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唐希介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对此并非完全不了解。周方琦随后说出的话语,与他曾在异能局培训手册上读到的冰冷描述,逐渐对上了号:
“持续性的噩梦侵蚀,睡眠剥夺,无法得到休息,无法区分现实和幻象……很快就会走向精神失常,甚至自尽,而且——”
“——方琦。”赵安世出声打断,瞪了她一眼。
周方琦不为所动,冷着脸继续道:“而且他们很少会得到救治。根据异能局这么多年的记录,能够压制堕化边缘的精神污染的人,只有一个。”
显然,那个人正自己躺在病床上。
“这种程度的治疗基本就是在玩命。就算是他状态最好的时候,也很难承受消耗。更别说现在,他才刚出院不久……”她继续絮絮叨叨道。
哪怕她也知道,比起他们这些人,唐希介缺少了太多语境,缺少了太多对连云舟的与了解。
即便如此,她还是需要唐希介明白,连云舟为了救他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一时的病痛,乃至生命危险都不是最关键的。
那是将一个好不容易才勉强从决战的创伤中拼凑起来的破碎躯体再次彻底打碎,是将所有艰辛的复健与疗养成果全部推倒重来,是给本已脆弱的精神海与千疮百孔的健康带来无法挽回的损伤。
刚刚旧伤发作过一次,还在出院之后的恢复期,就再次强行动用异能,怎么可能不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在她对面,唐希介垂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
他从来没有觉得污染怪物有多恐怖,也从未感受过精神污染的影响。哪怕受过异能局的正规培训,那些描述在他听来也只想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此刻,他才隐约理解到,那些无形的污染,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摧折成什么样子。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唐希介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所谓“与污染战斗”的沉重分量。
真实的战斗,和他在强者庇护下那种过家家般的历练截然不同。这里有着真实的、无处不在的死亡风险,随时可能将他所珍视的家人从身边彻底夺走。
唐希介心神震荡间,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方琦话语中的细节。他问道:“他之前住院……是因为我吗?”
周方琦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语气也柔和了一点:“我想,你们吵架这一点应该确实有影响。但别听宋听涛那些气话。我很难想象你能说出什么让先生真的大动肝火的话。所以他吐血和你们吵架这件事,应该没有直接关系。”
唐希介认真回忆了一下。他也记得,连云舟全程都维持着那种上位者的从容,语气始终平和稳定,直到最后身体实在支撑不住,才显露出失态。
“还有,”周方琦补充道,“赵安世说,先生在那天早些时候就发高烧了。旧伤发作也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事件。发烧本身很容易因为剧烈的咳嗽和炎症反应,触发肺部旧伤的破裂出血。我倾向于认为,这才是直接的诱因。”
唐希介后知后觉地怔住:“……他在见我之前,就在发烧吗?”
赵安世原本不想再提这件事,可在唐希介灼灼的瞪视下,还是无奈地投了降,解释道:“他不让我告诉你发烧的事,还说,你要见他就让你进来。”
听了这话,唐希介心里五味杂陈。他内疚于自己竟和一个正发高烧的病人争执。更没想到的是,连云舟在对唐希介要说的话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就打算不顾身体,强撑着与他见面交谈。
那个人似乎觉得安抚弟弟的情绪,远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甚至在整场对话中,无论被怎样指责,连云舟都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怨怼。
这种近乎自毁的温柔,让唐希介胸口发闷,一股夹杂着心疼与无力的酸涩感,悄然漫了上来。
这个人实在是,过于不在乎自己了吧。
哪怕是完全不顾身体来救他这一点,也鲜明地展现出那种毫不在意己身的倾向。
他有什么值得广陌这样的人来救呢?
无论从切实的才能,已经取得的成就,还是可以期待的未来来看,连云舟都比他更出色、更卓越,值得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而不是在这里,因为他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一次次透支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
唐希介无意识地抓紧了裤子的布料。
但他并没有沉浸在自我谴责的愧疚里,而是飞速地明悟了,周方琦为什么把让他留下来参与这场谈话。
“我明白了。”唐希介的情绪还是有点低落,但他主动抬起头,迎上其他两人的目光,“所以要和我说的事,就是希望我用复制的治疗异能帮忙,对吧?”
之前连云舟为他治疗时,他深刻感知过那个人的异能波动。以他现在的准S级精神力,或许能复刻出来。
“你有这个自觉很好。“周方琦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三人快速敲定了初步治疗计划。唐希介当场演示了复制的精神治疗异能,几缕泛着微光的精神触须从他指尖延伸而出,在空气中轻轻摇曳。
说来有趣,这种精神触须的形态,正是当初连云舟为他检测异能时展现的。
这是他第一次记录,也是第一次成功复制的异能形态。那次经历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现在复制同一异能的其他效果时,他都不自觉地沿用这种形态。
淡金色的触须虽然只能维持短短几分钟,但释放出的净化能量已经让监测仪器发出悦耳的提示音。
周方琦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呼叫了污染治疗研究部门。唐希介跟着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离开了办公室,前往测试区进行更详细的异能评估。
门关上后,确认唐希介已经离开,赵安世才调侃道:“故意的吧?”
——故意强调连云舟治疗唐希介冒了多大的风险,对身体造成了多重的损伤,他现在的状态又有多糟糕。说白了,周方琦就是在抓着唐希介,释放自己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
“我只是在谈论事实。”周方琦面色不变,“没有说任何夸大其词的内容。”
她将手边那份标着“绝密”的医疗档案推到了赵安世面前:“他还能觉得内疚,就是好事。”
如果唐希介对具体的情况还懵懵懂懂,无法理解连云舟到底吃了什么苦,她不介意小小地违反一下保密规定,挑几页最触目惊心的病历,给他看一看。
如果看完了,唐希介还是无动于衷……那么,连云舟也没必要认这一个弟弟了。
先生曾经如此温柔地保护他们,不让他们因实验品的身份遭受外界的歧视与异样目光。这一回,在他如此脆弱的时候,他们当然也愿意倾尽全力来保护他。
赵安世低下头,快速浏览着手中的文件,紧接着抬起头,不无希冀地问道:“只要小唐的治疗能见效,是不是就基本脱离危险了?”
“也只是脱离危险啊。”周方琦向后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叹息道。
两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在这个瞬间,他们都在不约而同地思考,先生接下来又要在病床上被困上多久。三个月?半年?甚至更久?
眼睁睁看着一个本该翱翔天际的人,被伤病强行按在这方狭窄的病榻上,那种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人心头一阵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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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5
.12.10 二稿,增加了更多唐希介的心理描写
第23章 精神治疗什么鬼
在异能管理局的最高级别病房内。
一位戴着面具的高阶治疗师站在床边。在开始治疗之前, 她还是忍不住微微走神,目光落在自己即将治疗的病人身上。
病人苍白得几乎透明,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只有心电监测仪上规律的波动,证明生命仍在勉强延续。
他的眼睫在昏迷中仍不安地轻颤,在眼下投出两片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无比脆弱, 却又被各种管线与仪器勉强维系在这里。
高阶治疗师撇去多余的杂念,抬手悬停在他的胸口上方。她凝神片刻,唤出自己的异能, 掌心渐渐泛起一层淡绿色的光晕。
光晕缓缓笼罩了床上的人,温和的能量如涓流般渗入, 一寸一寸向内推进,试图唤醒那具身体深处早已沉寂的生机。
治疗最初尚算顺利, 但很快,高阶治疗师便感觉到了阻碍。广陌的身体就像一具过于脆弱的容器,已经盛不住更多能量的注入。光晕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明灭不定,最终缓缓黯淡、消散。
治疗师缓缓收回手,指尖最后一点微光悄然熄灭。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只能帮到这里了。”
她转向站在监测仪旁的周方琦,摇了摇头,“接下来哪怕再灌输生命力进去,他的身体也无法吸收转化了。”
周方琦的目光扫过仪器上趋于平稳的指标, 点了点头:“辛苦了,给你半天的假。下午再回前线开始工作吧,衔生。”
“真是压榨人啊。”代号衔生的高阶医疗异能者苦笑着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膀。她看着周方琦俯下身,伸手放出异能检查床上那人的状态。
衔生的目光垂落,落在病床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 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带着几分沉痛。
她忍不住低声碎碎念道:“我就说了不要让他出院,身体根本还没养好就着急往外跑……他现在都已经不是局长了,有什么事还需要他冲在最前面当急先锋?有什么事值得他这样把命往里面填啊?”
显然,衔生也参与了连云舟上次肺部旧伤发作入院时的抢救,更参与了决战之后,将那人从生死边缘硬生生拉回来的那场抢救。
那份记忆太过沉重,以至于此刻看着同样的人再次躺在这里,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懊恼与无力。
“这回总归能把人关在这里,养到彻底恢复吧?”衔生抱着一丝希望,看向周方琦。
唐希介的事目前仍是机密,大部分医疗异能者和衔生一样不了解内情。他们只知道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宝贝前局长又被折腾进了抢救室,个个憋着一肚子火。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周方琦无奈道,“而且你也应该知道,现在前线战况有多激烈,医疗站有多缺人。”
“难道我们就不管他了?”衔生反问道,声音有些发紧,“他现在这个状态,没有异能介入辅助修复,光靠自然恢复,养个一年半载都未必能下床。”
看着周方琦一下子被哽住、无言以对的样子,衔生还是主动转移了话题:
“算了,他现在昏迷了……快一周吧?有过任何醒来的迹象吗?”
“完全没有。”周方琦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一直就是像现在这样……”
她没有说下去。
病床上的人依旧安静,双眼紧闭,只有呼吸面罩上规律凝结又消散的白雾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没有呓语,没有噩梦。
如果说前者是因为呼吸管等设备的介入而无法发声,那么后者依然无法解释。
通常情况下,精神污染患者会因持续不断的噩梦而反复惊醒,根本无法进入如此深沉的昏迷。现在这种反常的寂静几乎像是不祥的预兆,暗示着他的生命正在无声地滑向终点。
医疗团队甚至已经专门做了脑电波等多项检测,再三确认他没有脑死亡。
那么,剩下的解释便更加可怕:要么是身体过于虚弱,以至于连醒来这件事都做不到;要么是他在噩梦中陷得太深,彻底迷失,无法主动挣脱。
无论是哪种可能性,都让周方琦不寒而栗,不愿再细想下去。
衔生也渐渐地意识到了周方琦所暗示的可能性。
“整整一周了啊……”衔生低声喃喃,音量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人就这么被困在这副虚弱的躯壳里,每时每刻在噩梦中度过。
“等他醒过来之后,”衔生皱着眉,“你得格外注意他的心理状态。这不是人类能够忍受的痛苦……我只希望,他醒来之后,不要记得太多。”
如果是别人经历这样的折磨,衔生或许还会担忧,经历如此漫长而残酷的精神折磨后,醒来的人会不会心智失常,甚至早已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
可对于广陌,衔生却丝毫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她乎本能地相信:无论经历什么,这个人骨子里的坚韧都不会被真正摧垮,他依然是那个能在绝境中站起来、带领众人前行的存在。
周方琦则不同,她记得连云舟之前交出的心理量表里展露出的焦虑症状。此刻,她不禁担忧起这场无休止的噩梦折磨,会不会进一步侵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让那些被压抑的问题彻底爆发。
这个念头让她心下不安。
“我会尽快给他安排净化污染的治疗。”周方琦低声回答道。
即便连云舟的身体尚未达到接受精神治疗的标准,继续这样被动等待也无异于慢性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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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系统空间内。
宁长空盘腿坐在沙发上,抱怨道:“谁要在那具身体里坐牢啊?生抗精神污染也太作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