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叠云锦张
她的背影僵住了。
她的慌张无措简直要从影子里溢出来。
打着石膏的男孩儿从椅子上跳下来,行动间一点都看不出来有哪里不便,他刻意加重自己的脚步声, 好让少女听见他的靠近。
毛利兰垂在大腿边的手指在细微的发抖。
她大概已经湿润了眼眶,不回头, 只是不愿意将自己的脆弱展露出来。
她希望自己在喜欢的人面前一直都是坚强勇敢的……或许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被他丢在原地这么久。
“我很抱歉。”
男孩儿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少女发抖的手指, 很轻,仿佛在抚摸一朵稚嫩的鲜花。
它好不容易才在阳光下盛开,人们当用欣赏的目光注视它, 人们当以最轻柔的力道触碰它骄傲的花瓣。
不要使它悲伤。
不要令它落泪。
——不要让她仿徨。
“这就是我隐瞒的事了。”工藤新一毫不犹豫地, 把锅一并丢给了穷凶极恶的入侵者,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比注定要在围猎结束后完蛋的黑衣组织更加合适,“他们很危险,完全不能以常理去界定, 是一群拥有特殊能力的亡命之徒。”
他扯扯嘴角,试图让自己露出一个苦笑,有些僵硬。
毕竟在挚爱和亲友面前,他的演技大约和黑泽阵半斤八两。
“我至今都还没有弄清楚他们的目的,我只知道,他们在围猎我。我逃不出他们的包围圈,只能改名换姓藏起来。”
和人均背负着成千上万血债的入侵者相比,黑衣组织都算得上混沌善。
“……寄住在这里,是我的私心,而现在……”男孩儿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悔意,他短暂地、陷入了沉默的回忆中,目光有一瞬的恍惚,但很快,他回过神来,变得无比清醒,“我把危险带到了你身边——他们也盯上你了。”
说完,他双唇紧闭,贴在少女手指上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他看起来已经没有话可说了。
室内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微微沙哑的声音响起:“……新一?”
工藤新一眼睫轻颤,他回应道:“我在。小兰,我在。”
他听到少女哽咽了一下。
毛利兰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眼眶通红,充盈的水汽蓄满其中,只要轻轻一眨——就顺着少女的脸颊淌了下来。
男孩儿顿时慌乱起来,踮着脚,伸长手,要为他心爱的女孩儿拭去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小兰……”他慌乱无措,总能滔滔不绝的舌头像是打了结,除了对不起之类的无意义的词汇以外,再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他的慌乱无措蓦地戛然而止——
少女转身,蹲下,温柔地抱住了她。
他变得很小,少女完全可以将他一整个抱进怀里,就像一面坚实的盾牌,将他牢牢包围,寸寸保护。
工藤新一感受到自己的眼角在抽搐,伪装的蓝色眼眸不受控制地沁出金红异色的光点。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失控了,在他上一次已经失控过一次之后,但实际上,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阈值。
他的挚爱,即便这个小兰不是他的那一个,他仍然会轻易地因为她的声音、她的举动,被她全身心地吸引,目不转睛地,枯萎的心脏再一次幻跳起来。
“这是真心话吗?新一。”毛利兰在男孩儿耳边轻声地问,她在努力了,但她的哭腔还是很清晰。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近的距离……
更多的泪水从毛利兰眼眶中流下,她惊惶地问:“新一,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你的心跳?你的身体、为什么这么僵硬,这么冷?”
啊。
工藤新一眨眨眼,他果然还是讨厌失控,失控会把一切都变得糟糕。
“怎么会呢?”
他刻意地放轻了声音,放缓了语调,他的眼神变得哀伤,还有一些自厌——他不愿意对他的挚爱和亲友施以魔法,但现实总会和他的意愿背道而驰,他讨厌的,就是他必须要做的。
“我的心脏仍在跳动啊,你听——它跳的很快,小兰,它快要从我的喉咙里跳出来了。”
终焉的魔法师蛊惑道:“我的身体僵硬,是因为有石膏,它限制了我的行动;我的身体冷,是因为我失血过多,还记得吗?小兰,医生让我多吃补血的食物,三个月的时间,还不够我休养回来。”
少女睫羽轻颤,眼神有一刹那的恍惚,悄然无声的,她的某段认知被改变。
“真的吗?”
“当然,当然——我怎么再忍心欺骗你?”
工藤新一目光空洞地向上看,他看到了盘踞在世界外侧持续恐吓入侵者的克西斯,他看到了盘旋在米花町上空的死灵乌鸦,他看到了正在山林间奔跑,似乎是赶着去救人的黑泽阵……然而这些,都远不及抱着他的少女重要,他的心神近乎全部都被少女轻易攥在了手里。
他舍不得挣开。
即便他清晰地知道,这个小兰不是他的那一个。
他仍然贪婪地,想要将这一刻的温暖刻在意识里,和他那些略微泛黄的久远记忆一起,藏在这具躯体的最深处。
抱歉,小兰,请原谅他,他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
“新一,我很害怕……”毛利兰颤抖着声音,终于将这几个月以来的恐惧和惊惶悉数说出,“我看到你倒在血泊里,你那么小,浑身是血,我怎么叫你你都没有回答我……我以为,你已经……”
那个字眼太过可怖,她害怕将它说出来。
“我听到医生对爸爸下达病危通知书,园子已经帮我们找来了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疗设备……我只能向神明祈祷,”她已经没有办法了,在责怪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在新一身边之后,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向祂们祈祷,只要你能够醒来,只要你能够活下来,我可以付出一切,只要我拥有的,我都可以……”
工藤新一忍不住打断了她,他张开稚嫩的双臂,紧紧回抱少女:“别说了,小兰,别说了……已经没事了,我醒过来了,我还活着——我会活得很久,和你一起。”他近乎是在诱哄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我向你保证。”
等他们把入侵者全部杀死,等黑泽解决了黑衣组织,等他为江户川柯南制作魔药,他们——工藤新一*和毛利兰,这对命途多舛的青梅竹马,这对被命运戏弄的恋人,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工藤新一*怎么忍心再离开他的爱?
他再也忍受不了心爱的少女就在身边,他却不能以男朋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牵住她的手,为她带去安慰,向其他觊觎少女的人宣誓:
这是他的爱人!这是他的小兰!是他的!
他早已无法忍受,不过是现实迫使他不得不忍耐罢了,他的不安和慌张在毛利兰为不知所踪的他落泪的那一刻,就已经达到了顶峰。
这个从来善良的少年甚至有一刻恶毒地想:黑衣组织的人怎么还不暴毙?
没了威胁,没了窥伺的黑暗,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向他的青梅坦白一切,他会坦然而紧张地等待毛利兰的审判。
什么结果都可以,他都可以接受。
只要小兰还要他,只要小兰还愿意要他。
他们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工藤新一太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代替另一个自己许下必会达成的诺言,他使出浑身解数只想要少女不再落泪悲伤。
别哭,小兰,别再为“工藤新一”哭泣了。
毛利兰紧紧拥抱着他,她抽噎着,不愿意松手。
这样的力道对于孩童的身躯而言有些疼了,但没有关系,工藤新一没有痛觉,他温驯地任由少女紧紧抱住他,无声地告诉不安的少女:
别怕,别怕。
他就这里,他再也不会离开了。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
黑泽阵正在山林间狂奔,宛如一道冷银色的流光,人类的肉眼根本捕捉不到他的残影。
就在两分钟前,他接到了警报,来自他投放到所有世界主线重要参与人物随身携带的电子设备中的简易AI。
它比死灵乌鸦更快一些检测到了入侵者的行动。
网络之中,机械主无所不至。
——安室透被盯上了。
他放在车行检修的车被动了手脚,有两颗幽灵炸弹,一颗在引擎里,一颗在油箱里。
经由简易AI分析,这种幽灵炸弹不会损伤有机体,只会泯灭无机体。但是,不要简单地认为它就真的不会对有机体造成伤害,这玩意儿可以直接损伤到灵魂。
而安室透此刻正开着这辆放置了两颗幽灵炸弹的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以一种交警看到了立马就会鸣笛追上去开罚单的速度。
谁还能看得出这个超速就像呼吸一样简单的家伙是公安?
这样的速度,待幽灵炸弹爆炸,车辆被瞬间泯灭,他也会因为惯力的作用被狠狠甩飞出去。
死灵乌鸦能接住安室透,使他的肉☆体完好无损,但智慧有限、能力对死人特攻的死灵乌鸦无法保护他的灵魂,尤其是活人的灵魂。
这就是黑泽阵为什么在狂奔的原因。
天杀的,就不能等他把晚饭吃完再动手吗?!
眨眼间,超速的马自达RX-7 就在眼前,它正要过弯,而幽灵炸弹的爆炸时间——仅剩两秒。
砰!
才检修完毕的爱车车门被一只手猛的撕开!
安室透瞳孔一缩,这只在他超速行驶的情况撕开他车门的手已经扯断安全带,再攥住了他的衣领。
一股大力袭来,他整个人被拖出了驾驶室。
天旋地转,是他的视线。
他看到了银色的,长发……在飞舞,像倒悬的银河。
轰!
是爆炸声!
安室透立刻得出爆炸的源头——是他的车!他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装上了炸弹,而他在检查时完全没有发现。
这只手的主人,救了他。
只是……
他被救了他的人压在公路上,黑色的大衣落下,几乎将他半边身体全部遮住,乒乒乓乓,像是因爆炸飞溅的金属碎片撞在了大衣上。
安室透优秀的动态视力让他在大衣落下的刹那捕捉到了一张有些模糊的脸……
他不禁睁大了眼睛,瞳孔地震。
“琴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