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我想小唐先生有必要知情,”江与青拿起棉签,耐心道,“我也不认为您的身体还受得了继续这样下去。”
“没关系,我已经知道了。”唐希介主动凑上前,“我来帮忙吧。”
这是刚刚赵安世告诉他的。长期劳累、旧伤与精神压力严重损害了连云舟的肠胃功能。尽管他还能进食,但消化与吸收效率非常差,最终不得不依赖肠外营养支持。
连云舟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但还是顺从地被唐希介扶着躺下。唐希介轻轻拉开他的衣领,江与青则在输液港上方的皮肤区域进行消毒,精准地将无损伤针刺入港体,再用透明敷料将针头与部分管路稳妥地固定在皮肤上。
唐希介帮忙将输液泵安装在输液架,随后把那袋乳白色的营养液挂了上去,问道:“大概要输多久?”
“24个小时。第一次不敢太快。”江与青一边在终端上查看着病人的实时身体指标,一边温和地对病人嘱咐道,“先躺一会儿,让身体慢慢适应。”
当然,实际原因更是为了便于观察并及时处理可能出现的急性输注反应。
24个小时,这也也太久了。唐希介在心里暗暗咋舌。
连云舟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自输液开始他便异常安静,乖顺地任由医生操作,但情绪明显坏了不少。方才和唐希介交谈时他还透出几分微弱却真切的生机,现在看上去,当真像是一具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垂着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被单的某一处,久久没有移动,也没有焦点。
唐希介轻轻捏了捏他那双虚软无力的手,低声问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泛起一阵微妙的焦虑,连云舟很少如此直白地流露出这般消极的情绪。
病人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动眼睛望向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冷。”
江与青立刻抬头检查液体加温器,确认运行指示灯正常亮起。她压下了叹气的冲动,轻声解释道:
“加温器已经将药液加热到接近体温了,但确实还是会比您身体的核心温度稍低一些。我帮您把电热毯的温度调高一点。”
调加温器温度是最后手段,江与青也不敢在输液刚刚开始就调整温度。
电热毯的温度逐渐上升,传来一阵阵烘暖,可连云舟却仍觉得从内而外的发冷。输入的液体虽然经过了加温,却仍带着与体温格格不入的凉意,引起清晰的异物感。
他明明正在卧床休息,甚至还在持续补充着营养,却反而感到越来越虚弱无力。身体勉强接收着外来的养分,承受着难以负荷的代谢压力。
胃腹深处升起一股莫名的饱腹感,他甚至隐隐感到有些恶心,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淤塞在胸口,吞不下也吐不出,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了起来。
“心慌吗?还是头晕?”江与青密切关注着他的状态,低声询问。
“有一点点晕……”连云舟停顿片刻,又喃喃地补充道,“……好累。”
意识在昏沉的边缘不断下坠,异常沉重的倦意压得他连指尖都无力移动。他只想就此沉入漫长的睡眠,逃避这具连呼吸都格外费力的身躯。
“好的,好的。”江与青连忙轻声安抚,“血糖突然升高是会导致不适的,这是正常反应。我们再调慢一点速度……”
她一边说着,一边谨慎地调整输液泵的参数:“如果过一会儿还是不舒服,我们就停下。”
她实在是提心吊胆。连云舟的基础状态太糟糕了:代谢储备差,器官功能不全,极易出现代谢紊乱。可肠外营养又是目前必须采取的手段。如果再让步下去,再进行保守治疗的话,人就真的没救了。
唐希介像个摆设般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目光投向嗡嗡作响的输液泵和那一大袋营养液,他的视线顺着那根细长的导管缓缓移动,落回那个与这些冰冷设备紧紧相连的人身上。
这些设备无疑极大地限制了病人的活动范围,将人牢牢困在原地。
更何况,这可是持续整整二十四小时的输液。病人片刻都不能离开输液泵,意味着病人任何行动都变得异常艰难,连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不得不依赖他人的协助。
唐希介理解这一切在医疗上的必要性,但心底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
他的视线悄悄转向另一侧,江与青正安静而专注地守在一旁。这种时候,病人身边确实离不开人。
但病人自己显然也并不享受这种被时刻注视的感觉。
他勉强清了清嗓子,连眼睛都几乎睁不开,声音低弱地说道:“希介,你先出去吧。我睡一会儿。”
唐希介张了张嘴,想说自已留在这里至少还能用异能帮忙治疗,可在江与青严肃的目光注视下,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默默退了出去。
在离开房间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发出机械运转声音、闪烁着淡淡指示灯的仪器,与床上苍白的、安静而顺从的病人,构成了一幅近乎冰冷的画面。
如同病人本身也成了这精密系统中一个被动的部件。
尽管心中充满担忧,但真正离开那间压抑的卧室后,唐希介自己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喘匀,他一转身,差点撞上不知何时蹲在门口的赵安世。
没等唐希介惊讶地开口询问,赵安世已经抢先一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他怎么样了?在输液了吗?”
“嗯,刚刚开始输液。有些不舒服。”唐希介下意识地答道。
“这样啊……”赵安世低声喃喃,眼神有些飘忽。唐希介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隐约的焦虑感。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唐希介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
唐希介离开后,连云舟在江与青的异能作用下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他迷蒙地躺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外面的天暗了下来,天空褪成一种朦胧的淡蓝色。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医疗器械规律的运作声。
输液还没有停下,流动的液体带着些许凉意,顺着中心静脉缓缓注入,那细微的寒意渐渐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他静静躺在病床上输液,在药物作用下思维迟缓,每一个念头都转动得异常艰难。
这样也挺好的。连云舟模模糊糊地、不连续地想着。
什么都不想,就不会有难受的情绪了。
赵安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扰动了病人原本平静的情绪。
“嗨,”赵安世轻声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吗?你脸色很差。”
连云舟轻轻喘了口气,小声道:“可以让别人也来看看我吗?我很无聊。”
赵安世注视着床上人那张瓷白的脸。根据江与青给出的医疗建议,必须严格控制探视频率。毕竟每次强撑着与人交谈,都在消耗病人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但先前连云舟与唐希介交谈时,那份发自内心的愉悦和眼中闪烁的久违神采,让赵安世实在不忍心拒绝。
“当然可以,”他在床边坐下,语气温和,“我会和应溪、听涛他们都说一声。”
听到这话,病人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静坐床畔的赵安世身上时,那抹笑意渐渐消散,神色重新变得勉强。
他微微抿起失血的嘴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逼迫自己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与此同时,一阵细微的震颤从他的指尖开始蔓延。他条件反射地将手藏进被子里,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压制这背叛意志的颤抖,却发现那震颤顺着神经一路回溯,竟让他的牙关都开始打战。
即便说不出话,微笑也可以啊。他迷迷糊糊地捕捉住这个想法,逼迫自己再次挤出一个安抚的笑。
可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像触发了体内某个崩溃的开关。他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彻底紊乱了起来。他不受控地倒着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发出颤抖的呜咽声。
赵安世几乎是应声而动。他倾身向前,极力压抑住内心的惊痛,尽力安抚道:“没事的,我就坐在这里陪着你,什么都不做。”
他放柔声音,目光紧紧锁住那失焦的双眸:“别担心我……跟着我呼吸……慢一点……”
每当家人出现在身边,连云舟就会条件反射地想要照顾对方的感受。特别对像赵安世这样清楚他精神状况的人,他更是顾虑重重,总想着要引导对方,不愿让赵安世被自己的状态影响。
可光是这样的思考,就在不断消耗他仅存的心力。
这份照顾家人的心情,又与赵安世带给他的紧张感和压力形成了矛盾。他既没有多余的心力来克服内心来自本能的畏惧,又不愿放弃关心对方。
越是想要释放内心的关爱,就越是会被内心深处的不安所束缚;越是想要自我保护,就越是会想起对方才是那个需要他守护的人。
最终,他就像一台陷入死循环的机器,在自我矛盾的漩涡中越陷越深,精力在这样的内耗中被耗到枯竭。
……正如江与青所说,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的。
病人渐渐安静下来,脸色又苍白了一个度,目光却依然固执地落在他身上。
赵安世柔声开口:“你在这里,这样看着我,我就很开心了。”
他轻轻整理了下被角,声音愈发温和:
“所以,就这样看着我就好。”
必须及时由外人阻断这个恶性循环,不能让他越陷越深。
提出一个明确的需求就足够了。显然,病人的精神状态尚未恢复到能够进行完整思考的程度。赵安世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要求,为那个卡在半途的思维进程提供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在药物作用下意识迷蒙的连云舟,几乎是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指令。或者说,他依然本能地响应着身边人的需求,无论这个需求是否合理。
于是病人安静下来,堪称专注地凝视着赵安世。
“我需要你注视着我。”赵安世在心底默念。这句藏在心底多年、始终未能说出口的话,居然在这种场合说出来了。真是讽刺。
病人终究还是体力不支,稍微凝神注视了一会儿就开始支持不住。他的眼皮渐渐沉重,被无形的重量牵引着缓缓垂下。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就像是把小猫放在腿上,温柔地挠挠脸颊、摸摸耳朵,它就会很快放松下来,沉入安眠。此刻的他也是如此一点点滑向睡梦的怀抱。
“睡吧。”赵安世低声说道,抑制不住地泛起一阵心酸。
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主动保护自己呢?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强迫自己露出最柔软的部分来安抚他人呢?
**
第二天早晨,江与青掐着时间拔掉了输液管。
她耐心地哄着床上精神萎靡的人:“输几天液,等身体有力气了,你就会感觉舒服很多。现在我们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江与青没有等到预期的回应,病人只是微微动了动身子,小声嗫嚅:“想吐……”
尽管他的胃里早已空无一物,完全依赖营养液维持生命,但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却没有缺席。
虽然已经拔掉了输液管,但药物带来的不适仍在持续折磨着这具脆弱的躯体。
明明没有接受任何食物,肠胃还是在不安地搅动,连云舟开始断断续续地、无力地干呕。
他呕不出任何东西,正如他吃不进任何东西,但每一次徒劳的干呕都在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储备。腹部肌肉在剧烈的痉挛后,留下阵阵钝痛,像有钝刀在腹腔内里反复刮擦。冷汗渐渐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
江与青连忙扶住他无力的身躯,防止他失去力气从床上直接翻下来。她清楚地知道,这很可能是抗抑郁药的副作用,病人恶心呕吐的症状在用药后明显加剧了。
在剧烈的呕吐过后,病人累得连指尖都无力动弹,只能奄奄一息地倒在床上。
强烈的眩晕感持续侵袭着他。即便平躺着,他仍感觉天花板在缓缓旋转,仿佛置身于一个永不停歇的漩涡之中。
“睡觉……”他强忍着晕眩,将自己蜷缩起来,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呢喃道。
这显然是在请求异能辅助入眠。但江与青却没有立即释放异能,反而陷入了犹豫。
“怎么了?”病人睁开眼,盯着守在床边的医生看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语气笃定道,“你很担心。”
江与青担忧地为他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我担心现在用的药物对您来说负担太大了。您几乎一直在昏睡……总是这么累吗?”
只要没有人来探望,甚至在探望的人前脚刚走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地寻求江与青的帮助,索取睡眠。
“要换药吗?”连云舟梦呓般地问道,轻轻扯了扯被子,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小半张脸压进柔软的枕头里。
他低声补充:“我还蛮喜欢现在这样的……什么都不用想,让我感到轻松。”
江与青听到这番话,瞬间感到惊讶,甚至生出一丝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