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若耶
远远望一眼,颜阙疑便觉小腿发软,却无法阻止一行若无其事步步走近。
官衙前的守卫见来了一个僧人,不似有冤情,不是讼狱者,正准备呵斥。一行目光扫过官衙前,仿佛察觉到什么,唇角一笑,单手作礼:“敢问,官衙前可曾少了什么?”
僧人的笑容仿若融融春光,消解人心底戾气,守卫呆了一呆,应道:“和尚怎知?”
另一名守卫抢了话头:“大师你说这是什么世道,窃贼竟连大理寺衙门的镇狱兽都敢盗!”
一行笑意不减,目光停留在原本镇守官衙的石兽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确认镇狱兽丢失,一行才决定正式前往大理寺卿府上。
弗一迈入卢府,颜阙疑便被府内充斥的腐肉之气熏到窒息,他掩住口鼻,紧跟在一行身后。一行因常年与佛香为伴,行动时衣襟自有檀香弥漫,此际也仿佛不受腐气侵扰。
卢府管家面带沮丧:“这一月来,府上总莫名出现鸟兽,不是死掉的,就是吊着一口气的,每日清理不完。日气渐暖,鸟兽腐肉的气味如何也驱不散。日夜被这气味熏着,我们鼻子倒是适应了,可是看望老爷的客人常被熏得落荒而逃。”
说罢,管家体贴地送上两张面巾。颜阙疑忙不迭接过,蒙住半张脸。一行虽接在手里,却并未用来蒙面。
“鸟兽通常出现在何处?”一行随管家深入府内,边走边询问详情。
“前院、后院、偏院都有,还有挂在树上、悬在房梁上的。”管家表情惶恐里透着麻木,想来已是见惯了。
颜阙疑听得心惊,这幕景象想想都不寒而栗,恐怕已非人力所为。
“出现鸟兽格外频繁的地方,是何处?”一行接着问。
“老爷卧房。”管家不知意味着什么,语声带了颤音。
一行神情如常,仿佛并不觉得意外,继而又问:“可有未曾处理的鸟兽尸骸?”
管家连连点头:“今早出现在后院的一只狼獾,尚未处理。”
“小僧想亲眼一观。”
管家领了一行和颜阙疑到后院,一只死去的狼獾横卧在花坛下,壮硕的身躯如一座小土丘。
一行双手合十宣声佛号,将蒙面用的白巾缠在手上,蹲在尸骸边,检查狼獾的致命伤。棕色皮毛覆盖的咽喉处,有被利齿刺穿的伤口。
检查完毕,一行起身,解开手上白巾。管家命仆人打水,供一行净手。
“卢寺卿伤势如何?是否方便拜会?”一行问。
“老爷伤口渐愈,只是几番受到惊吓,不敢踏出卧房,更是畏光惧风,见客只能在内室。”
卢子虚的卧房外,守着十几名护院家丁。管家见到他们挺来气,显然将这些护院当做了酒囊饭袋。护院们见请来了法师,愈发觉得卢府怪事透着妖邪气息,果然不能怪他们看守不周。
由于门窗紧闭,卧房内昏暗无光,空气混浊,堪比监牢。
“老爷,一行法师来看您了。”管家小声对着内室禀报。
黑暗角落传出东西落地的声响,似是不慎碰翻了重物。随即,卢子虚掩身屏风后,缓缓探出头来,散落的发丝垂在面庞,神色憔悴而警惕:“法师?”
颜阙疑被幽闭的气氛压迫得不能呼吸,暗中掰开窗上木闩,将窗格撑开一条缝。光明乍然泄入室内,悬于一行上方,镀亮僧人仪态。卢子虚见光而惊,恐惧的视线很快被白衣僧人的身姿攥住,眼睛里的惊惧一点点隐匿,那道光线也逐渐适应。
一行清亮的嗓音响起在晦暗与光明交织的方向:“卢寺卿若畏光明,几时得见天日?”
卢子虚身体发颤,沙哑的嗓子挤出畏惧的字句:“那东西……会进来……”
“纵然户牖紧闭,亦不能阻挡半分,何不敞开门扉,驱散黑暗,走入光明中来?”一行语声伴有安抚人心的魔力,他亲自开启门窗,让风与光一同涌入,占满整个卧室。
卢子虚身形缩在屏风后,战战兢兢不敢直面外界:“那东西……会吃了我……”
“不,它是卢寺卿招来的,并不会伤害你。”一行说得极为笃定。
“我招来的?”卢子虚瑟缩的身子终于再度从屏风后探出,语声惶恐而困惑。
“没错。”佛珠在一行手指间滑动,某种意味不明的笑浮上他的眼角。
颜阙疑默默取出怀中册子,准备记录,预感一行已经解开了谜团。
“那它为何行刺我?”卢子虚回忆起遇袭的那一晚,濒死的恐惧再度袭来。
“刺伤卢寺卿的,与往卢寺卿府上送来猎物的,并非同一种异兽。”
“异兽?不是同一只?”卢子虚双目弥漫血丝,视线往门窗外探寻,愈发惊恐,“它们为什么盯上我?”
“因为李中允那桩案子。”佛珠清响,一行语声澹然。
第10章
(四)
马车自卢府驶出,行向义宁坊。
这是卢子虚一个月来首度出门,在一行和颜阙疑的陪伴下。
“李中允那桩案子,本寺早已判完,还有何问题?”卢子虚肯出门已耗尽了勇气,裹着毛毯瑟缩在车厢内,不安的语调里掺杂些微不满。
“卢寺卿重新翻翻案卷,看有没有遗漏什么吧?”颜阙疑真心建议。
“你是在质疑本寺的断案能力?”即便心生畏惧,遭到质疑,被誉为神断的卢子虚胸中迸出愤怒的火花。
“小人不敢。”颜阙疑无力抵挡正三品大理寺卿的官威,嗫嚅着向一行投去求救的目光。
“颜公子要下车。”一行接收到颜阙疑的目光,替他做了决定。
“诶?谁说我要……”颜阙疑不满嘟囔。
“颜公子请附耳过来。”一行打断他。
颜阙疑狐疑地看着他,还是听命地凑过身子。一行凑近他耳边,耳语了几句:“请颜公子去一个地方……”
颜阙疑十分不解,半信半疑道:“这样就行了?”
“请颜公子照小僧说的做,此事很重要。”
“好吧,我相信法师。”尽管有诸多疑惑,颜阙疑还是选择信任一行。
马车正好停在坊道的十字路口,颜阙疑跳下马车,带着使命感,按照一行的吩咐,拔腿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车身晃动,马车重新启程。
卢子虚将毛毯敞开一些,不明白一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行法师,你究竟打算怎么驱除异兽?”
在摇晃的马车里,一行仍旧正襟危坐,面色从容:“能否驱除异兽,取决于卢寺卿对于案情的看法。”
卢子虚压抑着怒火:“法师的意思是,这桩案子,本寺判错了?”
一行道:“对错早已存在卢寺卿心间。”
马车终于抵达义宁坊,停靠大理寺衙门前。
卢子虚咬着牙关,扔下裹身毛毯,在车夫搀扶下,下了马车。
大理寺守卫骤见寺卿,尚未来得及行礼,寺卿已怒气冲冲跨入官衙大门。
一行随后。
卢子虚重新查阅李林甫爱妾私奔案,心头半是愤怒半是羞惭。这桩案子,并非没有疑点,执掌刑狱多年,他深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深究,再者,并非所有的悬案都能彻底水落石出。如何平衡案情的深度,权衡人情与法度,一切皆离不开一个“度”,懂得适度的人,才有未来。
正因如此,他才官路亨通,上官提携,圣上赏识,一路直抵正三品。然而如今遭遇的事情,迫使他不得不推翻往日法则,这叫他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
一行出入大理寺几进院落间,不时在某个方位以枯枝勾画难解的符号。
书吏们帮寺卿整理相关案子的文书,卢子虚书案前堆满文牍,与司直、评事讨论疑点。众人见寺卿有翻案的迹象,纷纷各抒己见,将从前不敢深究的线索重新挖掘。很快便动摇了卢子虚先前的结案判断。
李府妾出身贫苦人家,并不识字,更不会作诗,妆奁里搜出的诗笺乃是他人栽赃。
李府位于城北平康坊,侍妾纵然与人私奔,为何会只身出现在城南曲江池?一个女子的脚程,深夜无论如何也到不了那么远。
以及曲江池边杂乱的脚印……
司直察觉案情走向的危机,出言提醒:“寺卿此时翻案,不仅对李中允无益,更是置大理寺于舆论浪尖,寺卿三思啊!”
评事附议:“再者,那名小妾死无对证,寺卿翻案,若推论那名书吏无罪,岂不是将真凶指向李中允?他可是东宫红人,寺卿何必得罪他?”
这些利弊权衡,卢子虚岂不知?他又何尝不是如此考虑?但偏偏不行。
他的无名火又燃起来,拍案大怒:“为了一个李林甫,你们顾虑重重,视法度为何物?我大理寺推情定法,刑必当罪,狱以无冤,谁若再徇私枉法,妄断人命,本寺一律重罪不饶!”
属官们面面相觑,讷讷不敢言。
放衙后,众人陆续离去,值守吏员被大理寺卿一并赶回了家。
一行端坐中庭石凳,手捻佛珠,静静等待时间流逝。卢子虚一脸疲惫,手握文书,走出案牍厅。
“法师,可愿随我下一趟大理寺狱?”
一行起身,笑意重又浮上唇畔:“小僧愿同往。”
卢子虚在前,一行在后,徐步走入大理寺监牢。狱卒见寺卿亲至,急忙从壁上举起火把,在前引路。
牢狱污秽,卢子虚没办法在意,一行却是压根不在意。
火把停在一方监室外,狱卒喝道:“崔济,寺卿在此,速速见礼!”
晦暗监牢内,草褥上躺着一个影子,一动未动。
卢子虚示意狱卒打开牢门,钥锁碰撞声里,牢内横卧的人影终于有了反应,行动之间,锁链拖出回响。
卢子虚弯腰进入监室,不顾身份,席地而坐。被判流徙的书吏崔济,脸上的怨愤与惶恐在火把下闪烁。狱卒不明所以,一行悄然无声静立监牢外。
“崔济,你可与李府妾有染?可曾约定私奔?”卢子虚沉声问。
“没有!我没有!”锁链哗啦作响,一如崔济激愤难平的内心。
“招供的是你,如今矢口否认的也是你。”卢子虚阴恻恻道。
“我若不招供,李林甫会饶了我?大理寺会宽宥我?”崔济迸出惨笑,状若癫狂。
“你可曾遭李中允训斥,从而怀恨在心,意图携私报复?从实招来!”卢子虚脸色铁青。
“我虽遭李林甫训斥,却是因不肯助他伪造谶语,陷害姚相公。我虽心怀怨愤,却无报复之意,谁知反被他诬陷!大理寺认定我有罪,判我流徙,我虽无力昭雪冤屈,但朗朗乾坤,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悲愤之声,回荡在窄小监牢,余音交叠,汇成一股振聋发聩的声浪。
卢子虚站起身,抛出手中文书,展落草褥间:“本寺签发无罪赦免书一道,放你出狱。”
崔济怔立昏暗中,这段时日的遭遇与今夜见闻太过南辕北辙,叫他难辨真伪,无所适从。
见他呆立不动,卢子虚又道:“如若不信,本寺亲自送你出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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