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文元党
但皇宫都进了,他没反悔的机会了。
只能安慰自己,能见天颜也不虚此行了。
皇帝见到了,谈的还不错。
如果皇帝没有摸他的脸,就更好了。
天知道,就那一瞬,他的认知被颠了个天翻地覆。
他家贫,十岁进学,已经比常人晚了一步,十载苦学,靠着日夜耕读月下偷光,走到了举人这一步。
不是天纵奇才,也当的一句坚韧不拔,他以为老师收他是看上他的潜力和努力。
他以为皇帝与他攀谈,是欣赏他的学识和品性。
到头来,还比不上一张脸有用!
一张脸就能否认他十年辛苦吗?
林定尧安安全全的出宫,身无分文的走在大街上,只觉得活的二十年都是上天跟他开的玩笑。
打皇帝的那一刻,他其实就是求死的。
反正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活着想活的有意义,对死法就没这么讲究了。
可惜没死成。
林定尧还有心情想,当今陛下是个宽厚的皇帝。
没强迫他,被打了也没治他的罪。
万民之福啊……
他又想,不该这么冲动,虽然司马大人没看上他的学识,却也是他的恩人。
幼年全靠着学堂的一天两顿饭,否则他说不得饿死在哪个角落了。
还有曾救济过他的村民,他想过日后做官了,一定要报答他们,恩情未还,何以言死?
于是,后知后觉的庆幸冲淡了悲伤。
打了皇帝还没死,他是天下独一份了吧,这样的经历还不得吹一辈子。
若没这张脸,他能得到司马大人的关切吗?能得到皇帝的垂问吗?
他一遍遍开解着自己。
长安城的夜晚万籁俱寂,林定尧慢慢的笑出声。
他仰天看着满天星辰,对未来的路充满了迷茫。
“今晚星星这么亮,是个读书的好天气……”
一个醉酒汉踉踉跄跄的撞过来,林定尧下意识道歉
“对不起。”
明明是对方撞了人,反骂骂咧咧揪住他的领子不让他走,可是下一秒醉酒汉眼睛一瞪,鬼哭狼嚎的跑走
“鬼啊——!”
“救命!冤魂索命了!”
“鬼!”
林定尧愣愣的目送他。
心想这张脸竟然还能当鬼用,免了一场缠闹,还不错?
林定尧打起斗志,他觉得皇帝约莫不想再见到他,他也不想再见到皇帝。
可凭什么他辛苦十年只差会试功成名就,就因为这档子事放弃?
考了,没考上,是他才学不够,运气不好。
若临门一脚不敢踏入,是懦夫,他自己都要唾弃自己。
司马家不能住了,拿出行李,找个落榻之地,再找个活养活自己,读书以等待来年会试,方为上策。
*
三天一晃过去,期间发生了一件怪事。
苏家的墓地被挖了。
这事祁元祚只是耳闻,不知里面详情。
父皇知道后脸色很难看。
他猜,是苏长河的墓被挖了。
灵觉寺一行,齐帝也带了大皇子同去,里面供奉着一个人的长明灯。
灵觉寺建在山上,从山脚登顶需要走一段盘曲的小路,路上行人众多,都是香客。
仿佛在佛祖面前,贫富贵贱众生平等。
齐帝一行五人,除了父子三人还带了苏长淮与肥公公。
大皇子牵着祁元祚,脚踩在山路上的感觉和在皇宫里就是不一样,一望铺开的平原、没有遮挡的天空,一想他要生活在皇宫里一辈子,甚少有机会出宫就生出遗憾来。
他拉着齐帝的手缠磨:“爹爹,我也想盖大房子,日后和大哥一起出宫住。”
齐帝只当他人小,给他讲里面的规矩:
“君不离宫,这是规矩。”
“你日后要接爹爹的位置,整个皇宫都是你的,不用盖大房子。”
小太子拧着眉:“外面比家里好玩儿。”
他可太明白为什么皇亲国戚都喜欢往宫外跑了。
皇宫的宫墙很高,衬得人好似墙角的蘑菇,抬头看到的天空也只有逼仄一角,享受过自由的人,永远不甘于禁锢。
大皇子觉得皇帝小气:
“等你以后长大了,他不给你大房子我给你,到时候王府就按你的想法建,你想来住多久就住多久。”
小太子只认真听了前面:“真哒?”
大皇子昂着头:“当然!”
祁元祚心一动,他指着路边上的一棵茶梅
“我想种它也行吗?”
大皇子瞥了一眼:“小事,安排。”
小太子被哄高兴了,嫌弃的瞅了眼父皇,不让他牵手,一门心思扒着大皇子,给他说着自己梦想中的大庄园。
有山有水有草坪,跑马场,温泉,再垦出几亩地给小黄活动腿脚,还要大瀑布,再种一棵大槐树,等夏天槐花飘的满庄园都是香的,人在船上,船在水上,飘着酣梦……
齐帝无奈摇头,不将这番小孩儿心性放心上。
路人的话传入几人耳中,惹得闲庭信步的几人侧目
“人都去了好多年了,如今坟都被挖了,你还想着他,兰儿,天底下男子这么多你怎么非要吊苏家这棵树上?”
卢兰儿嗔怪:“女儿就喜欢他那样的,若没有,老死了也不嫁。”
旁边背着包袱的少年大大的叹气:
“姐姐不嫁就不嫁,爹爹再抠家里也有姐姐的饭,娘三天两头去拜佛求姻缘,还不如想想儿子黑暗的前途。”
齐帝跟在她们身后,听三人你一言我一言的谈论。
卢夫人揪着少年的耳朵:“太子伴读还委屈你了!这大不敬的话再让我听到,拧掉你耳朵!”
少年捂着耳朵:“怎么不委屈?学习的功夫多耽误赚钱啊,我又不会哄小孩子。”
祁元祚耳朵一竖,看着少年腰间金元宝花纹的钱袋子,再听听这番话,对上了名字。
卢芝,十二岁,大司农之子。
卢夫人恨铁不成钢
“等回了家,让你爹收拾你!”
卢小姐:“娘,听说京城审理这桩案子,盗墓那人说晚上见到了那人,吓坏了,才跑去挖坟……”
卢夫人呵斥了她:“这事里面的水太深,不许再论。”
卢小姐不甘的闭了嘴。
当年尹家与尤家两位小姐艳冠群芳,又有苏家兄弟一门两明珠,成双成对的。
众人都以为三家结亲是迟早的事,谁知道两朵花全入了皇家,明珠折了一个。
而且苏长河死的蹊跷,对外宣称急病,哪有这么巧的急病。
尤家那位刚入太孙府苏长河就死了,好多人说,是殉情。
卢兰这辈子只对苏长河动过心,若不得她喜欢,她老死家里也不嫁。
现场知情的两人阴了脸。
盗墓小贼把苏长河的坟挖了,苏长淮人到的时候,棺材都撬开了,盗穴打的精准,不像一般的土夫子,是早有预谋。
一共五个人,自杀了三个,抓了两个。
为防长兄尸体被伤,苏长淮检查了一番棺中,结果却是令他愣住了。
心脏处插有利针,尸体颜色青黑为中毒之相,脖颈有一道划痕。
当初兄长是自断颈脉而亡。
脖颈那道划痕是应该存在的。
但心脏处的利针,体内的毒又是怎么回事?!
至此,京都变了天。
事情过去了六年,想要查真相必须找到当年的人。
盗墓贼的主谋自杀了,其他的是被主谋忽悠过来的,没什么有用消息,这条线断了,齐帝散开了大网如今只能等待。
这事传的沸沸扬扬,外面的人只知皮毛,朝堂的人多少知道点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