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疾风不知
就在前两日,朝中才有御史参了仪修容一本,暗指她品德有失,教养皇嗣不利,应该为皇嗣另寻德才出众的养母云云。
消息传到后宫,仪修容显然急了,都顾不上等到新年家宴,立时就要想法子邀宠。
“顾昭容……”皇帝对这一切同样看得清楚,甚至连那御史背后的人都明明白白,“李捷,你说呢?朕要不要把仪修容的六皇子六公主抱给顾昭容抚养?”
李捷背后立时有冷汗流下,他谨慎道:“一切自然全凭陛下做主。顾昭容乃忠良之后,才德兼备;仪修容是两位殿下的生母,舐犊情深。无论选谁,都是陛下的恩典。”
皇帝便笑了一声:“看来你还是偏向仪修容。”
李捷汗颜道:“倒不是奴婢偏着仪修容,只不过是奴婢以为,孩子总是跟着亲生母亲最好。”
“是么……”皇帝玩味着他这句话。
李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立刻俯身跪下请罪:“陛下恕罪,奴婢没有其他意思……”
肩舆恰在这时停下,停在了太极宫和安殿门前。皇帝从肩舆上下来,一边迈步往里走,一边随意道:“起来吧,朕也没说你这句话有错。”
李捷心中一凛,一边在徒弟的搀扶下爬起来,一边在心里暗暗揣测皇帝这句话的意思。
这些天来,宫内宫外,不乏有人蠢蠢欲动。
仪修容的六皇子其实都不算什么,只有顾昭容这样失宠已久的妃嫔才会试图伸手,如其他有家世的女子,目光看的都是皇后嫡出的小皇子。
作为皇帝的心腹,李捷明里暗里收到不少贿赂和试探,就连皇后的娘家都有派人来送过礼,那意思,是想要把皇后的堂妹送进宫中,抚养小皇子。
在李捷看来,这其实也是最好的人选。说到底,血缘才是最靠谱的,尤其最妙的是,这位堂小姐如今不过十二,等到她能侍寝生育的年纪,小皇子也差不多六七岁了,能算半个小大人。
可如今看皇帝的意思,难道他竟不曾想过给小皇子另寻养母?嘶,小皇子养在太极宫,一两个月还无妨,若是长久了,只怕前朝后宫物议如沸……
拍拍膝上的雪,李公公突然醒神:前朝后宫怎么议论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一个太监,只要伺候好陛下和小殿下便是!
“咱们小殿下如今越发长得好了,眉眼和陛下真像。”一进殿内,瞧见正在喝奶的小皇子,李捷立刻喜笑颜开地夸赞。
皇帝才换了家常衣裳,却没有从乳母怀里接过一见他就停止喝奶只盯着他看的小皇子,而是坐在榻上,示意乳母接着喂。
小皇子很勉强地又喝了两口,就别开了头,再一会儿,小嘴一扁,眼看着要哭起来。
皇帝无奈地伸出手,自有宫女熟练地将小皇子接进他怀里。小小的婴儿顿时眉眼舒展,露出叫人心软的笑容,发出安心的“咿呀”声。
皇帝捏捏他的鼻子:“小东西,换了多少个乳母了,怎么就是不爱喝奶?本就小小一个,再不多吃些,越发长得慢了。”
小皇子满脸无辜,哼唧两声,小脸贴着父亲的手,脑袋一歪,便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皇帝望着他,眼中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一旁的李捷有些怔愣。自小从皇帝还是皇子开始服侍,他见过主子面若冰霜焦虑愤怒,也见过主子不动声色威仪如海,却似乎从未见过他这样轻松自然的一面。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目光,皇帝抬眸,淡淡地看过来。
李捷就势擦了擦眼睛,道:“奴婢是心疼小皇子,洗三宴闹了那么一出,满月又赶上皇后娘娘的祭礼没能办成,只盼着后面周岁能顺顺利利地,到时候好好办一场,让大家都沾沾小殿下的福气。”
皇帝皱了眉,只一沉吟,便道:“也不必等周岁。新年朝宴的时候颁旨下去,为给皇子满月祈福,前朝后宫皆有恩赏,各地百姓本年田租减免三成,罪囚除十恶外各减一等。”
这几乎是立太子时才有的“大赦天下”了!
李捷心中震惊,面上却欢欢喜喜地应是:“如此,奴婢也等着接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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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竟还想着送人入宫么……还未及笄的小姑娘,也是可怜。”宝庆殿里,惠妃悲悯地发出叹息。
桂枝却没有她稳得住,脸上露出一丝急切:“若让这赵姑娘进了宫,只怕陛下真会将小皇子交给她抚养。娘娘,我们要不要……”
惠妃睨她一眼,轻轻道:“记着,一动不如一静。动,就会出错,但若静了,自然有人会替你动起来。”
起身,她吩咐道:“趁着这几天还在给皇后守灵烧纸,把书房里那卷医书处理了吧。无用之物,留着反而累赘。”
那卷记载了各地奇异偏僻药物的医书,只少了一页,上面记录了名为“呼来儿”的野草之籽与艾草同用致人中毒或死亡的几例药案。
第14章
每年正月,宫中都会设下宴席,分别宴赏朝臣和宗亲。
前者称为“朝宴”,有品级或得到特别恩赏的朝臣及其家眷都会受邀,后妃中则只有皇后及少部分妃嫔才能出席;后者称为“家宴”,所有后妃宗亲共聚一堂,看似共序天伦,实则往往沦为妃嫔们争奇斗艳的赛场。
朝宴在前,今年因谥号“端贤”的皇后的丧事比以往晚了几天,人们的衣着打扮也更低调些,但在熠熠宫灯的照耀下,还是难掩华彩。
“都是些水灵灵的小姑娘呢。”
后妃席位中,今年由惠妃和淑妃坐在上首,下面是沈昭仪、顾昭容和仪修容。
惠妃这一句轻声感叹,让淑妃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朝下看去,目光将那些格外出挑的姑娘一一看过,不自觉抬起手,在即将触碰到脸颊时不宜察觉地停了一下,改为向后掠去,抚了抚发髻。
她的目光最后和惠妃一样落在了一位端庄秀丽的蓝衣少女身上。
这位少女的父亲乃是宣城太守胡凤卿,不久前才因剿灭白氏、招降叛军之功被加封为昭平侯,人虽还留在宣城替皇帝办事,老母和妻儿却是早就送进了京都,住在皇帝赏赐的侯府里。
功臣之女,又生得这样出色,据说为人亦十分孝顺贤淑——至京都不过几月,就有了这样的声名,所图为何,两人都是了然。
淑妃想起母亲的交待,看了惠妃一眼,抢先拔下了头上的凤钗,笑着交给身旁的宫女:“我看那位胡小姐十分投缘,待会儿请来和我说说话,这支钗子就当是见面礼罢。”
惠妃似乎有些诧异,但她并不是喜好和人争执的性格,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
想了想,她取下一双镯子,另指了两位姑娘:“我瞧着,那两位不错。”
淑妃好奇,顺着看去,眼底不由闪过诧异:其中一位倒罢了,另一位赫然是端贤皇后的堂妹,暨国公府那位年纪不过十二的嫡小姐赵瑞璟!
淑妃当然听闻过赵家的动静,她很清楚,这位若进宫,定然是冲着抚养小皇子去的,位分就不可能低了,至少也是四妃之一。
呵,赵家的好谋算!
“惠妃姐姐倒是大度。”淑妃似笑非笑地刺了一句。这可不是惠妃能招揽的人。
惠妃恍若未觉,浅浅笑道:“她小小年纪,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便不慌不忙、举止有度,我瞧着,比我们过去还强些,若能结个善缘,倒也不错。”
沈昭仪冷冷看了她们一眼,又把头移开了——如今,她可没心情招揽什么可能的新人。
至于顾昭容,她还是第一次出现在这样盛大的宫宴上,满心都是激动,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仪修容偶尔看她的目光,冷得刺骨。
皇帝未至,因着两位妃子的举动,那三位小姐颇受了些关注。
其中二位早将前程托在了宫里,如今收到两位高位妃嫔的橄榄枝,不过含羞一笑,便大方道谢。
唯有赵瑞璟,虽也大方收下了礼物,眼底却有淡淡的茫然。她将目光投向母亲,却见母亲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看她的眼中似有泪光闪过。
她一怔,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渐渐沉默下来。
暨国公夫人紧紧攥住帕子。
高龄产女,自小如珠似宝地养大,如何会想到有这样一天?
她的女儿才十二啊!
公公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宫里的小皇子是家族三代不衰的希望,唯有自己人抚养才能真正尽心,而璟儿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大局……从前逼迫皇后时,暨国公夫人虽然怜悯,却只觉理所应当。可现在大局轮到了她的爱女头上,她却怎么也忍受不了,既想抱着女儿狠狠哭一场,又想不管不顾地大闹一通。
一旁的承恩公夫人神色十分轻松,还有闲心笑道:“听闻惠妃娘娘最是温和贤淑,从不和人红脸的,以后璟儿和她来往,也有人指点了。”
暨国公夫人强忍住了才没有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
不行,她得想想办法……
“陛下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的人俯跪行礼,黑压压的人头看不清脸庞,只有沉重的头饰发冠显露他们的身份。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令众人平身。
淑妃在皇帝面前一向是最活泼的,此刻抢在惠妃之前端起酒盏,款步走上前祝酒,为显亲昵,距离比寻常礼仪更近:
“陛下,值此佳节,妾敬您一杯……”
她话音一顿,本来早已想好的既提到她自己又提到佑儿的颂词,在闻见皇帝身上的淡淡奶香味之后,忽地全都忘了。
最后,她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上的,也没有搭理惠妃试探的言语。
心里的震惊只有她自己知道。
皇帝竟抱了小皇子么?那样连熏香都遮不掉的奶味,她自己也曾生育过,当然非常熟悉——刚生下佑儿的时候,她爱不释手,每日总要亲亲抱抱,甚至尝试亲自哺育过——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能在自己身上闻到那种婴儿身上的奶味,可要把那些场景放在皇帝身上,未免有些可怖了!
小皇子在太极宫养着,在端贤皇后去世后,已不是个秘密。
端贤皇后在时,坤仪宫自然是铁桶一片,无人可窥得其中境况,她去后,留下的人可做不到这一点。那么,小皇子竟不在坤仪宫,也不在后宫任何一处宫殿中,所在何处,即使不敢想也是真的了。
可即便这样,众人都以为,小皇子的养在太极宫,不过是在太极宫里占一处宫殿罢了,自有乳母宫女们悉心照料,皇帝能偶尔去看一眼,已是看在小皇子年幼丧母的份上,是不得了的恩宠——
如今窥见一丝真正的细节,淑妃心中的震动已是难以言喻,继而感到的,便是说不出的酸涩与哀怨。
那厢,惠妃正噙着温婉的笑容,向皇帝问候小皇子的情况,沈昭仪也笑吟吟附和了几句,顺便提一提自己抚育大皇子时的操心。
但很快,她们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皇帝开始命李捷颁旨。
只是为皇子的满月祈福,就要减税、减罪、恩赏上下,这是在庆祝满月还是在立太子啊?
这一刻,所有人眼中都写着:陛下,您也没说您这么看重嫡子啊?!
一时间,什么后宫新人都被抛到了脑后,淑妃和沈昭仪想着那尊后位,一贯从容得体的惠妃,也不由得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第15章
暮色四合,彩灯辉煌,入目处满殿金玉。人影幢幢间,欢笑声不绝。
这是第一次没有白家人身影的朝宴,也是少了掣肘的新的一年,人人脸上的表情都似乎要更恭谨些。
底下坐着心腹肱骨,身侧是后宫佳人,皇帝饮过几杯酒,在短暂的愉悦之后,又感到没来由的厌倦。
他的心绪不自觉回到了太极宫和安殿,想起自己走时乖乖在榻上酣睡的孩子,小嘴抿着,在襁褓里像一尊易碎的玉娃娃。
近来,皇帝每次离开总要放轻动作。即使之前谋划白氏,他也不曾这么小心过,因他自认可以承担失败的代价,也并不惧可能的风雨。可对小皇子,这个他带来这世上的小东西是个太容易惊动的孩子,小心地养到现在实在不易,皇帝只想他安安宁宁的。
宴席过半,皇帝没有继续坐下去。他起身,不叫惊动下面,从侧门离开。
车辇一路停在和安殿门槛前,皇帝下了车,又快走几步,一直进入内室。
细细弱弱的哭声在室内回荡,小皇子已经抽噎有一会儿了。一名乳母抱着他走来走去,另一名乳母则用皇帝的旧衣在哄他。
听见皇帝的脚步声,她们同时松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