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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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舟在家修养两周后。
唐希介走进书房的时候,连云舟正舒舒服服地窝在他的沙发躺椅上看电影。
见他进来,连云舟瞥了一眼,没主动开口。
唐希介也不作声,默默搬了把椅子在躺椅边坐下,静静地陪着连云舟看了会儿电影。
他认得这部片子,各大电影榜单的常客,总排在前十。病人先生最近正沉迷电影,一部一部按照评分从高往低看。
其实何止电影,连云舟做什么都这样。唐希介想。某人读书要从最经典开始,纪录片也挑最好的看。
也是到了这段养病的时间,唐希介才知道原来自家哥哥的兴趣如此之广,好像不管递给他什么带有信息的东西——书、影像、甚至枯燥的报告——他都能安安静静地看进去,甚至看得津津有味。
要不是最近江与青拉着他去复健,回来后连云舟总是乏得没精神碰书,这才转而看起了电影,不然这会儿他大概还抱着那本厚重的古代史啃得如痴如醉呢。
电影结束,片尾字幕跳了出来。
连云舟按了暂停,微微偏过头,轻声问:“怎么了?有心事?”
他陷在躺椅上懒得起来,就招了招手,示意唐希介自己靠过来些。
唐希介顺从地靠近,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难道要说他后悔了?
后悔不顾一切地用威胁,用哀求,用麻痹神经的药物和异能把一个去意已决的人拘在这里?
把一个本可以活得意气风发、在哪个领域都能闯出一番事业的人困在方寸之地,像养金丝雀一样囚禁着一只病鹰,让他屈服于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
于是唐希介忍不住想,连云舟真的想要这种生活吗?
对他来说,这样的生活算是怎么样的?
连云舟端详了片刻唐希介的神色,随即软着嗓子道:“不用太担心我。我很擅长给自己找乐子的。”
这话实在是宁长空的真心话。他很高兴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历史、文艺、科学、技术——还有好奇心,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
只要他还能维持着认知上的贪婪,他就有自信继续做这个快穿者。
况且,如今身体的病痛被大幅度屏蔽削弱,精神也在药剂作用下安定下来,他就觉得眼下的生活没有什么特别难以忍受的事情,也就总能找到些乐趣。
可唐希介无法从这个答案中得到丝毫慰藉。他沉默良久,站起身,问道:
“哥,你想要出去转转吗?”
“噢?你们终于打算带我出去玩了吗?”连云舟歪着头,颇为期待地问道。
然后病人又有些困惑,问道:“你们不是排了一个顺序表吗?第一个排的是你吗?”
不是,其实还是徐确。唐希介默默想。
徐确捷足先登,率先提出了出游的计划,之后其他实验品也争出了一个先后次序。只不过因为连云舟的身体,整个计划都被搁置了。
唐希介耸了耸肩,绕开了这个话题:“我有个想法,想要试验一下对应的异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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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舟并没有想到,唐希介的出去转转指的是带他去全世界最好的博物馆。
“等一下,我们是不是没有预约,没有买票,也没有签证?”连云舟少见地语无伦次。
紧接着他低低笑了出来:“有你这样的能力,是不是去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不需要签证了?”
唐希介正低头检查连云舟身上的各种状态加持,与此同时他手里也没闲着,细致地给对方整理衣领。闻言他头也不抬地应道:“我想是的。”
连云舟低头,看着唐希介专注的神情:“我以为各国会在出入境这方面设有特殊检查?仔细想想,异能者非法越境和侵入应该很常见吧?”
“恐怕没什么常规手段能拦住一个S级异能者。”唐希介语气平静,手上动作依旧细致,“况且,我手里有异能局这些年追缉异能者罪犯的卷宗……我从中学到了许多。”
宁长空这下有些吃惊了:【……这小子,要是没人拦着,在反派这行上恐怕能比他爹干得更出色。】
楚清歌深以为然。
唐希介还是不放心,又接连往连云舟身上扔了几个buff,才停下手:“好吧,我想这些应该够用了。”
“那么我接下来就短暂地变回正常人啦?”连云舟问道。
“在接下来几个小时之内,是的。”唐希介越想越不放心,扯住就要兴冲冲去看展品的连云舟的袖子,“等等我再给你上个体力加成——就最后一个buff——”
事实上,一个S级异能者的精神力能够做到许多事——更正,考虑到连云舟自己还能供给一部分精神力,这里有1.5个S级异能者的精神力。
把这些精神力全部用于止痛、屏蔽不适、恢复体力、增强肌肉力量与治疗……连云舟便能在接下来一两个小时里,暂时摆脱那具病躯的束缚,像一个真正的健康人那样行走。
当然这具身体还是很脆,最好还是掐着点定时休息,也不要走太多路。唐希介甚至无法确定,这样的挥霍会不会对病人的健康再次造成损伤。
但他还是想这么做一次。
也正是因为这样奢侈的尝试,唐希介才第一次见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连云舟。
他陪着连云舟一个个展品看过去。连云舟会轻声为他讲解,声音不高,内容却扎实,涉及的知识广度和深度都让唐希介咋舌。
但不可能让连云舟一个人像导游一样作介绍,唐希介也努力跟上。他有时只是简单附和,有时则试着分享自己学过的知识。
连云舟很会聊天,无论唐希介抛出什么话题,他都能稳稳接住。偶尔聊到深处,唐希介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里有错漏,或显得太过幼稚。
可连云舟从不会直接点破,只是很自然地顺着他的思路,用提问或引导的方式,让他自己慢慢想通,然后恍然大悟。
唐希介侧过头,看见连云舟专注的侧脸。那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在展厅的柔和打光下显得异常明亮,显示出许久未见的神采。
唐希介开始理解宋听涛当时的想法了。
如果连云舟不需要背负这么多责任,不需要经受这么多苦难,他一定可以过得很幸福吧。
旺盛的好奇心,强大的学习能力,轻而易举地挖掘出生活乐趣的能力……这样的才能应该是享受生活的助力,而不是让他在病床上用来苦中作乐的。
……连云舟本来能够拥有的是什么样的人生啊?
惋惜与遗憾在他的心头无声地蔓延。
就在这时,唐希介提前设好的计时器响了。他不由分说地拽起仍看得意犹未尽的病人,坚持要带他去休息。
两人在博物馆里找到一间小小的咖啡厅。唐希介原本还想装一下大人,可站在柜台前,他对着琳琅满目的外文品名就开始舌头打结。
连云舟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失笑,伸手轻轻将他往旁边推了推,接过了点单的任务。
“我来付钱。”唐希介还不甘心,试图挽回一点面子。
“你身上有能在这里用的外国银行卡吗?”连云舟一边低头操作手机支付,一边随口问道。
唐希介哑口无言。他还真没有,他光想着不用抢预约名额和买票,就没细想这茬。
“你为什么有?”他凑过去看连云舟的手机界面,忍不住追问。
连云舟已经付好了钱,接过小票,瞥了他一眼:“你也不想想你哥是什么人?你去占个位子,我在这儿等就好。”
饮料做得很快。唐希介这边刚找好位置,那边就已经叫号了。
他抬眼望去,便看见连云舟端着两杯饮料,分开熙攘的人群,步履平稳地朝他走来。
唐希介有点呆住了,他的视线无法从那个缓缓走近的身影上移开。
“怎么了?”连云舟走到桌前,把饮料放下,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我在想,我上一次看你站起来走路是什么时候。”唐希介下意识地说出了心里话。
两人认识的时机实在是太不凑巧。甚至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连云舟都是坐在轮椅上来的。
那时连云舟刚从生死线上绕了一圈回来,身体衰弱不堪,在那之后他的身体也没有过大好的时候。细细算来,竟再也没有一段他能够下床自由走动的日子。
“该死,我怎么就留给你这么一个印象?”连云舟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把唐希介点的美式咖啡推到他面前。
他自己点的是热巧克力。连云舟将那杯热饮捧在手里,低头嗅闻着甜腻的气息。
热饮的蒸汽中,唐希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今天出来开心吗?”
“有问题直接问。”连云舟垂着眼睛对着杯口吹了几口气,试图让温度降下来。
呜哇,他的肺活量还是太差了。连云舟吹了几下就有点头晕,不得不立刻停下。
他抬眼,看向唐希介:“你后悔了。”
他用的是陈述句,语气笃定。
唐希介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回避,迎上那道目光,坦率承认道:“是的。我后悔了。我后悔这样强行把你留下来了。”
他吸了口气,凝聚所有的勇气,才将最后那句话说出来:“所以我想知道,现在的你是不是依然觉得当时死了会更好?”
连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热巧克力,似乎在认真思考。
这个问题也就是普通的npc会感到怀疑了。
宁长空自己早就有过离开的机会了,他已经做过一次选择了。
当时的宁长空尚且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但是现在……他好像慢慢看到了答案的影子了。
“嗯……”连云舟轻轻应了一声,“我得想想,该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
连云舟遗憾地发现饮品的温度还是超过人嘴的承受极限,于是无奈地放下了杯子,决定等它自然凉下来。
就在这时,唐希介主动伸出手。他的掌心向下,虚虚地覆盖在杯口上方。
一股极其细微的寒意从他掌心放出,饮料蒸腾的热气肉眼可见地减弱了。
短短几秒,他便收回了手,朝那杯温度已降至适口的饮料抬了抬下巴,示意连云舟可以喝了。
“——就是为了这个瞬间。”旁观着全程的连云舟露出了微笑,然后没头没尾地冒出了这句话。
“什么?”唐希介没听明白,困惑地皱眉。
“我说啊,我的答案是:我现在觉得这样活着也挺不错的。”连云舟拿起那杯温度正好的热巧克力,送到唇边,抿下了第一口。
他总算,总算想起来,自己为什么选择这个任务了。
在心灵连线里,楚清歌轻笑一声:【还真是不容易,不过你应该没有真的忘记这一点吧?】
宁长空没有着急回应楚清歌。面对一脸困惑的唐希介,连云舟兴致勃勃地继续:“嗯……就这么解释吧。”
他抬起手,故作神秘地指了指身后那个只有一位店员忙碌的咖啡厅柜台,眼睛里闪烁着孩子气的亮光:
“我刚刚搞清楚了,为什么这家店在只有一个店员的情况下,出餐还能这么快了。”
唐希介眨了眨眼睛,有点懵。这话题的跳跃性也太大了。
但看着连云舟毫不作伪的雀跃神情,唐希介本能地跟着放松下来,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连云舟没等他问,便自己揭晓了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