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第65章 对病人应当温柔
江与青毕竟还是专业医生, 顶住了来自赵安世等人的压力,坚持让病人继续休息,而不是现在就开始使用对话进行治疗。
连云舟开始服用抗抑郁药一周后的某天, 她再次轮班走进病人的卧室。
病人仍蜷缩在床上沉睡, 苍白的面容几乎与枕套融为一体。他的呼吸平稳却过分轻浅,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整个人仿佛正慢慢消融在昏暗的卧室里。
服用了抗抑郁药后,他清醒的时间实在太少了。江与青不认为这是个好兆头。
她轻轻将人唤醒。连云舟花了很长时间才从睡梦中挣扎出来。
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曾经总是清明的眼眸此刻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迟迟无法聚焦。他的视线在空中游离了片刻,才缓缓落在江与青身上。
“下午要做手术, 还记得吗?”她柔声提醒道。
其实要做的只是输液港置入手术。因为江与青判断连云舟需要长期进行肠外营养输液, 为了避免反复静脉穿刺带来的痛苦,才为他选择了植入式静脉给药装置,也就是输液港。
她甚至有些好奇, 为什么异能局医疗中心没有更早采取这样的治疗方案,从连云舟的身体状况来看,这几乎是显而易见的选择。
也许是因为病人自己始终强烈抗拒, 又或者, 是因为他早就准备放弃治疗了。
病人轻声问道:“是局麻吗?”
江与青回答:“是的。”
他低低地“噢”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失望,之后便不再开口。
病人被扶着, 艰难地坐了起来。
他安静地靠着堆起来的枕头上,眼帘半垂,整个人如同木偶点化成人了一般,任人摆布、却没有灵智。
他异常配合地任由江与青检查各项身体指标,响应着每一个指令, 但全程一言不发,仿佛其中的灵魂已经离开这具躯壳,只剩下皮囊勉强维持着生理运转,温顺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束。
江与青查看着终端数据。虽然几项关键指标依然糟糕透顶,但输液港置入术本就是为身体状况差、需要长期大量输液的病人设计的,倒也不会造成太大负担。
“今天有感觉好一点吗?”她轻声问道。
江与青心中充满忧虑。
抗抑郁药与精神力限制器双重叠加的副作用,对这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而言,负担实在太重了。
她不确定这样的治疗是否真的能让他好转。可能这治疗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变相的谋杀。她不知道。
江与青注视着病床上的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有某个看不见的深渊正在他体内不断扩张。
情绪的漩涡持续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连药物都无法抑制这种枯竭。他的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然而最令人无力的是,她不知道如何将他从那个漩涡中拉出来,甚至无从知晓那漩涡究竟是什么。
检查结束后,到了服药时间。
病人虚弱得几乎无法自己坐稳,连抬手接过水杯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就着江与青的手服下药片,小口啜饮着温水。
他全程都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透着一股无机质的脆弱感。
“想吃点东西吗?”江与青放下水杯和药瓶,轻声问道。
他苍白着脸摇了摇头。
如她所料,不能指望病人一下子有太大起色。但至少他没有排斥她这个医生的存在,江与青对此感到满意。
江与青原本以为今天也会安静地度过。她伸手扶着病人慢慢躺下,仔细为他掖好被角。
出乎意料的是,尽管依旧一副倦怠无力、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病人却罕见地主动开口:
“你有,和他们聊过吗?”
他的声音很轻,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
“谁?”江与青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反应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在担心吗?”她敏锐地捕捉到话中的深意,一针见血地点破。
“……可以这么说。”病人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含混道。
与青的心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是一个理由,让他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
只要他心里还有在意的人,就始终能把他强行拉回来。
这个想法带来一丝希望的火花,却又在下一秒,让她心底发凉。
……这太残忍了。一个因为过度关心别人而把自己拖垮的人,还要为了别人而强撑着继续活下去。
这不还是在毫无底线地向他索取吗?
躺在床上的人并不知道医生此刻内心的波澜。他垂着眼眸,轻轻喘了口气,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去了他不少力气。然后,他继续用那低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觉得,他们太紧张了。”
连云舟讨厌这种一切都脱离掌控的不安感。
上一次也是这样:他在救了唐希介之后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被要求卧床静养,失去了主动推进任务的机会。
但那时他至少还保有几分威信,能逼迫赵安世允许别人来看望他,勉强维持着与外界的联系。
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了。
死遁的计划被发现,他完全丧失了主动权,轮到其他人在他面前展现前所未有的强势了——他们也确实已经这么做了。
连云舟非常、非常不喜欢这样。
即便是精神类药物,那些将他的情绪压得扁平、让他变得麻木的药物,都没能化解这团沉甸甸压在胃里的焦虑感。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份焦虑在不断膨胀。
他确信,就算勉强自己进食,就算食道和肠胃能够接受食物,这团沉重的焦虑感也会将食物从身体里排斥出去。
“是不是有点害怕?”江与青低声问道,小心地捧起他一只手,将自己的手指轻轻放在他掌心。
凭借专业素养和对这几个人的了解,她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在激烈的自杀尝试后,家属的情绪很容易刺激到病人。
显然,在这里,家属们都不擅长收敛情绪,病人又对情绪过分敏感。
连云舟很快理解了医生的意图,但虚弱的身体却无法配合。他连完成捏这个动作的力气都没有,甚至想要握住医生的手都显得困难。他的手指只是轻轻收拢了一下,便无力地滑落下来。
“对不起……”他小声地道歉。
江与青心里一沉。
连云舟的生理指标一直不好看,但直到此刻,他连最简单的抓握动作都无法完成,她才充分意识到这个人虚弱到了什么地步。
“有一点。”连云舟缓缓说道,“我不应该这么焦虑的,但是……”
他就被骤然紊乱的呼吸截断了话语。病人无力地闭上双眼,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呼吸间传出破碎的颤音。
“没关系的,保持呼吸……”医生小姐立刻倾身上前,声音放得极其柔和,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不要紧张,放松下来……先不要说话,缓一缓,对,就这样……”
江与青最担心的就是这种情况。
她宁愿他像之前那样如同木偶般毫无反应,等身体稍微养回来一些再进行治疗,也不愿看到情绪波动进一步磋磨他本就快耗干的身体底子。
……一点点没能及时排解的焦虑,都有可能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生理平衡彻底倾倒。
但连云舟并没有听从她的引导。在勉强平复呼吸后,他自顾自地,用颤抖而微弱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我担心,他们注意到了我在害怕这一点。”
连云舟挫败地承认了自己难以克制的恐慌。
不需要楚清歌提供数值的提示,他也能从空气中嗅到那种风雨欲来的紧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自杀未遂给身边每个人的身心状态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但他绝对,绝对不应该感到害怕的。
这些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熟悉他们的性格、习惯与心理。
因此,即便在对方精神状况明显不稳定、自己又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的情况下,即便在一切都明显地朝着失控方向疾驰的情况下,他也不应该感到害怕的。
毕竟,没有人会真的伤害他,对吧?
“我没办法……”他干涩地开口,语气中满是挫败,“没办法在这样的身体条件下,控制住自己的条件反射,所以……”
这不仅是作为快穿者对任务失败的恐慌,而仅仅是作为一个人,在毫无自保之力时,察觉到近在咫尺且无法预测的危险时,最本能的恐慌。
条件反射?
他在说条件反射吗?
江与青几乎觉得荒谬。
哪怕在本能地感到畏惧的时候,也想要为别人着想吗?
但病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抱歉……我有点……喘不上气……”
刚刚平复下来的呼吸系统再次罢工,连云舟苍白的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他的手指微微颤动,想要抓住胸口的衣料,却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的神经系统与能量储备都处于枯竭状态,任何情绪波动对他而言都是巨大的应激事件。这具身体没有足够的资源来应对,引发了呼吸困难等一系列反应。
江与青看着检测设备上狂掉的血氧数据,心中警铃大作。她迅速地将呼吸面罩扣在病人脸上。
“放轻松一点……放松……”她安抚道。
面罩下,连云舟的呼吸起初依旧短促而破碎。渐渐地,在纯氧的补充与江与青持续的安抚下,那令人揪心的喘息开始一点点放缓,拉长。
过了好一会儿,连云舟才彻底平静下来,虚弱但平稳的呼吸让在面罩内侧规律地泛起白雾。
江与青稍稍松了口气。她低头,目光落在病人脸上。
面罩下,病人唇上已毫无血色。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能量彻底耗尽,一下子就累得做不出任何反应了。
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依然固执地望向江与青的方向,眼睫轻轻颤动。
“我保证,会和他们两个好好谈一次。”她轻声说道,“但您需要明白,如果您感受到危险,那就是别人的问题。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您处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里……”
江与青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才意识到那双刚刚强撑着望向她的眼睛已经合上了。
在收到她肯定的答复之后,连云舟心神一松,便毫无抵抗地昏睡了过去——或者说,体力透支,当场昏过去了。
完蛋。
真是完蛋。江与青望着那张苍白如纸的睡颜,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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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与青召集了一次家庭会议,为此甚至将周方琦从异能局治疗中心拽了过来,让她暂时照看病人,好让江与青专心给赵安世和何进做思想工作。
在客厅里,面对着两个男人不解的目光,江与青神情严肃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