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be美学系统在带宋装神弄鬼的我 第68章

作者:三傻二疯 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爆笑 轻松 沙雕 无C P向

如果只是一个两个这么走,那大概还可以认为此人眼光宏大未雨绸缪,外加运气非常之好,恰巧踩准了所有的关键节点;但如果整个名单上的人都有类似的经历,那么当然就是什么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有意无意的操纵……至于这双无形的大手来自哪里——文明散人当然没有军权,但以他的身份权位,稍稍插手一点军队低层的调度,也并不算是什么困难。

当然了,文明散人毕竟与军方从无瓜葛;如果真要插手,理论上讲应该是借助小王学士的人脉渠道,才更为方便快捷;但此事从始至终,王棣居然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可见保密之严格谨慎,小心戒备……换句话说,这张名单应该算是文明散人苦心经营,念兹在兹的最后之波纹了!

小王学士以手抵头,看了半晌后,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些人都去过南方?”

苏莫有些惊讶:“这你都能看出来?”

诶不对呀,名单上除了姓名出身和必要的升迁履历外他已经设法把能藏的消息统统都给藏住了呀,怎么可能一看就看出来他们都去过南方呢?

小王学士有些无语:“你当我连禁军的驻地调动都记不住吗?!”

低级军官的驻地,那是纷繁复杂,绝没有人能掌握清楚;但带宋体制防微杜渐弹压武人,作为一个合格的士大夫,王棣在升任翰林学士的头一天,就把二十年以来带宋军队所有的换防消息调动规律升迁准则给记了个滚瓜烂熟;而以此天生天成之记忆力,只要看一眼名单上调动的总体规律,当然猜也能猜出问题来。

苏莫尴尬一笑:“这不是先前王荆公变法的既定决策么?定时调动军队什么的……”

王荆公当年变法时雄心壮志,打算管一管百余年来飞扬跋扈的禁军,居然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派人去清过几回禁军的账目,试控制控制吃空饷的数量;而最后的结果,当然也不出意料——带宋禁军倒是没有超越时代,制造什么马车失事的能耐;但查账的官吏很快就心情抑郁,背后八剑,自杀身亡;新党亦为之大受挫折,不能不改弦更张,反复妥协,规定军队过一段时日必须更换驻地,第一为了消除长久驻扎的军队习气,第二则为了好歹控制控制捞钱的规模——一千人的军队你吃五百的空饷,那转移的过程中总是遮掩不下去的吧?

无论本义如何,这种妥协总是持续了下去;既然参军入伍,那么跟着军队四处移动,自然也是应有之义——才怪啊!

就算跟着军队四处更换驻地,又非要落脚到南方不可吗?南方到底有什么,你骗别人也就罢了,你还骗得过小王学士吗?

小王学士冷冷道:“看来南方的明教,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歇过呀。”

“这是当然的。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悬在空中,谁有心情歇息呢?”苏莫微笑道:“再说了,要是歇息得太久过于携带,恐怕就要变成带宋禁军的模样了……那样可是实在不太妙,对不对?”

小王学士有点噎住了。

“所以。”他咬牙道:“这么多年辛苦筹谋,明教布置下的暗子,恐怕不止这几个吧?”

“喔,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

“前日的消息,宗泽已经北上了。”

大概是被王棣的操作搞得过于蒙圈,即使有了王荆公的保证,章子厚也绝不能放下心来;为此他甚至打破了惯例,以昔日绍圣年间横扫旧党做回自我之雄厚资历,南来北往召集了地府遗留的所有新党魔怔人,所谓集思广益,重开政局;既然大家都尚有心气,那么至少要绞尽脑汁,搞清楚地面上发生了什么吧?

拜托,王荆公可能是尘缘扫尽欲海阑干,只等着结局揭晓,无牵无挂了;他章子厚可是走得不甘不愿,执念南校,所谓内热于心,血气尚沸,如今摩拳擦掌,还等着有一番作为呢!

哎呀,屈指一算做鬼不过十余年,而今还正是闯荡的年纪!

事实证明,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鬼——虽然阴阳重重相隔,但章子厚这么辛苦操劳,四处奔波联络了一番,居然还真叫他摸索出了一张颇为可靠的情报网络。现在这条有关宗泽的情报,就是由新党另一位重磅人物蔡确所友情提供,直达章子厚驾前。

宗泽——在小王学士祭文中额外占过数列,被上面作为一年汇报之重点所反复提及的人物;如今骤然有所变动,当然立刻会被地府的新党(骨灰版)紧要盯防,他迅速就记起了此人的来历:

“好像是先前被派到江南做盐铁使,管地方民政的吧?此人北上做什么?”

“说是又升了。”蔡确是收到的家人烧来的消息,所以知道得很详细:“被派去管河北的兵马了……”

“河北的兵马?”章子厚不敢相信:“这还能叫是升迁?”

河北的军队是怎么样一个处境,他还能不知道?这么说吧,先前新旧党争之时,朝堂上收拾政敌的一个妙妙小绝招,就是派此人到河北区整顿兵务,然后再派人督查——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做,甚至都不用给人吹什么风煽什么火穿什么小鞋,河北的丘八大爷们基本可以保证在一年之后搞疯他们任何一个顶头上司,逼得他神经错乱口吐白沫,上书自贬坚请外放,哪怕是海南的荔枝西北的沙子,甚至广东的人外暗黑双马尾,都比河北丘八大爷的拳头来得甜美。

这就是五代禁军精神的真正残留,魏博牙兵跨越时代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带宋噩梦在人间的完全显现——某种意义上讲,汴京城文官对于“军事政变”的恐怖想象,有一半就是由河北的丘八大爷所构建出来的。

所以,“提举河北军务”其实与“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差不多,都是属于派你一人兵分五路讨伐西夏的操作——这也能叫升迁?

“喔,倒不是叫他去管现成的兵。”因为在司马光反攻倒算旧党期间前,宗泽曾冒天下之大不韪上书为蔡确辩护,所以蔡确家人念念在心,对宗泽的情况相当之关注:“说是看他在江南管民兵厢军管得好,让他到河北试一试他的经验。宗泽也是自己上表,愿意去的……”

显然,鉴于先前雪中送炭的情分,蔡确的家人曾经警告过河北的风险;但宗泽上表,那就是斟酌再三,自己的选择,外人也没法多说什么了?

不过,章子厚仍然呆了一呆:“江南的民兵?”

带宋的军事水平虽然烂,但烂也是分等级的。驻扎在西北边境的西军因为常常要和西夏线下真实,摆得太过容易被党项人一波清算;强大的选择压下优胜劣汰,军事实力居然还能保持个大体完整;而江南的军队除了剿匪以外百无聊赖,身处的又恰恰是带宋最为软香温玉、繁华富盛的地带,百余年温柔乡打磨之后,战斗力当然一路俯冲,即使在带宋整体拉胯之至的军事水平中,也仍然能算得上是拉中之拉,拉到令章子厚印象深刻,地府枯坐十余年,仍旧不能忘怀的水平。

这样的水平,还培养个啥民兵?

“反正朝廷的文书中评价很高,还让他将成功经验移植到河北,允许宗泽带了不少江南民兵中的骨干入京……”

蔡确按部就班的背诵家人烧来的消息;章子厚却不在意这点琐碎,他仍然在拼命思索江南民兵战力的迷惑排名;只有王荆公——拄杖站立一旁的王荆公,作为创立魁首和精神领袖,哪怕百般不愿也会被强行拉过来参加新党(骨灰版)代表大会的王荆公——在听闻“江南民兵”、“入京”之后,一双老手则微微一颤,几乎持握不稳。

“江南民兵”是怎么回事,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带领民兵骨干北上,难道是要在河北重建军事体系?”仔细聆听蔡确的情报之后,章子厚喃喃自语:“河北的禁军确实是不堪问了,但是,这重建一法,也真是缘木求鱼呀……”

河北禁军烂成这个样子,百余年来绝对不是没有人尝试过整顿;当然,对于这一群五代丘八之正统精神继承人而言,要想搞什么内部□□估计是没有戏了,只能设法另起炉灶,重开小号——但撇开旧有体系,再开地水火风,又哪里有说的那般容易?!

高官显贵能够呼风唤雨,是因为他们仰仗的官僚体系可以呼风唤雨;一旦离开了旧有的系统要白纸作画,那么一切官位遮掩下血淋淋的缺陷,就要赤·裸裸摆在所有人面前了——怎么,你以为你是谁?

宰相很了不起吗?学士很了不起吗?脱离了过去的体系赤手空拳,从头建立一套军事体系,仰仗的就真是个人绝对的政治实力与人格魅力,分毫打不得折扣的——当兵是要打仗的;打仗是可能流血的(喔也许带宋禁军除外),你要劝说别人为了你的目的自愿流血,那恐怕少说也得有个人间魅魔、再世狐妖级别的嘴遁功力,才能勉强达成吧?

带宋文官擅长党争擅长斗嘴擅长一切吟风弄月的事情,但委实不怎么擅长俯下身来发动群众……在他们看来,这种蛊惑人心煽动气氛的事情,绝非儒生士大夫所应染指,而多半是邪·教教主、神棍方士的拿手把戏;而且吧,如果能在河北蛊惑出一整套军事防线出来,那恐怕一般教主的功力,还真未必够班呀……

说到此处,章子厚的表情都略有迟疑——他扪心自问,所谓携带骨干北上,孤身建立军政体系云云;自己大抵是穷竭心力,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不但自己无此人格魅力,新党中人才济济,大概也没有一人——

不,王荆公还是很有人格魅力的;虽然誉满天下谤满天下争议从来没有休止过,但是每一个能当面请教过的儒生——无论敌友,无论新旧——都不能不承认其私德之白璧无瑕,堪为世范;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仰之弥高,钻之弥坚,道德与上的吸引力确乎无与伦比,真正是天下景从的一代大儒——这么说吧,新党能够三起三落,几十年砥砺如一日的闹到现在,一半固然是因政治上的需要,一半夜是被王荆公的人格感召,心甘情愿奋斗至今……要不然,古来人亡政息者几多,怎么偏偏王荆公就能例外呢?

斯人虽没,余音犹在,依然可以蛊惑得一群儒生前赴后继,为了新法的伟大前景艰苦努力……要不苏东坡怎么小嘴叭叭的,一眼就看穿王荆公是“老狐精”呢?

总之,对于这种拉人头起框架的事情,生平最擅长撕人整人搞斗争的章子厚是不甚了了,老狐精怪王相公却可能深明就里,别有洞见;所以蔡确没有开口说话,反而是转头望向了自己的前上司。

出乎意料,面对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王荆公的脸上却并没有什么错愕惊骇的神色;实际上,他默默沉思,表情极为复杂。

“宗泽此次北上,想必带了不少文稿吧?”

蔡确愣了一愣:“是的。”

“那么,能不能想办法弄到一些文稿来呢?”王荆公道:“我想,里面应该还是颇有意趣的。”

·

在宗泽离开江南的第六日,位于汴京城的苏莫一行再次收到了他寄来的书信。

实际上,自从宗泽南下负责料理江浙盐铁事务之后,他与思道院之间的联络就没有断过;一方面他需要时时刻刻的请教“荆公晚年新学”,从荆公有形的大手中汲取经济开发之无穷灵感,顺便请教一些甘蔗作坊乃至酿酒作坊开设的技术性问题;另一方面也是投石问路,从文明散人这个高得不能再高的高层手中获知中枢的动向,交流宝贵的信息——中央高官指点地方,地方亲信支援中央,这就是我们带宋的政治模式,懂不懂?

不过,带宋的政治模式也有自己的玩法,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有一套潜规则;但你显然又不能指望文明散人可以在他趾高气扬且浑无顾忌的政治生涯中领会这个规则,所以他写过去的信件,都毫无疑问的触犯了一切可以想象的原则——简单来说,无论该讲不该讲的,他一股脑都讲了。

从道君的酸臭小心事,到尚书辩论无语往事,到契丹挑衅忘恩负义;再到道君皇帝钩子的八十一难,每一次寄过去的书信,都几乎有半本书的厚度;而如此做派的结果,当然也是立竿见影,至少宗泽下一次写来的书信,就立刻改换了文风,变成了一篇长篇大论、晦涩艰涩、排比铺张的骈赋,平均一句话要用上十个典故——其中用意,当然也清晰之至:文明散人是读不懂这种玩意儿的,他非得找小王学士为自己翻译不可;那么,有小王学士全程把控,这种交流过程总要可靠的多吧?

这一回依旧是照例,由小王学士抖开那几十张洋洋洒洒,多达万字的信件,逐一浏览,仔细对比——

“信件上说,他们大概会在两个月后抵京——”

“诶?可是我根本没有看到一个字提到时辰啊?”

“因为用的是太岁纪年法。”小王学士板着脸:“端蒙摄提格至赤奋若……算了。信上还说,他们沿途所见,吏治败坏,人心浇漓不可收拾云云……”

“诶,信上还提到了这些吗?”

废话,当然不会明确提到啊!

就算带宋文网宽松不太搞文字狱这种变态操作,该有的警惕还是得有;官僚之间往来的信件,怎么可能公然议论朝局?(没错,这正是宗泽被文明散人一击破防,以至于不得不迅速改变操作的真正原因!)如果细读文本,那么会发现骈赋中文采斐然,长篇大论所描述的不过都是沿途的风景,仿佛只是纯粹的写景抒情——只不过嘛,描述景色的所有典故,都出自《后汉书·党锢列传》——那么你猜,写景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另外,宗汝霖信上还说,他带来的人颇为热心,一路上都在宣传荆公新学……”

真是出乎意料,这一次文明散人忽然闭上了嘴,没有再询问一句为什么了。

不过,他没有疑问,小王学士可是很有疑问:

“……但我粗粗看过几句,怎么不记得先祖有过这样的‘新学’呢?”

第89章 高贵

“我怎么不记得,先祖父曾经有过这样的‘新学’呢?”

面对版权所有人如此直接的诘问,即使厚脸皮如文明散人,一时之间也有些尴尬;他踌躇片刻,低声道:“一种学说,在流传中逐渐演变、扭曲,不复本初面目,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演变?”小王学士刷的扯出一张纸来,:“那么我倒是想要问问,这些观点是怎么演变出来的?”

他抖一抖纸张,开始大声念诵——相较于前文的晦涩、复杂、艰深,这一段文章就简单朴实得近乎白话,看起来完全是从现场直接抄下来的——显然,这些观点应该是过于离谱,以至于宗泽绞尽脑汁,都实在没有办法用恰当的典故与隐喻含蓄表述,以至于不能不稍冒风险,原滋原味的记录下他听到的内容:

“高贵者鄙贱,鄙贱者高贵;须知天生财物,均分于人,原无厚薄,所劳所得,理固当然;总以软弱不任事者婪取,故有上下失序而不安者……”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地朗诵信件上的原文,虽然极力克制,但语气仍然越来越高,越来越不可思议——是的,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儒生都会立刻判断出来,信件中所记载的这些长篇大论,都绝不是儒学引经据典、排比铺张的做派;相反,这种朗朗上口且煽动力极强的文字,怎么看都怎么都像是某些宗教最擅长搞的口号宣传……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真空家乡,无生老母;你当王棣看不出来吗?

语言风格如此之突出,那么积极宣传“新学”之人的身份,岂非昭然若揭?这些人一边走一边大搞宣传,宣传的那能是新学吗?

反正作为王荆公的后人,而今嫡传的新学商标之唯一继承者,王棣是绝不可能承认这种货色的——这都不能叫什么“扭曲”了,这直接就是《三国志》之于苦命鸳鸯传奇的差距呀!

——他才不要当苦命鸳鸯呢!

“所以。”王棣啪一声合拢信件:“这是哪门子的‘新学’?”

苏莫正襟危坐,听得非常仔细——宗先生这一段没有什么晦涩,所以他也能一听就懂,完全理解;只不过理解的内容,确实颇为微妙……

“我觉得。”他迟疑半晌,慢吞吞道:“这其实只能算是新学改进部分的一个自然衍生吧;虽然——额——改进得比较激进,但总体还是尊重原著精神的……”

“尊重原著精神?”王棣简直无法理解:“怎么尊重了?——它尊重的到底是哪一条?明教教义吗?”

“明教教义是诺斯替主义精神升华,光明战胜黑暗那一套,与这么高度实用的现实主义口号关系不大……”苏莫道:“好吧,我想了又想,这一套口号应该是从我们改造后的新学中推导出来的——所谓‘实事求是‘’——喔不,应该是什么‘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再往下走上一步,当然就会推导出全新的境界。”

王棣:?

他甚至都忘了纠正那什么“我们改造的新学”(明明是你自己改造的新学!),脱口而出最本能的疑问:

“什么?”

没错,虽然新学已经被改造过了一次(再强调一遍,是文明散人一手推动的改造,王棣不过是个可怜的,唯命是从的工具人而已!),为了弥补天人之间的鸿沟引入了什么“实事求是”、“以实践检验真理”的一堆全新玩意儿;整个理论框架,与先前已然大相径庭;但作为亲手改造理论的参与者——好吧——工具人之一,王棣可从来不知道,这种理论之中,居然还有这么激进、酷烈,蛊惑人心的东西!

“全新的境界?”他的声音变大了:“你的全新境界,指的就是公开宣扬这种上下尊卑全无忌惮,天下天下唯我独尊,完全没有顾忌的玩意儿吗?”

没错,虽然规行矩步而口诵诗书,但宰相的家教、学士的见识,王棣绝不是对带宋百余年来的禁忌历史一无所知;带宋生产发展而商贾大兴,市井繁华富盛之余,贫富差距亦随之急剧扩大;因此,无论国朝初年之王小波李顺起事,抑或庆历年间之王则起事,其震动天下而躁动人心的口号,都是“均贫富”、“平等救世”的呼喊;而王棣心知肚明,当然会对类似的宣传生出莫大的应激!

不,不仅仅是应激;实际上王棣一目十行,快速扫过,心中已经隐约感知到了一点异样;作为对文字最为敏感的顶级文人,他迅速体会到了宗泽在信件转述的重点——虽然似乎都是类似的宣传,但在口气中却总有微妙的差异;庆历时王则自称“弥勒救世”,号称“神疾贫富不均,今以大法力为汝均之”,虽然气势恢宏,纵横一时,但如果细细审视,则豪迈口号之下,仍有莫大的瑕疵:如果当真对自己均贫富的主张充满信心,为什么要借助弥勒,借助神力,借助一切怪力乱神的力量?

说白了,这就是旧时代农民起义真正的悲哀之处;无论再怎么愤怒怨恨,挣扎求生,这些人在内心深处仍然认同那一套尊卑有序、“劳心者治人”统治秩序;在高高在上的“贵人”面前,鄙贱的自己永远也不可以逾越秩序。即使种种剥削下愤而反抗,那种绝望的攻击也必须仰仗外力——比如说,比贵人老爷们还要高贵、还要了不起的“神明”。

草民是鄙贱的,鄙贱的人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反抗高贵者,所以他们必须求助于伟大的神力——无论这种神力是弥勒降世,还是鱼腹藏书;总要有那么一个伟大存在,才能越过天生自卑的心理界限;只是可惜,怪力乱神,终究无足道哉,依仗虚幻而建立的狂躁情绪,终究也是一地鸡毛。

因此,古往今来一切士大夫,虽然对农民闹事颇为忌惮,但忌惮也只是忌惮,忌惮的顺序还要远远在外戚藩镇蛮夷之下;他们非常明白,农民的自卑情绪基本是没有办法革除的;这些泥腿子一边痛恨着君臣父子的等级制度,一边又忍不住对金字塔的顶端心生向往;因此,只要天上宫阙的人们稍稍抬起手来,施予一点恩惠——譬如诏安什么的——那么他们就会屁颠屁颠,恭恭敬敬的来讨要这一碗红豆汤,而不息抛下一切。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百余年来的带宋体制,不都是这么安然无恙,平平静静运转下来的吗?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呢?是明教明明在搞这种煽动性大得爆表的宣传,但口号中却居然没有它们本色当行、驾轻就熟,理应反复强调的什么神神鬼鬼;反过来讲,所谓“高贵者鄙贱,鄙贱者高贵”的论调,却完全没有过往农民起事中那种抬头仰视,自卑自怨的气质;相反,它对于“高贵者”,竟然隐约带着一点俯视的、轻蔑的、高高在上的气味……

“这是理所当然的推论。”苏莫道:“只要承认了‘实践可以得出真理’,那自然就会走到这一步,他们只是进度稍微快了一点而已——”

“自然就会走到这一步?”

“何必有意忽视呢?”苏莫道:“如果真是‘实践得出真理’,那么普天之下,谁的实践又是最多?”

实践得出真理,所以实践得最多、反思得最多的群体,就离真理最为接近。所以,这个世界上,实践得最多的又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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