
古往今来,给神魔造势的僧侣们,偶尔在某些细节锱铢必较,大部分时间里,那些超自然的力量都被摆得很高,在香火氤氲的祭坛上,或者潮湿阴暗的暗室里,从不被允许塑像、想象和直呼其名,男人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时,心里不免觉得这不真实。
而从死后的那一天起,有这么多不真实呢!也不差这一桩了,饶是如此,他压着舌尖,还是把那句话问了出来——会有什么影响吗?
法尔法代阴沉沉地把双手交叠,但这不足以让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斟酌了一下语言:“……我不是很确定,通常来说,罪神会在一定的周期进行孕育……孕育罪恶,也就是你们认知里的负面人格、灾祸或者危险。”
“众魔之母。”圭多评价道:“典籍里确实记载过这么一位魔鬼,不过,关于这一说法,版本众多,而您所讲的罪神,在典籍里另有其人。”
不过,经书到底是为了辩经人而存在的,为了保持某一时期、某一位教皇所谓的“正统”,真的校勘成假的,错的修订成对的,屡见不鲜;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只听过通识版本,嘿,普通人哪有那功夫去了解这群经哲学院的学究们在吵些什么呢?
“在我们看来,”法尔法代继续说:“罪神孕育的子嗣有强有弱,有生而携带某种象征的,也有纯粹的部分魔物,不唯一。”
“这对您的利益是受损的吗?”赫尔泽轻声问:“还是说有利可图?”
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了。法尔法代想。
过去吧——大概是他诞生后的一百年左右,罪神也进入过几次孕育阶段,不得不承认的是——作为“母亲”,那真是一位时而残忍、时而仁慈,多数时候都不可交流、不可琢磨、也不可被窥探的存在。缇缇尔戈萨斯的诸多诡辩中确实是存在一定的真实——
要不是祂突发奇想选择了饲养这一条道路,那等待新生魔鬼的,还是只有弱肉强食那一条道路。
“我们先来确定一下,那位——喔,按规格来讲,”圭多问:“听上去像一位陛下——祂的立场是在哪?您的兄长吗?”
捋清楚关系的圭多非常迅速地将些秘辛转化成了他熟悉的模板,也就是那些发生在宫廷的权力斗争,论起这个,他这个老头子可太懂了!他边想,边瞥了一眼打进门起就不知道吃错什么药的维拉杜安,他活像是和门板合二为一了似的,还是说这爱较劲的小子终于在今天患上了失心疯,准备自己去当一扇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