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霍勒船长
每一个石榴都不可能拥有相同数目的石榴籽,特定的数量代表一条特定的神谕,当然,也可以简单地数数来问是与否。现在已经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石榴占卜法了,因为代表金星、植物与死亡的秋冬之神的穆斯尼阿斯——那最后的祭司,坚持了数千年没有回归本源的亡灵朵拉切萨尼亚,在一个春季,选择了回归本源。
缇缇尔由月神所生,对太阳神和祂的伴侣金星的印象很少,也不会记得太多其典籍描述,大概被没有神明庇佑的伪教给抄去了吧,石榴也已经成为了贡品中比较不起眼的那一个,石榴树结了千万颗果子,没人知道金星神喜爱石榴,是因为其爱人眼眸若火焰。
太阳神威尔比涅到底有没有火焰般的眼睛……除了列列根波利斯,大概已经无人知晓了。
刚开始,拉比苏问要不要行古法,做一做占卜时,祂可能是最近处理公务昏了头,居然冒出了——法尔法代能不能战胜祂——这种可笑的问题。不过,祂最终选择了“今天能不能抓到点有意思的东西——”
“不能吗?”缇缇尔戈萨斯若有所思,接着,就没有人再说话了,一切就这样陷入了寂静。
这是阿沙玛特所不能理解的,祂依旧匍匐身子,连不太出汗的身体都冒出了点冷汗。
“拉比苏。”祂笑着说:“我本来是想去逮一下——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好像是个用重剑的。”
“她给我们造成的麻烦确实不小,殿下。”拉比苏说:“您希望的话,我可以亲自去。”
“逮老鼠总是不容易的。”缇缇说:“而且据说,那是个圣人——哈,伪教终于连他们心心念念的圣人都肯放弃了。要知道,圣人能做的不止这些——圣人的头颅能预言,圣人能用灵魂守住智慧之泉,圣人的骸骨也是有用的。”
“在魔法被垄断、衰落的一千年内。”他说:“——不能有太多智慧之人,只有认同他们利益的圣人才能更好的维系那令人作呕的统治,太多聪明人会发现被垄断的规律,太多脱离掌控的人会自发聚集……”
“确实如此。”
“我忠实的仆人,说实话,我很感激你!旧神子嗣是无法进入上界的——要不是你想办法搞到了教会的关于瘟疫的预言,我也没法做出这些准备。”
“这没什么。”
“你会感到心痛吗?”这位外人眼中的暴君,这位拥有灵舌的谎言主君,漫不经心地、甚至带有恶意地发问:“作为芬色曾经的大君,给自己的那最重视农业的国度带去蝗灾,让粮食歉收,又暗中煽动战争……”
“我有什么可心痛的,殿下,您不要再拿我打趣了。”
拉比苏说:“现在的芬色王都是我弟弟的子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六百年前、没人记得的王了,而且此处只有您一个王。”
“这就是为什么我向来很看重你。”他用玩味的语气说:“别白忙活了,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祂说,接着,有人来通报道:“殿下,我们抓到了一个目标人物!”
“喔,看来你今天运气不错。”缇缇尔戈萨斯对拉比苏说:“我还当今日应该一无所获呢。”
此话一出,那位魔鬼管家什么心情,谁也不知道,跪在地上马戏团团长可就暗叫糟糕了——听这意思,好像这问题和这个有关啊!他给出的答案是不,喔,剩下那颗石榴籽在哪呢?得赶紧抖出来……
就在他急急忙忙,动作轻微地翻找口袋时,一条艳丽的、透明的触手抚过了他的眼睛。
下一秒,他的双眼喷涌出了鲜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
“把戏这东西,玩一玩也就罢了。”灰发魔鬼的斗篷下垂出了无数条半透明的触须,如此美丽,如此致命,祂咧开嘴角:“你想在我的面前用谎言欺骗我?”
“我该死、殿下,我该死,求您饶恕我!”
“没有下次了。”
祂丢下这句话,起身离开。
确实也没有下次了,那魔鬼最终会被寄生,然后吞噬,最后——运气好的话,回归本源,运气差点,还剩一口气,就只能被日复一日被侵蚀,成为一座珊瑚礁。
这怎么不能算一种永恒呢?
-----------------------
作者有话说:目前可得知的情报
太阳&金星→列列根(爱与美,战争,色欲)
月亮(独自)→其他人
为什么月神姐可以独自生这个之后再说
第167章 俘虏
不可否认的是,不论是被视作可靠、可拍还是可敬,维拉杜安常年在领主的麾下都担任着重要的职责,他第一个缔结契约的人,长年累月陪伴在他身边的人,在少年的剑杖杵地时,他的右侧多半就站着维拉杜安。
死亡是一场令人解脱的大扫除,死后之事,是生前看不到也摸不着的,于是生前死后,理应无关,恶徒不妨悔改,善者放下执念——可惜这全是一厢情愿的、用来开导别人的一副汤剂。骗自己和自己人,那真是一个不幸的……
……不幸的谎言。
骑士们喜欢把自己泡进沉默和严肃的盔甲罐头里,以和那些苦恼着的人形成名为“有尊严”的差别,但他这么做更像习惯使然,而不是故意要在某些特定时候彰显出什么,围观的魔鬼们啧啧称奇,也许是在讨论他的样貌,也许是在辛灾乐货些什么,踏入名为斯奥亚勒的封国,其实和踏入一个风貌不同的人类国度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仔细观察,还是能感觉到些许不同——
即使作为俘虏,他也没表现出太惊恐或者太愤怒的姿态,维拉杜安在恼人的吵闹短暂地停止了一会儿时,复盘了一下经过:他本来在北方巡视,接到消息后奉命去给陷入守城战中的克拉芙娜支援,然后就中了埋伏。他原本猜测,那个陷阱是为了女剑士设下的,她对弱者总是心生怜悯,用老弱妇孺做陷阱正好合适。
结果中招的是一开始就对这件事抱有怀疑想法的他。
也算是一种世事无常,他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寻找逃离的时机,而维拉杜安也不知对方是只打算抓克拉芙娜,还是认为只要抓住类似的将领角色就能交差,就这样利用盐洞,把他想办法押到了斯奥亚勒地区的南方边境。
缇缇尔戈萨斯的封国非常大,按到琴丘斯的魔鬼商贩提供的地图,在这几位魔鬼殿下中,以谎言和恐惧的领土最为庞大,欲望主君似乎没有扩张的爱好,从这里到都城,需要在有口令的情况下连跳大约三十个传送。
他就这样被暂时安置在了边境的监狱里,偶尔接受一下那些奴隶主一般的小贵族的打量,似乎在这里,流行着这样一种生意,被投入监狱的家伙,会在释放之前被租赁出去,做什么的都有;每一天,都有新的“雇主”来挑选监狱奴仆,他被剥掉盔甲,双手也被绳子绑住了,就这样坐在单人的牢狱里,等待发落。
与抹了发油的男魔鬼,身穿丝绸长裙的女魔鬼形成对比的,是身上披着囚服的犯人,什么家伙都有,挤在肮脏的床铺上,像一堆蠕动的虫子。
在几分钟前,还有一位贵妇指着这位棕发男人问,能不能把他带走,监狱管理嬉笑着给她赔不是:“这是咱们上面要的……重要囚犯……您见谅啊!夫人。”
“什么上头要的,你存心唬弄我,是不是?”
“我哪敢哪!您瞧您说的……”
他垂下头,一面思考出路:确实,如果能出去的话,他还是有机会逃走的——狡兔三窟,他携带了绝对不会被搜走的符文,也有其他准备;一面又对那栅栏外头那黏腻的许诺感到厌烦。
他熟知这氛围,都是一片谎话,他从被解押官带着在街上行走时就发现了,这儿的风气非常奇怪,有害且彻底腐败?不,没有那么严重;可也完全说不上好,尽管从表面上看,街道整洁,你找不到一只到处乱窜的老鼠,可人和人之间的交往、眼神的接触却是很古怪的。
吵嚷的人,在言语里布满了斤斤计较,“您不该这样想,您该让着点别人……”;就算是肩并肩走在一起的人,也有意无意地划分着界限,“我站在中立的角度评判一句……”
拉帮结派,勾心斗角,纠葛不清的关系网,魔鬼释放着苍白或者猩红的欲望,他们都知道彼此在说谎,为了利益,谁都不会去戳破。
直到那安静的时刻到来,直到他从复盘中抬起头,站在围栏面前的,是一位白发,浅色眼睛,肤色黝黑的男人,他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从一旁魔鬼们惊诧的眼神就能看出来。
“喔,幸会。”他简单地说,挥挥手,下一秒,狱卒连同客人,一起被一阵狂风给掀飞到了外头,大门砰的关上,他又拍拍手,关在隔壁的犯人全部晕厥了过去。
“本来呢,应该由我的主人在此与您会面。”他用敬语,却没有太多恭敬的意味:“但毕竟祂更希望看到一位女士,于是就把这件事委托给了我。”
缇缇尔戈萨斯目前只对能做成预言头颅的圣人魂灵感兴趣,其他的——除非法尔法代亲自来,不然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值得祂跑这么一趟,一听到是法尔法代的其他助手,就立马判定为无用,让拉比苏随便去看看有什么价值,没有就杀掉。
而拉比苏呢,却超乎寻常地对维拉杜安感兴趣,在他得到的情报里,那位小少爷大概有三位固定的家宰,一位负责行政,一位是教导的老师,另一位则有护卫性质。
眼下关着的这一位嘛,正如缇缇尔戈萨斯很久之前上法尔法那儿叫阵时点出来的那样……作为谎言的眷属,眼下的拉比苏对于如何分辨谎言,也有一套方法,他自打和这家伙见面的第一眼起,就已经看穿了那副镇定皮囊下的焦虑。
“你藏了个很深的秘密啊,这位阁下。”
“谁没有秘密呢?我看您也藏了很深的秘密。”维拉杜安没有丝毫动摇,他双手被反绑,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明明自己才是被关押着的那个,一言一行充斥着无形的挑衅:“打哑谜就免了吧,您大可直说来意,没必要兜圈子。”
“我不兜圈子,是为您着想。”拉比苏抬起手,似乎做了个多余的动作……维拉杜安眯起眼睛,注意到他好像是想去摸右耳上的耳坠,金灿灿的,他刚开始还以为那大概是围场紫金所铸,不那么恰巧的是,维拉杜安的视力好得出奇。
他看到,那居然是一支尘世幻影……他猜测这位拥有极大权力的魔鬼应该是本国高层,不至于佩戴那些随着流水到处飘荡、除了精美一无是处,随便一碰就坏的幻影,除非那对他有特殊意义。
黄金套嵌翡翠的款式……只有贵族才有机会接触到昂贵的首饰……他的脸似乎有修容的痕迹,堕落成魔鬼之前,他是芬色的贵族?
维拉杜安没能推理出更多,白发的拉比苏合掌,然后扭动方向,分离时从掌心中拉出了一份很长的契约书——当然,不会是维拉杜安的,有界碑的情况下,任何踏入己方领地之人的——代表他个人的档案都能被领主查看,然而,一部分被其他领主赋予了特殊保护的家伙是无法被窥探的。
“我调查过您——喔,那大概是在很久之前了,我借助一个人的影子,到小法尔法代的封地看过一眼……”
“我想,您还是用尊称比较好。”
“好吧。”他缓慢地回击了这一挑衅:“尽管,小殿下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远在你出生的前一个世纪。”
”维拉杜安弗雷罗——不,应该是维拉杜安耶腾迈阁下。”他说:“我佩服您的勇气,维拉杜安本就不是一个普通名字,您顶着本名活跃时,难道就不怕有人认出您的身份吗?”
维拉杜安冷冷地盯着他,也不做解释。
“您本是一位王子,是不是?实际上,王储遇上的困难,总比世人想象的要多得多,不论是长子还是次子。”
“说得好像您当过这样的角色一样。”维拉杜安讥笑道:“还是说,您失败的心得?”
“那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故事了。”他握着契约,展露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微笑,好像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我到小殿下的封地,恰好,他没怎么发现我,那块地方,或许按人的标准而言,确实是——值得夸耀,但都是那都是虚的。”
“没想到您还奉行那种——痛苦才意味真实的论调,那您告诉我,什么是实际的呢?”
“这用不着我来告诉您,您自己开动脑筋都能想到,围场终究只是牧养灵魂的地方,死者的世界并非永恒,这里的灵魂会回归本源,或者因这被诅咒的环境而堕落,而只有与地面有所关联,不孤立,才能源源不断——一潭水塘,不链接大海,怎知浩瀚?”
他戳破了一直以来的——不少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
“他所做的一切,就是池塘上的倒影,不前往人间,就什么都不是。”
“你们所做的就有意义?”
“当然,当然。”拉比苏说:“大概,我们的目标最终会殊途同归,也就是帮主人夺回地面,届时,我们也将得到永久的眷顾;我实话实说吧!催生魔鬼,只是我主人的一种手段,等诸神归位后,魔鬼们自然会被消灭的,人与神再次链接,想想看吧,教会的这一千年,做了多少恶事?您知道的不一定比我多,但也不会少。”
“您别再诡辩了。”维拉杜安打断道:“我不吃这套。”他补充:“殿下也不吃这套,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是披着谎言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呵,不论是打为了谁,为了什么的幌子,都掩盖不住。”
拉比苏没有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而是点点头:“嗯,不错,您说得在理,但我请您听完我这里的——我寻找了很久,才找到您的故知,还好,他没有死掉,反而活得风生水起!要知道,这里魂灵的消耗速度很快……这仅代表我的个人疑问——”
“您或许有所预料,您在死后的历史里被认为是疯子,但我看见您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不过是谣传,剩下的疑惑就只能您本人来回答了,作为唯一一个有继承权的您,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选择了弑父弑母,继而自尽的结局?”
-----------------------
作者有话说:一个小小的提示,维拉杜安弗雷罗是写在与法尔法代的契约上的,绝对是真名
王子确实也是维拉杜安
法尔法代在之后几乎没有打开过这几个他信任的人的契约查人家祖宗十八代,因为太熟了
第168章 伯乐与马
不是每一个故事都得以流传。
这是维拉杜安耶腾迈离家的第五年,他那时候意气风发,一双漂亮的蓝眼睛,一袭白衣红里的斗篷,按故事来讲,他是一位相当受宠的一位王子,这点,整个耶腾迈王国都有目共睹:国王夫妇老来才得到的孩子,出生就被立为王储,使着银刀长大;为了庆祝他的诞生,老国王要宣布新盖一座大教堂,时任的教宗保罗三世为此参加了这位王子的洗礼;贵族——贵族们争相为他献上贺礼,这么说吧,他长在花团锦簇的祥和之中。
和大部分王储一样,王子学习击剑、骑马、文学、礼仪和治国之道,他尤其偏好一些文学——尤其是浪漫文学,这样不是没道理的,哪有需要他亲自去做的事情呢?但王子也总是怀着一点责任心,勤恳地念书,学习军事理论,当他走上城堡墙垛时,骑士们挥舞矛戈,在他看不到的、更远的地方,是正在修建中的大教堂。
他畅游在想象中,他梦想去往那座大教堂,就好像只要踏进教堂开始,就是某个波澜壮阔人生的开端,名垂青史无时无刻不再诱惑着这位年轻的王子,而现实却给予人诸多困境,在度过一个暂时无忧无虑的童年之后,宫廷的琐碎,杂乱和大小贵族们接连不断的“犯错”,让王子心生厌倦。
父亲越来越衰老,继而有了老年人多疑的毛病。
维拉杜安,国王用浑浊的目光盯着丰神俊朗的王子,你不是很想去看看大教堂吗?那你去吧,你从小就对那座教堂感兴趣,那你替我去看看吧。
一座教堂的建立通常需要数十年,乃至数百年后,都还会经历修补,因为教堂不属于人类的国度,而是神的居所,当初的国王有多么欣喜,现在就有多么厌倦。
但教堂还在建设,只不过不在是为了王子所建的了,而是成为了国王和神沟通的筹码,他要把性格温和的王子打发出去,好不让他碍了自己的眼睛。
老国王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思忖的,他忌惮王子,却又忍不住以爱他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他的王子是多么温和,这么多年以来,他膝下的儿子、女儿死了一个又一个,连皇后都换了三任,没有子嗣的时候,发了疯地渴求一个孩子,不论男女,只要是他的孩子;当有了,又嫌他腻烦,于是,他决定把王子派到离自己很远的地方,以思念代替猜忌,正好,他也能让王子学会独当一面,因为他的孩子实在是太温柔——
最重要的是,老国王启用了一位来自远方——可能是斐国,也可能是芬国的秘术大师,自称得到了某个失传教团的真迹,能够以秘法召唤魔鬼,实现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