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于右
“好睿儿。”
话音落地,孟睿身体一抖,忍不住搓了搓双臂上竖起的汗毛,没骨气道:
“你别这么叫我,我说,我什么都说。”
谢宝琼歪着脑袋,疑惑地望向孟睿,他本还在想要费上一番口舌,怎的只说了句好话,后者就愿意开口,谢琢这么夸他的时候,他有这般大方吗?
不等他回忆,孟睿的话就从口中冒出:
“先说好,今天我和你说的话,不能告诉其他人是我说与你听的。”
谢宝琼不知晓孟睿的顾虑,但为了探听消息,干脆应下。
孟睿自然没忘了一旁的齐归,得到两人的保证后,他依旧没急着开口,反倒不疾不徐地卖了个关子:
“你们还记得春蒐第一日的比试吗?”
“记得。”但谢宝琼想不出这和传闻有何关系,他那日并无上场与人比试,若说众人见过他,也该是第三日的春祭。
孟睿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那晚你出现在长公主的身旁时,就有许多人瞧见你了,不过那时也只在心底揣测你的身份,倒无人知晓你与谢大人的关系。
后来生了变故,谢大人赶来将你护住时,可是被在场的人瞧了真切,等到春蒐结束后,传闻便愈演愈烈了。”
绕了半天还是没有点到正题上,好在他的耐心在还是块墓碑的时候养了起来,谢宝琼换了个舒坦的姿势,借力靠在屏风上等待孟睿话中的关键部分。
“流言中传你就是谢大人与郡主当年的孩子,否则长公主怎会待你这般亲昵。”
“这又与你被我吓到好像并无干系?”
孟睿扫过打断他话的谢宝琼,凑近几分,压低嗓音,神神秘秘道:“重点来了,此番回到侯府的只有你一人,传闻便猜郡主当年离京后可能出了意外,而你是郡主死后心怀执念诞下的孩子。”
“……”谢宝琼罕见地沉默下来,翻来覆去也难以理解为何传闻最后的一句和前面画风如此不相符。
孟睿最后不忘为自己辩解:“这些可不是我编排的,我也不是有意背后妄言的。”但随后他眼含八卦地将目光投向漩涡中心的当事人:
“阿琼。”言下之意配上孟睿眼巴巴地表情,呆如石头的谢宝琼也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却只义正言辞地把话抛了回去:“流言都当不得真的。”
被噎住的孟睿在原地一愣,反应过来后,玩闹般地朝谢宝琼扑过去。
却不料谢宝琼背靠矮屏,而谢宝琼也未猜到孟睿这般大的反应,被扑了个正着。
屏风支撑不住突然的撞击,吱呀地摇晃两声,轰然倒地,掀起一声巨响。
齐归蹲坐在原地,呆愣地看着面前突生的变故,全然没反应过来,但他知晓孟睿原本的想法应是泡汤了。
孟睿还未来得及屏风上撑起身体,就感觉到原先宽松的衣领突然发紧,像一只手扼住他的脖子。
顺着这股力道仰起脸,看见孟思那张在太阳底下笑得发阴的脸,竟有一瞬的意料之中,但不妨碍孟睿在这和煦的日子里打了个冷颤:
“嘿嘿,大哥,你先放开小弟。”
孟思扫过谢宝琼被谢容璟扶起后空出来的屏风,稍稍移了点位置,松开手,孟睿结结实实地砸到草地上,发出声闷响。
头顶的一侧飘来谢容璟声音:“琼儿,摔倒哪了吗?”
孟睿揉着脸从地上爬起,抓着孟思的衣袍站起身,小声腹诽:“大哥,你学学人家怎么做兄长的。
孟思盯着衣袍上突兀出现的草屑,皮笑肉不笑:“且等你什么时候不给闯祸了。”
第25章
厢房。
矮榻和桌旁的椅子上分别坐着三道身影,屋内的另一个人影孤零零地站在桌椅上旁,忿忿地和坐在他面前的孟思对视。
谢容璟安抚完院中的客人,吩咐小厮在外面继续招待,才抽身回到厢房。
身后紧随的小厮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退出房间并将门带上。
谢容璟扫视过生气的好友,又看了眼灰头土脸的孟睿,拿起桌面的两瓶伤药,将其中一瓶递给好友,宽慰道:
“先给睿儿磕到的地方上药,剩下的事等齐大公子来了再商量怎么处理。”
另一只手接过药瓶,不消片刻,原地就响起孟睿的哀嚎:
“大哥,哪有你这样上药的,你不行的话,还是叫小厮来。”
“噤声。”不出意外他被孟思瞪了一眼。
苦于来自兄长的威胁,孟睿讪讪收了声,只余下偶尔冒出小声哼哼。
谢容璟收回视线暗笑着摇摇头,握住手中剩下的药瓶,往坐塌边的两人走去。
矮榻右边的谢宝琼一腿弯曲横在榻上,歪着脑袋紧盯坐立难安的齐归。
半炷香前,谢容璟将他从倒塌的屏风上扶起。
“琼儿,摔到哪了吗?”
脑袋发懵,还未回神的他凭借本能摇头,一句“石头哪有这么容易磕坏”差点脱口而出,直到看清谢容璟的脸才止住已经冒出的话头。
“什么石头?”谢容璟面色担忧地接住他的话:“磕到石头了?”说着,捧起他的脑袋检查。
“琼儿弟弟可有伤到?”
孟思咬牙低声斥责的声音传入耳畔:“就半天没看着你,又去招惹是非。越发能耐了,一打二。”
周围逐渐围起人群,谢宝琼的余光瞥见被坐在地上的齐归被小厮扶起的齐归正欲往人群中躲去。
忙抓住谢容璟的手腕:“哥哥,我没事。”
他扯住谢容璟的袖袍,示意谢容璟看向齐归的方向。
谢容璟到底是当了十七年的侯府世子,片刻前心思完全扑在弟弟上,现下冷静下来,善解石头意地让小厮将齐归带到厢房,又另外派人将孟家两兄弟和谢宝琼一同带到厢房,自己则留下来善后。
自谢宝琼和孟家兄弟落后齐归半步进入厢房后,齐归就陷入紧张的情绪中,此刻看见逐渐靠近的谢容璟,杯弓蛇影般直直从座位上站起。
连带谢宝琼都被齐归这般大的动静一惊,但转过头看见谢容璟的脸又放松下来:“哥哥。”
“这是怎么了?”谢容璟站到弟弟身侧,将药瓶放在小桌上,开口的方向却是对着突然起立的齐归。
“谢,谢世子,我没事。”
“他被你吓到了。”谢宝琼在齐归后补上一句。
同时任谢容璟拉起胳膊,卷起衣袖,露出两条白净的胳膊。
谢容璟尤仔细地看过手肘的位置,确定其不存在淤青后才帮人放下了袖子。
“身上有痛的地方吗?”早在院子中,谢容璟就查看过谢宝琼的脑袋,也并无伤处。
“哥哥,我真的没事。”尽管谢宝琼说得肯定,谢容璟却仍细心地打量过谢宝琼的神色,若不是实在找不出一丝勉强,他绝对还要检查一遍。
抬手去拿药瓶准备收起,余光瞥见脸侧还沾着灰的齐归。后者从刚才起,目光就一直若有若地看过来,对上他的视线时,慌不择路地移开。
谢容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家弟弟好像是三人中最整洁的一个,心虚从心底钻出,总不能……不,琼儿一向乖巧,且两人还能同坐一处。
他自然地拿起药瓶,看向齐归:“我已派人去寻你兄长,不如我先帮你上药。”
齐归绞着捏在手中的衣袖,眼中有意动,嘴上却习惯地推拒:“多…谢世子的好意,就不劳烦世子了。”
“你哥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还是早点上药少受点皮肉苦。”谢宝琼直白地对上齐归的眼睛,分明那双眼睛底下的艳羡都要遮掩不住,连他都能读懂。
人类还真是奇怪,想要的东西却不愿意为它踏出一步。
诚如谢宝琼所想,几乎要从眼睛中流出变成实质的欲望,谢容璟一看便知,也难以忽视,他拨开药瓶的盖子,哄骗道:
“药瓶已经打开了,若不早些用掉,药效会流失。”
趁着齐归讷讷说不出话,谢宝琼拉过齐归的手,撸起袖子,手腕处和上臂处遍布大片的淤青,有几处透着紫。
谢宝琼也并无觉得有何不对,凡人嘛,总比不得他皮糙肉厚。
被孟思摁住上完药的孟睿挣脱“魔爪”,刚往谢宝琼身边凑,视野中便映出齐归胳膊上的伤,哭丧着脸惨叫一声:“我当时没下这么重的手啊,我就只是抱住你而已。”
孟思坠在孟睿的身后,也将那片青紫收入眼底,按住呆瓜弟弟的脑袋,无声地和谢容璟交换了个视线。
嘴上不忘教训孟睿:“日后和旁人玩闹不可没轻没重的知道了没?待会儿和人道歉。”
“哥,你是不知道当时情况。”孟睿嘀咕了一声,但出于愧疚还是满口应下:“知道了,对不住啊,齐归。”
齐归见在座的人没有疑虑,发紧的手臂肌肉微微松懈:“我也有责任,是我吓到你了。”
见二人和解,孟思拽住孟睿的衣领拽到一旁,轻咳一声:“你和琼儿弟弟在这待着也无聊,去外间玩去。”
不懂为何此次的孟思为何轻拿轻放,但不妨碍他得了便宜,孟睿当即拉起坐在榻上的谢宝琼退了出去,免得孟思多看他两眼又变了主意,要和他算账。
谢宝琼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眼睛透过半掩的纱帘望进里屋,谢容璟上药的手法很熟练,联想起谢容璟虎口的茧子,和走路的步伐,对方应至少习过武。
至于身旁的孟思……
一张脸突然挡在面前,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推开。
被推开的孟睿又凑了上来,和他挤在一张椅子上,和他咬起耳朵:“阿琼。”
谢宝琼半侧过脸,左眼眉毛微微上挑:“?”
“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我好无聊,还不能出去,齐大公子怎么还不来?”
孟睿一张了口就停不下来。
谢宝琼忙截住他的话:“你大哥在看你。”
空气一瞬安静下来,孟睿偷瞄了里间一眼,孟思依旧背着身,他虽不满可声音压得更低:“你吓我做甚?”
谢宝琼嘴角微翘:“我何时吓你了。”他不慌不忙地转移话题:“话说那流言你是在何处听来的”
“京中传的,我也不知道是从哪流出的。”孟睿见谢宝琼搭理他,转眼就将刚被人吓过的事忘记。
“可你阿娘不是与郡、我阿娘曾是手帕交?”谢宝琼抛出他早早埋在心底的问题。
孟睿望着来自“小弟”真诚且万分信任(并没有)的炯炯目光,在久久得不到到回应后落寞下去,想起“小弟”没有阿娘的言论,吞咽了口唾沫,拍拍胸脯豪气道:
“我知道我阿娘有个匣子里装了她和郡主往来的书信,你且等着,我回头就偷、找出来带给你。”
谢宝琼那双暗淡地眼眸一瞬间亮了起来,宛若山间荡开的一波盈盈秋水,眉间的红痣恰如山中丹枫飘零水间,又似秋末圆日倒影落于水间。
“那便劳烦了。”谢宝琼盈盈注视着孟睿道。
面对这一双眼眸的孟睿心虚地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耳朵,对不住了,阿娘。
屋外恰在此时传来几道脚步声,两人止住话,循声望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