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奇谭 第75章

作者:秋若耶 标签: 灵异神怪 魔幻 古代幻想 奇谭 轻松 无C P向

颜阙疑瞳孔失去色泽,被面目惨白的甲士拘在身前,两人共乘一骑, 向着更为晦暗的夜路前行。

忽然,捻动佛珠的泠然声响,跨越阴阳之界。

一道白衣僧人身影, 捻珠缓步,从漂浮的冷雾中走来, 巡夜的甲士不得不勒马。

“府兵夜巡, 何人拦路?”持戈甲士发出威吓,屡屡黑气自他口中漫出。

“长安僧人, 法号一行。”

“修行之人,为何踏入异界之路?”

“自是因为阴司府兵借道人间,却不遵两界法则,挟走阳寿未尽之人。”

“此人亲口同意为阴司府君效力, 愿意同我们上路,可算不得胁迫。”

“是否胁迫, 需看颜公子本意。”

一行念声佛号, 纶音穿过森森冷雾与层层阴兵,直抵颜阙疑耳畔,令他瞳孔震动,自昏沉中苏醒。

他茫然四顾,不知为何身在马上, 还陷在形容诡异的大军中央。

“我这是在哪儿?”

“颜公子。”隔着里外数重阴兵,一行唤道。

“法师?”颜阙疑目光落向前方,找寻到熟悉的身影,才算有些安全感。

“颜公子可愿随小僧回去?”一行问道。

“好的!法师快带我走!”颜阙疑点头如捣蒜。

夜里的甲士们透着阴森诡谲,颜阙疑深感畏惧,想从身后甲士的桎梏中逃离。这名甲士近在咫尺,仿佛有无穷的寒意正透过甲胄,传到他身上。

“你要反悔,不肯任府君文书?”身后的甲士吐字森寒。

颜阙疑僵硬扭头,正对上甲士死人般的目光。此时,颜阙疑才看清,头盔下,甲士乱发成绺,板结着深褐色的东西,是早已不知凝固了多少个年头的,血渍。

颜阙疑瞪大眼瞳,惊恐地发不出声音。

身下的马匹忽然动了起来,阴司府兵挟裹着浓浓黑雾向前奔行,似要将拦路的僧人踏在马下。

一行的身影陷入阴兵大军中,每一瞬都毫无窒碍地越过十几个鬼兵,虚影一般,与它们错身而过,几瞬之间,便来到颜阙疑身边。

“走。”一行抓住颜阙疑手臂,将他从阴兵马上拖下。

拘着颜阙疑的甲士挥出戈矛,却只刺穿僧人虚影。

颜阙疑只觉耳畔阴风阵阵,凄风冷雾扑面而来,昏头胀脑地被拖着疾行,几乎脚不点地。

一行拉着他几乎是在瞬息之间,穿过整支阴兵队伍。

前方,重重黑雾中摇曳起一盏灯。

近了,发现是逆旅灯火。

颜阙疑直接穿门而过,茫然站在自己房中。

六足榻上,躺着一个人。这个人,是他自己。

一行在他身后拍了一掌,他向前跌去,跌入自己尚有余温的躯壳。

随即,他猛然从榻上坐起,冷汗涔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噩梦。

“法师,我怎么了?”颜阙疑心跳剧烈。

“颜公子险些步上歧路,若不能在鸡鸣前归来,待身体余温散尽,便再也回不到人间。”

颜阙疑摸着发烫的心口,后怕不已:“就是说,我差点被那些阴兵带去地府。”

生死一线,他差点踏错,不,他本已踏错,是法师强行将他带回。

一行道:“即便颜公子厌倦了秘书省校书郎这份职司,也不要随便答应为阴司府君做文书的邀请。”

颜阙疑擦汗:“我实不记得答应过那种要求。”

一行又道:“为阴司府君做文书的阴禄,未必抵得上秘书省校书郎的俸禄。”

颜阙疑苦着脸道:“法师误会了,就算秘书省不发俸禄,我也不愿去阴司做文书!”

一行笑道:“颜公子可知,那鬼卒之所以用阴司文书利诱于你,便是因着这份阴职颇有‘前途’。”

颜阙疑不由竖起耳朵:“果真?有何前途?”

“阴司府君乃是三界称之为判官的崔府君,你若替崔判官担任文书,辅佐判官掌管三界亿兆生灵之生死,位卑而权重,偏财不会少,更会被三界奉为座上宾。”

颜阙疑忍不住畅想时,又听一行补充。

“不过,办公之处毕竟位于地府,颜公子需得经受各路枉死阴魂纠缠,日夜与青面獠牙鬼卒相伴,适应八大地狱酷刑情状……”

“法师不要再说了!”颜阙疑忽觉后颈阴风吹拂,全身汗毛耸立,畅想担任阴司文书的一幕从脑海涤荡得干干净净,“我觉得,在秘书省做个小小的校书郎就挺好!”

此刻,他无比怀念互相推锅的秘书省,那样友爱的氛围,让人为之落泪。

逆旅响起一声声鸡鸣,浅金色的晨曦透过薄薄的窗纸,昭示着一夜的惊险已然落幕。

晨间厅堂,伙夫忙着收拾每张食案上早已冷掉的菜肴。

颜阙疑想起昨夜厅堂宴饮的一幕,心头抽搐,追问伙夫:“为何夜里摆设这么多餐食?”

伙夫十分自然道:“咱们酆都县,夜里常有阴司鬼兵借道,备些饭食,供它们吃饱喝足,以保平安。”

平安才怪!颜阙疑自认倒霉,只想赶紧离开这间逆旅。

用完朝食,颜阙疑肉痛地结了一笔不小的账单,老板喜滋滋地收了钱,亲自给车套了马,目送二人登车上路。

行了小半日,途经一处村落,狗吠鸡鸣,炊烟升腾。

两人便进村子讨点水喝,顺便买些吃食。

村人得知二人来自遥远的长安,顿觉稀奇,主动介绍起来,村子里的人大多姓曹,所以叫曹家庄,属酆都县管辖,距离县城只有十几里路。

村人热情赠送了馕和水,不肯收二人的钱,坚持道:“就当是供奉给法师的斋饭。”

一行合十道谢。

颜阙疑感慨此地民风淳朴,想必少不了县令的教化之功。他此行校对县志,还要仰赖县令帮衬,垂爱百姓的县令一定也会对他施以援手的吧。

正欲告辞离村,却见几名皂衣衙役手持锁链,气势汹汹闯入村头一户挂孝的人家,引起众人围观。

颜阙疑啃了一口馕,心头好奇,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也去围观。他是有公职在身的,跟村人一道围聚看热闹,似有不妥。可若不去,又觉得会错失什么。

“余下十几里路,也不急在一时。”一行笑道,“体察民情,或有助于编修县志。”

“法师所言极是!”

第123章

(三)

颜阙疑揣馕入怀, 与一行混在村人中,聚集在挂孝的人家门口。

村人们议论,这家曹老翁前不久突然亡故, 因在地头用完饭后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同村人觉得蹊跷,暗中报了官,仵作验尸后, 证实曹老翁是中毒身亡。

今日衙役入村,应该是缉拿罪犯,可为何径直闯进了曹老翁家?

不多时, 衙役擒出一人,竟是个白发苍苍的跛脚老妪。

老妪身体佝偻, 两鬓乱发蓬松, 眼神空洞,被锁链束缚着的干枯双手颤颤巍巍, 在同村乡邻无数目光注视下,耷拉下头颈,被衙役推搡着,一跛一瘸, 走出家门。

“陶阿姑这是?”有村人不解。

“官爷不是来缉拿罪犯的吗?为什么锁住陶阿姑?”

就在乡人们议论纷纷时,一个年轻妇人几步跨出曹老翁家, 身披孝布, 跪在门外,放声干嚎:

“阿翁你死得好惨!谁知毒杀阿翁的竟是阿姑,老夫老妻有什么解不开的宿怨,竟然谋杀亲夫,好狠的心呐!”

听闻这话, 村人惊愕不已,毒杀曹老翁的竟是他的结发妻子陶阿姑?

都是天命之年的老人了,竟犯下这等罪行,简直有违人伦,十恶不赦!

村人群起激愤,朝陶阿姑砸去石块,陶阿姑头角破开,渗出血来,神情麻木。

衙役喝开众人:“毒杀曹老翁案,罪妇陶氏已被缉拿,想知道详情的,三日后可去县衙公堂听审!”

村人畏惧官差,避在道旁,让开了路,却不肯散去。

曹老翁家里又走出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醉眼醺醺,未穿孝衣,对门外围观的众人骂道:“要看热闹滚去县衙看,别在我家门口聒噪!”

有村人问道:“大壮,你阿娘跟你阿爷过了一辈子,咋会半只脚踏进棺材了还要毒杀他?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拿错了人吧?”

曹大壮指着那人鼻子骂道:“你懂个屁!证据确凿的事,我阿娘亲口承认给阿爷饭菜里拌了毒,官爷明令缉拿,还能有假?”

与陶阿姑交善的人则叹息连连,语含责备道:“大壮,你阿娘拉扯你长大不易,勤俭一辈子,给你攒钱娶妇,如今她落得这步田地,你就不去送送她?”

曹大壮打了个酒嗝,不耐烦道:“我阿娘毒杀阿爷,已被官差拿了,她罪大恶极,合该为我阿爷偿命!”

面对村人或惊愕或叹息的议论,曹大壮不再理会,招呼自家婆娘回屋关门。

一只火红冠子的鸡,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挥着翅膀,咯咯乱叫。曹大壮夫妇二人张开手臂拦鸡,却被这只昂首挺胸的公鸡啄了两口。

二人吃痛叫骂,公鸡挥翅飞上矮篱,一个纵身,越过了众人头顶,鸡毛纷飞。

“咯咯哒!”雄鸡扑腾着短翅,逃出家门后,一路直奔村外。

旁观了曹家变故全程的颜阙疑与一行,随着村人们的离开,也重新登上了马车。

本指望体察民情,不想竟撞见一桩人伦惨案。

“法师,这起案子,你怎么看?”颜阙疑心情沉重,闷声问道。

“未知细节,不好妄加评判。”

“那陶阿姑一介乡野老妇人,腿脚不便,年岁也大,不像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颜公子以为罪人是谁?”

“这……”颜阙疑犯难,挠挠头,“这可看不出来。”

“命案非同小可,仅从容貌性情推断凶手,不可取。颜公子若想破案,当查看案卷详情,实地勘察,多方探寻,辨伪存真,或许可窥见几许真相。”

颜阙疑无奈摊手:“我只是个小小的校书郎,可做不来缉案追凶的事。”

一行抚珠,笑道:“查案之事,乃是县尉职责所在,颜公子若想了解案情,到了酆都县再作计议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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