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方琦。”连云舟靠在床头,微笑着唤她。此时卧室里只剩他们二人。
“先生。”周方琦应了一声,斟酌着用词,“我想和您聊聊,之前那个量表的结果。”
对哦,还有这茬事。连云舟一愣。
唐希介的突然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当时填量表的时候,连云舟就是准备伪造精神问题,拿到那种名为纳洛克斯的药。
纳洛克斯用于治疗极端精神紧张和情绪失控,能短暂缓解惊恐发作和躯体化症状。一旦确诊相关精神问题,开药程序就会简单得多。
这本是他计划中死遁的最后一步棋,如今因唐希介的出现变得不再紧迫。
“我看到你发的诊断结果了。”他抬眼看向周方琦,“轻度焦虑,是吗?”
周方琦沉默地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连云舟赶紧确认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你没有和其他人说过吧?”
“……是的。精神障碍的诊断和治疗信息属于个人隐私,若患者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医生无权擅自告知家属,除非患者明确授权。”
周方琦冷着脸背诵着条例,却在末尾泄出一丝无奈:“说实话,我还是希望您多少和其他人说一下。”
连云舟露出无辜的表情,声音软了几分:“方琦——”
“我知道您不想让其他人担心。好吧……我是来说明治疗方案的。”周方琦叹了口气,打开自己随身的笔记本。
“现阶段您的身体状况尚且不适合使用精神类药物干预。但心理治疗和行为干预方面,”她顿了顿,“我需要时间物色合适的治疗师人选。”
心理治疗需要患者敞开心扉,但广陌的真实身份属于异能局最高机密,这个人选得让她好好挑一挑。
连云舟下意识地皱眉:“合适的医生恐怕很难找吧。”
毕竟这不属于异能局的主要职责范围,局里应该不会专门储备这方面人才。
“我会为您安排的,先生。”周方琦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不想太麻烦你。”连云舟的声音轻了下去,“不是什么大问题,没必要增加你的工作负担。”
周方琦的眼神柔和了下来,但语气反而更加坚决:“是不是‘大问题’该由医生判断,而不是病人。您只需要配合治疗就好。”
“那个药……”连云舟不死心地试探道。
“驳回。”周方琦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您有药物滥用史,我不可能在没有人监督您的情况下开药。”
换而言之,只要日后需要药物介入,她就一定会和赵安世等人说明此事。
想到可能引发的轩然大波,连云舟就感到头隐隐作痛。
连云舟眨眨眼,满脸无辜:“吃止痛也算吗?我以为你很建议我吃止痛来着。”
周方琦凉飕飕地纠正:“我建议您在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适量服用止痛药缓解慢性疼痛,提高生活质量。”
“我反对的是,强行使用过量止痛药压制伤病,带伤工作;以及为了避免成瘾性,只要不影响工作就不吃止痛药。”
显然,这两件事连云舟都干过,甚至经常干。
连云舟哑口无言地败下阵来。
**
等赵安世准备带人回家的时候,周方琦早已离开了这间卧室。赵安世轻手轻脚地重新推开卧室门,发现连云舟并没有休息,而是揉着太阳穴发呆。
“不睡会儿?大·少·爷。”赵安世刻意揶揄他,顺手往他嘴里塞了块糖,“饭吃得太少,小心头晕。”
“吃得多,回头坐车容易吐。”连云舟咬着糖含混地说着,没心力吐槽他那个古怪的称呼。
等连云舟被重新扶到轮椅上坐稳,那颗糖嚼碎咽下去,连云舟才抬头看赵安世:“我是不是应该降低来这里的频率?”
赵安世脸色一沉,连云舟头痛得厉害,竟没注意到。
连云舟一下下按着胀痛的太阳穴:“这才几个月不见,就恨不得给我演孔雀开屏、彩衣娱亲,也太依赖我了点。”
赵安世斟酌着词句,回护这帮孩子:“您之前吐血晕倒的事已经惊动了这几个孩子,今天又是坐着轮椅过来的,难免有些担心。”
连云舟属于快穿者的灵魂苦笑着。他已经决定,把唐希介这边的任务做好,就找个机会死遁,脱离这具病怏怏的身体。
他一生病,这群小萝卜头就紧张成这样……要是他真死了,他们不得跟着觅死觅活啊?
这帮孩子也是包括在反派的罪孽里的,要是他们真出了什么事,任务结算估计会受影响。连云舟越想头越疼,闭上眼睛缓过一阵急痛。
赵安世放软声线,慢慢劝道:“强行让他们不见您,恐怕对他们的精神状态有负面影响。我想,您要做的不是脱手,而是引导他们慢慢走上自己的道路。”
“道理我都懂啊,只是……”连云舟捏着眉心,还是把未完的话咽了回去,“行吧,反正还有些时间……”
赵安世正细细咀嚼着这两句话,咂摸自己不好的预感到底从何而来。宋听涛就从走廊的角落里拐了出来,快步上前,蹲在轮椅前。
“您还是不舒服吗?让我来……”在连云舟因疼痛而迟钝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宋听涛已经率先放出异能,驱散了痛感。
连云舟长出口气,声音还有些虚弱:“好多了,谢谢听涛。”
“先生,您的状态不太好。”宋听涛把手轻轻地放在他膝上,恳切道,“我想多为您做几次缓解,所以——”
连云舟失笑:“不必,只是疼痛而已。我休息了这么些天,没有当时那么痛了。”其实系统也可以帮忙屏蔽痛觉的,但是完全屏蔽痛觉容易忽略身体反应,造成伤上加伤,所以还是会留下一些磨人的痛。
“——所以我想住过来,先生。”宋听涛坚持把被打断的话说完。
连云舟揉了揉宋听涛的脑袋:“没必要成天围着我转。你在异能局的工作,还有你的学业和生活都很重要啊。”
您的身体健康最重要。宋听涛气馁地想着,阴暗的思绪不受控地生长着。
为什么他总是被推开的那一个?
赵安世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低头道:“何进已经开车去了,我们快些走吧。”
轮椅慢慢远去。宋听涛一反常态地没有跟上去送到最后,而是低着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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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5 二稿,加了1k字周方琦情节进去
.11.22 润色,加了1k字徐确的情节
我发誓第一稿的徐确没有这么阴暗()
第8章 改名字是什么鬼
送走连云舟等人,收拾好聚餐的杯盘狼藉之后。
“听涛?小宝?”徐确敲着宋听涛的房门,“我能进来吗?”
“……进。”闷闷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徐确推开门,精准地伸手拉住朝门的方向荡过来的拳击沙袋。
宋听涛脱下拳击手套,面无表情活动着充血的手指。
徐确把沙袋慢慢放下来,确保它静止地悬在半空,不会再晃动:“在想什么?都和我说说。”
宋听涛面沉如水:“我是替身。”
“嗯……啊?”徐确战术后仰,属实被这个回答吓了一跳。
徐确不确定地问道:“崔应溪又把她的狗血小说给你看了?”
徐确在进门前把自己调理好了:先生心里本来就有一片区域是留给血脉相连的弟弟的,就算这个弟弟找不回来,这份爱也不会对他们几个开放的。
但是,宋听涛的思路也不无道理……
宋听涛颓丧地坐回床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泛红充血的指关节。
“我以前一直在想,”他轻轻地讲着,“先生当年要是真的认了我这个弟弟……该多好?”
**
宋听涛被抓去当实验品的时候太小,又受了惊吓,记不清自己的姓名。在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管他叫“小宝”。
但随着宋听涛渐渐长大,大家开始盘算着要给他起一个大名。既然是大名,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来了:
小宝他该姓什么?
小宝小时候异能屡屡失控,先生对他最上心,也最疼他。因此大家都觉得,先生会把他认成弟弟,随他姓连。
一群小萝卜头蹲在污染区后方的营地打赌,赌小宝会叫连云什么。
原本要先赌小宝会不会姓连。但崔应溪跑去转着圈地讨好赵安世,从他嘴里撬到条情报:先生的确认真考虑过怎么办领养手续,以及上户口的事。
于是站错边的小孩吵着要庄家退筹码,赌小宝会不会姓连的赌局就此结束。
最后的解决方案可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先生把小宝牵到宋听禾面前,蹲下来和他说:“小宝,你喜不喜欢听禾姐姐啊?”
小宝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愣愣地点点头。当然喜欢啊,听禾姐姐讲的睡前故事好好玩,烧的红烧肉也好好吃。
先生把他的小手放在宋听禾的掌心:“那小宝想不想给听禾姐姐当弟弟啊?”
小宝就这样云里雾里地成了宋听涛。
当时还小的宋听涛被连云舟娇惯了一两年时间,早就没了刚离开实验室的谨小慎微,他仗着连云舟的宠爱歇斯底里地哭闹了一顿。
宋听涛开始哭闹的时候,连云舟刚刚从战场上下来,勉强提着精神哄了两句,小孩就被赵安世黑着脸拎着后领拎走了。
“辛苦。”连云舟靠坐在床上,声音疲惫。他是听说小孩一直在哭,担心又是异能出了问题,才从医疗点那边匆匆赶回来的。这会儿草草处理的伤口有崩裂的趋势,帐内血腥味渐浓。
也挂了彩的何进已经提着医疗箱过来了。赵安世用手堵住宋听涛的嘴:“你先休息,我去训这小兔崽子。”
宋听涛在赵安世怀里挣扎着就要下来,还用牙咬他的手。赵安世把他拎到帐外,就把他放了下来。
“别出声,”他沉声说道,“好好听。”
帐内隐约传来断续的对话声。连云舟的精神力本来可以凝结为实体屏障,起到隔音的功能,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体力这么做了。
“还是……”何进犹豫地开口。
“嗯,不用麻药。”
宋听涛在赵安世怀里挣扎的幅度立刻小了下来。
他听得出来这是谁的声音——虚弱、疲惫,带着几分陌生的沙哑,却依然是连云舟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被死死压抑在喉间的痛吟从营帐中传来。宋听涛听到这声闷哼,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帐内,何进声音颤抖,担忧道:“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