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于右
谢琢拿过窝头,掰下一小块。
棕色泛着灰的食物不像会出现在谢琢平日的吃食中,尽管如此,谢琢还是将掰下来的窝头放入口中。
放凉的窝头有些发硬,粗磨的粉混合着麦糠刮着口腔,除开面粉和麦糠原本的味道,尝不出多余的味道,谢琢费了些力气才嚼完口中的那一块。
马车上林暮石盘腿坐在面前面无表情地磨窝头的画面好似又浮现在眼前,觉得孩子可爱同时心中又微微发涩,到底是他亏欠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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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容璟陪着林暮石用完膳后就有要事离开,林暮石在院子中晃了一圈,朝外探了探脑袋,见院门口无人守着,而院子中的小厮看起来也没有跟着他的意思。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侯府的面积宽敞,先前被谢琢带进院子时身边又簇拥着不少人,林暮石没注意来时周围的环境。
花园回廊的景致落在林暮石眼中也是大差不差,不多时便绕晕在花园中。
当林暮石在又一个分岔口停下步子,他总觉得眼前的路口有几分熟悉,可上一个路口也是如此。
既然两条路都不一定都走出去,林暮石的脚步一转,踩上回廊的栏杆跃到花园中的假山上。
不等他从假山上借力翻过围墙,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暮石盯着自己的脚下,直觉告诉他现在的行为最好不要被他人发现,赶在回廊的人影出现前,往下缩了缩身体。
少年人的身形藏入假山间的空隙,被假山完全遮挡住。
廊下的拐角处冒出一片衣角,两名小厮的身影出现在廊下。
林暮石不敢轻易暴露术法,便没有用神识探查,借着假山间的窟窿瞧。
两名小厮手中各抱着个箱子,两人的谈话声顺着风声飘入林暮石的耳中。
林暮石本无意去听,见廊下的人没注意到他便准备翻身跃走。
但小厮提到的人让林暮石收回动作。
“欸,听说你见到新回来的那位小少爷了,瞧着是什么模样?”
两人话中的主角好像是他,林暮石默默换了个舒服的位置,静静听着两人接下去的话。
“回来的那位被人围着,我也只远远瞧了眼,看着和侯爷是真像。”
“你说既然那位都回来了,侯爷会不会请旨改立世子,毕竟新来的那位才是……”
话音未落,便被另一人匆匆打断:“主子的事轮不到我们讨论,世子平日里待我们也不薄,新来的那位还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两人的谈话声渐渐远去,林暮石却突然意识到一个先前忽略的事——
谢容璟看上去可是要比他年长上几岁,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谢琢和华阳郡主成亲是在十四年前谢琢考取功名之后。
那算起来谢容璟的年纪就对不上,难不成是他不够了解人类的长相。
林暮石左思右想顿觉不如寻个府中人问问,从假山的空隙间探出头便要翻身下来。
可探出头的刹那视线便同廊下的人对视上。
谢琢的步子顿住,见到假山上探出的脑袋脸上有一瞬的惊讶。
走在谢琢身侧的人也伴随谢琢停下步子,脸微微侧向廊外。
“怎么跑到那去了,下来,爹接着你。”谢琢绕到假山旁,朝假山上蹲着的林暮石伸出双手。
林暮石往谢琢伸出的手投去视线,抿了抿唇,不太习惯,避开谢琢,跳到地面。
落到地面上,便被谢琢轻轻拉过,上下仔细打量,谢琢再次问道:“怎么跑到那上面了?”
“侯府太大,我迷路了。”林暮石老实地回答,只字不提打算跑路的事。
谢琢一愣,态度一贯的温和:“爹日后派人跟着你,就不会迷路了。”
不等林暮石拒绝谢琢的好意,谢琢身后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谢大人,这便是那孩子?”
林暮石循声望去,眼中映出一身着雪灰色道袍,道袍外套了件月白氅衣的清俊男人。
林暮石呆愣愣地盯着蔺折春的脸瞧。
面如冠玉,出尘之姿,唯独眼睛的位置覆着条白绫。
但林暮石能清晰感受到属于蔺折春的“视线”落到身上。
——眼前的人是修士。
“小儿淘气,让国师见笑了。”还是谢琢的声音打断两人的遥遥相望。
“无碍。”蔺折春的脸依旧朝向林暮石:“不知小友如何称呼?”
作为妖修,哪怕有苏晓春赠予他掩藏气息的玉佩,林暮石对人类的修士还是免不了防备。
他没有第一时间作答,借着谢琢在他与蔺折春间做阻挡,干脆伸手拽住谢琢的衣角。
谢琢感受到衣角的拉扯感,嘴角微微勾起,抬手在林暮石脑袋上揉了揉,顺势答道:“小儿唤作谢宝琼。”
林暮石(划掉)谢宝琼在听见谢琢的介绍时,目露震惊地仰头看向谢琢,却只看见谢琢嘴角勾起的弧度。
“宝琼。”蔺折春细细咀嚼过这两个字,忽而气息柔和下来:“倒是个好名字。”
……
“我不叫宝琼。”蔺折春告辞后,谢宝琼皱眉气鼓鼓地反驳谢琢。
“不喜欢这个名字?”谢琢垂眸扫过被松开的衣角,敛下眼底的惋惜。
谢宝琼对名字没有偏好,只是:“我不是谢宝琼,我是林暮石。”说这话时,谢宝琼垂下眼睫,反倒没了先前那抹气焰。
谢琢长叹了口气,捧起谢宝琼的脸,直视那双眼睛,认真道:“爹带你回家了,你可以是谢宝琼。”
谢宝琼挣脱了谢琢的双手,偏过脸去:“谢大人会后悔的。”认妖作子,不过是孽缘。
谢琢牵起谢宝琼的手,牵着人往院子走去:“不会。”
低头看着脚下的鹅卵石铺就的路,谢宝琼半晌没有再出声。
谢琢这般的态度他反倒不知如何去应对,思绪又飘回两个小厮的谈话。
拽了拽谢琢牵着他的手:“谢大人,世子今年多大了?”
“你是说你哥哥,再过两月便是他十七岁生辰。”谢琢虽不知晓谢宝琼为何发问,但乐得和儿子交谈。
谢宝琼问完这个问题后又不吱声了。
十七岁,那谢琢便是在同华阳郡主成亲前有的谢容璟。
谢宝琼看向谢琢的目光顿时变了,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背信弃义的读书人形象,和身侧的谢琢逐渐重合。
话本中都是这样写的,薄情寡义的读书人背信弃义,为了心上人,谋害妻儿,其妻子死后借尸还魂成功复仇。
而华阳郡主却没有这运道,不过好在有他在,定还华阳郡主一个真相。
自己给自己颁了个堪比话本主角任务的谢宝琼微微眯眼,将面前疑似拿着“反派”剧本的谢琢收入眼底,看来他还要在侯府这“虎穴”呆上些日子了。
谢琢感到左手突然传来一阵拉力,回头一望,牵着的小人停在原地,圆润的杏眼微眯盯着自己瞧,头顶的发丝也有一部分炸起。
谢琢好像理解了为何有些同僚被家中的狸奴轻咬一口还要拿出来暗中炫耀没破皮。
眼角不由溢出笑意:“还在因方才的事生气?”
谢琢抬手压下谢宝琼炸起的毛,俯下身调笑道:“日后旁人问起小宝叫什么,爹都不插嘴了。”
却见松开手后,理顺的毛炸得更甚:“不许叫我小宝。”
谢宝琼还没做好和“仇人”这般亲昵的准备,哪怕谢琢只是疑似的真凶也不行。
他挣开谢琢牵住他的手,往还有几步之遥的院子中跑去。
少年身上青衣如翩迁的蝴蝶随风翻飞谢琢眼前的小径上,谢琢垂眸看了眼空掉的手,手指微微蜷缩。
脸上愣然的表情不过一刹那便转变无奈的笑,随后不急不徐地迈步跟上谢宝琼的步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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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谢宝琼手里捏着只草编蛐蛐坐在靠窗的榻上,一旁的四喜手指翻飞,下一只草编蛐蛐在他手中已经成型了一半。
四喜是谢琢那日送谢宝琼回院子后,选了几个人让他自己挑,谢宝琼随手指了一个,就是眼前的四喜。
谢琢又帮着选了一个略懂些拳脚的,是在屋外守着的三七。
这几日,除开谢琢和谢容璟的院子没有探查,谢宝琼已几乎将侯府摸了遍,但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也因为谢琢的吩咐,身后跟上两条尾巴,谢宝琼在侯府横行的这两日,连同那日躲在假山中的闲言碎语都没有再听到过。
侯府的各处虽不对谢宝琼设限,但坏就坏在谢琢还吩咐了件事,禁止他这几日离开侯府。
谢宝琼起先也没当回事,他又不会听谢琢的话。
但谢琢吩咐留下来的三七却好像不仅是略懂些拳脚这般简单。
……
“小少爷,您瞧。”谢宝琼还在心底罗列谢琢的罪行,又一只草编蛐蛐被捧到面前。
谢宝琼放下手中的那只,将它编入到桌案上的草编蛐蛐大军中,又接过四喜手中新递来的那只。
“这些就够了。”谢宝琼制止四喜继续编蛐蛐的动作。
草青色的蛐蛐有谢宝琼的半个手大,方才看了四喜编了那么多次,他也学会了,等来日回四水山要给晓春也编上一筐。
“那小的给您编些别的。”四喜又乐呵呵地拿起蒲草。
……
门口处三七的声音隐隐传入谢宝琼的耳朵,他放下手中的草编蛐蛐,翻身屈起一条腿,双手撑住窗沿,半个身子挂在窗外,探头去看来人。
如若来的人是谢容璟,他不太想见。
谢容璟这些时日待他好到有些过头,院子中的小厮一日要往璧月轩跑三趟不止,有时是派人送些点心,有时是在府外带回的新鲜玩意。
可若谢琢真是害了华阳郡主的凶手,纵然谢容璟不知情,也不能算无辜。
门口的位置只剩了三七一人,谢宝琼连来人的半片衣角都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