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疾风不知
那两家如何,长生其实并不在意,但若是与皇后、与秀小姐有关,她就很难不想。当初……似乎正是太子还在胎中时,陛下忽地态度转变,一度将娘娘禁足数月,之后便顺理成章,让人人都以为太子是皇后亲生。
可长生知道不是。
她忍不住猜想,难道是太子生母的身份实在难以启齿,所以陛下才至今不对太子说明,只让他以为自己是皇后之子?之后又因太子不识生母,才迁怒到了娘娘身上?
若真是这样,她不得不为自家娘娘感到委屈!
长生心中辗转。太子是仁孝之人,对生母敬爱有加,但有遭一日,他若是知道端贤皇后并非生母,是否也会像陛下一样,对娘娘生出不满之心,认为是娘娘耽误了他认回生母?
——不行!
褚熙回到东宫,才得知父亲来过了。
他嗯了一声,打算更衣后就去太极宫瞧瞧。
室内只有万福在伺候,长生进来后,忽地跪地道:“殿下,我有一事要禀。”
褚熙诧异地望着她,想了想,让万福退下:“姑姑请起,直说便是。”
长生深吸一口气,却并不肯起身,而是垂眸道:“请殿下容我禀完。此事事关殿下与端贤皇后,还有……殿下真正的生母。”
“我的,生母?”褚熙微微睁大了眼睛。
长生低声道:“是。殿下秉性仁孝,常记挂着端贤皇后,娘娘在天有灵,欣慰之余,也定然不忍见殿下不知真正生母。如今我冒死上禀,不求殿下仍视娘娘为母,只求殿下还能念着与娘娘的一点缘分。”
褚熙的眼睫轻轻垂下,遮住了眼底迷茫的波光。他看出了点什么,亲自将长生扶起:“母后是父亲的妻子,本就是所有皇嗣的母亲。你不必担心,日后我也不会忘记母后的祭扫。”
长生松了口气,站起身,眼眸含泪,心里却是知足的。若是陛下的态度不那么阴晴不定,她自然也希望太子能一直认皇后为亲生母亲,时时惦念着她。可如今……哪怕陛下之后因她捅破真相而真的剐了她,只要太子不迁怒皇后,就足够了。
与长生谈过之后,褚熙一夜无眠。
长生的话,在某些方面解开了他的困惑。为何父亲对端贤皇后的态度那么古怪,一点儿也不像真的喜爱?原来不是因为生死有别,只是碍着他在眼前,勉强敷衍罢了。
长生说,她也不知他的生母是谁,只猜应当是养在太极宫中的某位女子。
可褚熙有记忆起就在太极宫里,从未见父亲和哪个女子亲近过。
她去世了吗?父亲为何从不对他提及呢?
长生不了解父亲,才会认为父亲会因某种特殊身份而感到忌讳,褚熙却很清楚父亲的手段与心性,只要是真的在意,那么改换身份也好,强行立为新后也好,甚至是追封……对,父亲甚至从未特意追封过任何女子。
——那个女子真的存在吗?他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迷迷蒙蒙想到这个问题,褚熙忽地睁开眼睛,坐起身。
那一天,随口谈及男子生育,爹爹奇怪的神情和强烈的反应……
真的是他想的那样吗?
褚熙神情古怪,下榻去了书房,一直翻书翻到天边日光升起。
天大亮了。褚熙打了个哈欠,合上书架上最后一本志怪杂谈。
被文字灌输得头晕脑胀,他忍不住想,要不还是去亲口问问爹爹?会被笑的吧,况且以爹爹的性格,就算是真的,也一定不会承认。
可褚熙真的很想知道。
他第一次对某件事有这么强烈的探究欲望。
“万福!”褚熙眨眨眼,忽地唤道,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嗯,如果是真的,希望爹爹别太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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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已经两日不曾来过太极宫,连朝会都告了假。
起先只说是太子在研究什么东西,废寝忘食,不叫人打扰;后来李捷才发现不对——太子在东宫传了两名太医,这次瞒得好些,还是因那两名太医至今没有归家才被他发现。
“奴婢私底下派人查问,那两位太医说,殿下脉象有异,近来又有些疲惫恶心,闻不得荤腥……”李捷越说越慢,越说越僵硬,到最后,已经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
苍天呐,人的一生中居然能见两次鬼!
皇帝眼底有乌云翻涌,半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备辇,去东宫!”
第66章
去东宫的路上,皇帝阖着眼,脑中无法抑制地一一闪过最坏的结果。
他仿佛已经能听见皮肉被割开的声音,闻见浓郁的血腥味,看见自己心尖尖上的孩子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只是想一想,就令他血液冰凉,浑身发冷。
其实过往那段经历中的苦痛折磨,皇帝自己早忘了。他是吃过苦的人,并不把皮肉之苦放在眼里,到如今,只记得自己的吵吵儿是多么令人喜爱,记得他成长中的一点一滴,记得所有那些让人微笑的小事。
可一旦轮到他的孩子身上……是啊,他还只是个孩子,似乎昨日才在襁褓里伸出软软的小手,要感知到父亲的存在才会停止抽噎。
他和他怎么一样呢?
愤怒、心痛、担忧,重重情绪化作说不出的煎熬。
在滚动的车轮声中,皇帝睁开眼睛,沉沉望向上空。他平生蔑视伦常,弑兄逼父,做尽恶事,上天若真的有眼,尽可以报复在他一个人身上。
不要,也不许,降在他的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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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驶入东宫,皇帝下了辇,一言不发朝后殿走去。
路旁的宫人纷纷跪地行礼,万福得了消息,匆忙前来迎接,正想按自家殿下的意思委婉劝阻陛下入内,被皇帝不带温度地瞥了一眼,感知到那种透入骨髓的杀意,立时就跪倒在地,后背冒出冷汗。
李捷厉声呵斥道:“没眼色的东西!陛下要见殿下,还不带路!”
“是、是。”万福连连应诺,大气不敢喘地爬起来,躬身为皇帝引路。
说是沉迷研究,其实都知道只是一个借口,这个时候,太子并不在书房,而是一个人待在内寝。
皇帝在门外反而迟疑了,站了半晌,才低声吩咐李捷:“去看看那几个太医到了没有。”
说完独自进了内室。
内殿空旷,静得能够听清皇帝的脚步声。太子反常地卧在榻上,一动不动。
尽管心中担忧,皇帝仍强忍着,尽量像往常一样从容地走近,又慢慢拂开纱幔,望着榻上的身影,温声开口:“吵吵儿,让爹爹看看你。”
嗓音有些微哑,但若不仔细,很难听出皇帝内心压抑的情绪。
太子俯卧着,把脸埋在软枕上,声音闷闷:“爹,您怎么来了?”
见他这样,皇帝心中愈沉。
与之相反的,是他又轻又缓的语调:“爹爹听说你召了太医,那两个资历浅薄,如何能为你看诊呢?就算看了,也不一定是真的。爹爹叫了太医院那几个院判过来,待会儿让他们给你瞧瞧。”
褚熙转过脸,却并不看自己的父亲,表情忧郁又迷茫:“不必了,爹爹。我没什么事。”
这么多年,皇帝第一次在自己孩子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他心痛难当,越发相信结果已经诊出来了,连那一丝心头的怪异都完全忽略了。
“别怕,熙儿。”坐在榻边,皇帝抚摸他散乱的长发,柔声哄着,“爹爹在呢。告诉爹爹,好不好?”
褚熙不吭声,只是摇头。
皇帝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一只手握住他的,耐心地等待着。
在这漫长的沉默中,褚熙终于抬眼,却只道:“爹,您回去吧。”他叹了口气,“您不懂的,世上大概没人能懂,也没人会相信。”
“瞎说,”皇帝笑道,“爹爹怎么会和其他人一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相信我们吵吵儿。吵吵儿,你信不信爹爹?”语气沉稳,一如过去所有时候那般可靠。
褚熙望着自己的父亲,嗯了一声,冷不丁问:“爹,您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没有亲身经历,又怎么会猜到呢?
察觉这句话里隐晦的询问,皇帝和他对视,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下在两个人心中都轰然作响。皇帝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亲手把这个秘密揭开的一天。即使是他最恨端贤以生母的名义占去了太子心中一分位置的时候,即使是他以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他也什么都没有说过。
他的太子,只需要拥有这世上最正常的父子之情,拥有别人都该拥有的一切。
但这一刻,也是为了他的太子,他做出了相反的选择。
“你看,爹爹和你是一样的。”他温和地安抚,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褚熙点了点头,在注视着父亲的同时握紧了他的手。
他的目光里有太纯粹的感情,反而让皇帝移开眼,嗓音低低:“好了,让太医进来吧。”
褚熙乖乖应了,顿了顿,又有些心虚地说:“爹爹先喝一碗安神汤吧。我怕您接受不了。”
汤是早就熬好了的,在宫廷里代代相传的方子,由十数种药材配制而成,清心静气。据说褚熙的太爷爷晚年时每次见到先帝,都要来上一碗,防止自己被提前气死。
皇帝没有多想,一饮而尽,又催着太医给太子看诊。
其实他早已猜到了结果,不过是想要一个最后的确认罢了。
然而,接连四名太医,给太子诊完脉后都神情轻松,又迟疑看向皇帝,诚实回禀:“陛下,殿下脉象平稳,并无不妥。”
皇帝拧眉,刚想呵斥他们,忽地注意到旁边太子的脸色,看见他有些心虚的目光,霎时间,之前忽略的疑点全部浮现出来,那一瞬,皇帝什么都明白了。
安神汤似乎发挥了作用,以至于皇帝还能语气平稳地让太医们退下。他忍了又忍,才终于爆发,压低嗓音咬牙切齿:“褚熙!”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喊他的大名。
褚熙无辜地望着父亲,小声唤道:“爹……”
“你还好意思叫我爹!”皇帝怒视他。
褚熙想了想,试探地问:“那,……?”
那个字还没喊出来,皇帝已彻底僵住,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褚熙及时拉住他的袖子,一边为自己的行为低头认错,一边劝他:“爹、爹,这么多年,您又当爹又当娘地把我拉扯大,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您多憋屈啊!现在我都知道了,您以后也不用和端贤皇后吃醋了——”
皇帝站住脚,转头瞪他,嘴硬道:“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和她吃过醋?”说着伸出手,想要去捏褚熙的脸,手落在脸上又迟疑了,接着上移,在他头发上轻轻揉了一把,最后没忍住,用力把他揽在怀里。
褚熙把脸贴在父亲肩上,听见他剧烈的心跳,以及之后自胸腔里发出的长长的叹息,像是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又像是什么终于想通了。皇帝恨恨道,“坏东西,真是前世欠了你的!”
褚熙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就是攒了很多很多福气,才能做爹爹的孩子。”
皇帝顿了顿,低声纠正:“不,不需要福气。你是上天送给爹爹的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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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倏忽而过,新的一年到来了。
湖州,宁王也在过年。
开销如流水,淌过一次次盛大的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