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阔落猫
他不知道以前是如何的。他脑海里并没有清晰的对比画面, 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但心中的温暖却始终如一。
他们回到庄园的书房。这里对立香而言同样是陌生的, 尽管阿福说他小时候常在这里玩耍。深色的木质书架高及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皮革和淡淡的雪松香气。
布鲁斯松开手，走向靠窗的位置，那里是事先准备好的棋盘桌。
“我听达米安说，”他拿起一枚黑国王，在指尖转了转, 声音比在蝙蝠洞里温和许多, “你棋下得不错。”
当知道了孩子们一直在做的事情后, 布鲁斯确实生气, 但更多是在气自己，对几个孩子并未太过责怪，只是让他们把情况说清楚。其中便有提到的与达米安下棋一事, 而对弈的结果让他有些在意。
立香走到他对面，目光扫过精致的棋子，心里依旧是不确定：“达米安应该是有些夸大了。”他依稀记得自己和人对局总是输多胜少，认为达米安或许和自己一样，都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试试看？”布鲁斯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在另一边落座。他执黑，立香执白。
“如果赢了，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立香却在这个时候提出要求。
布鲁斯挑眉，男孩又补充：“跟事件没有关系，不会是过分的要求。”
“好，让你先。”
立香没有推辞，抬手推进了王前兵。落子清脆，这一步很标准，但带着一种干脆的笃定。
“这几天在庄园住得还习惯吗？阿福有没有给你准备小时候喜欢的牛奶布丁？”布鲁斯移动棋子，语气随意，“你每次都要偷偷多吃一个，被阿福发现就躲到我身后。”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去除了蝙蝠侠的冷硬，完全是布鲁斯��韦恩的模样。
他在试探，用过去的喜好触碰那片记忆的空白。
“习惯。阿福准备了，味道还不错。”立香的视线短暂地离开了棋盘，轻微地晃了一下神，他没有表现出共鸣或困惑，只是陈述此时的感受。
“记忆方面有没有想起什么新的？任何小事都可以。”布鲁斯推进象，构筑防线，目光却温和地落在立香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皱眉、恍惚、或者下意识的回避。
“没有。”立香吃掉一个黑兵，动作流畅，“还是空白一片。不过没关系，该想起来的时候总会想起来的。”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关系……他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说。想知道曾经在韦恩庄园的过去，想知道梅林和贝德维尔的来处，想知道是谁策划了一切……
但他要有耐心，有人教过他的。
布鲁斯心中微动。这种近乎理性的接受，让他既欣慰又心疼。他继续推进：“不用着急，我们有很多时间。还记得你小时候学骑那辆小自行车吗？摔了很多次，最后还是摇摇晃晃学会了。”
“我知道。”立香推进边兵，巩固侧翼，同时为象打开线路，“你们都很耐心。”
他也确实感受到了这份耐心，无论是阿福的细致照料，迪克的活泼陪伴，还是眼前布鲁斯这份带着试探不敢靠近的关怀。
他还是不记得布鲁斯口中的学骑车，心底有些小小的懊恼，但棋局分散了这种情绪。
棋局在平和的对话中悄然推进。布鲁斯发现立香的棋路清晰果断，几乎没有犹豫，防守严密，反击精准，偶尔也会用出诱敌深入，以一换二的招数，对棋局走势的预判远超年龄应有的水平。他大概明白达米安为什么会输了，这个年纪的罗宾，仍然缺少一些阅历与大局观念。
这不只是天赋，布鲁斯冷静的分析，更像是一种经过大量实战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计算和布局能力。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布鲁斯移动皇后施加压力。
“调查清楚贝德维尔的事。”立香完成长易位，将王转移到安全位置，回答得毫不犹豫，“然后上学？”
他顿了顿，“迪克说应该上学，我觉得有道理。”
也许在学校里，能接触到更「普通」的世界，找回一点……正常的感觉？他不太确定，但愿意尝试。
“有什么想学的吗？”
“还没想好。”立香调动骑士，开始施加反制，“可能先试试看什么合适。”
以前的自己喜欢什么呢？他走神了一瞬，被布鲁斯抓住了机会。
“要知道小时候找你下棋，你总是兴致缺缺的。”布鲁斯神态轻松，走出一步，精准地吃掉了立香一个暴露在外的车，他仿佛闪过回忆，语气带着怀念，“更喜欢拉着我去花园探险，或者缠着阿福讲故事。”
立香看着自己被吃掉的棋子，下意识地鼓了鼓脸，这个孩子气的表情瞬间冲淡了他下棋时的沉静老练。
“其实我现在也没有很喜欢。”他抱怨道，声音带上一丝布鲁斯熟悉的、属于这个年龄的小情绪。但手上动作不停，几乎是立刻反手落棋，“吃！”
他的象斜刺里杀出，干脆利落地换掉了布鲁斯一个重要的中心马，扳回一些局面。
布鲁斯被他的反应逗得眼底笑意更深，同时也为这犀利的反击暗自点头。嘴上抱怨，下手却一点不留情，矛盾得可爱。
他却也因此咽下了一声叹息。如果立香是因为失忆，才不得不捡起的胆怯与拘谨。但错位的年龄与时间，让他面对这份陌生的熟悉，同样觉得不知所措。
他该怎么对待这个孩子，一个让他想要发自内心信任，却又无法完全信任的兄弟。
十五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本来应该如此。但为何立香身上的变化，又被隐藏在他熟悉的未变之中。
就像裹着一层蜂蜜的陷阱，他应该就这样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一切吗？就像曾经还不够强大的自己。
对话渐少，棋盘上的交锋却愈发激烈。立香的棋风是有些出其不意的，他擅长在防守中埋设陷阱，在看似平稳的局面下悄然积累优势。布鲁斯不得不全神应对，甚至隐隐感到压力。
立香沉浸在这种智力对抗中时，那种超乎年龄的专注和谋略感尤为突出。布鲁斯一边拆招，一边在脑中飞速构建关于立香过去可能的经历����包括那一个关于平行世界的猜想，正义联盟的同伴仍在试图寻找那个与他们世界有所关联的世界，但距今一无所获。
进入残局，立香凭借更活跃的王和对局面的精确控制，逐渐将微小的优势扩大。他保留的通路兵在车和王的默契配合下稳步推进，布鲁斯调动剩余子力全力围堵，却总被立香巧妙地牵制和兑子化解，始终慢了一拍。
当立香的白王切入腹地，与车形成无可逃脱的绝杀网时，布鲁斯终于放下棋子，向后靠去。
“checkmate.”立香的声音平静，但仔细听能分辨出完成挑战后的满足感。
布鲁斯靠回椅背，审视着棋盘，又看向坐在对面的男孩。
“很厉害。”布鲁斯由衷赞叹，疲惫让他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些许。
立香却没有立刻回应。他先动手开始收拾棋子，动作有条不紊。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直接落在布鲁斯脸上，尤其是眼下那明显的疲惫。
“你超过24小时没睡了。”他的语气比起关心，更像是冷静的指正。
布鲁斯愣了一下。
立香继续说着，蓝眼睛看着布鲁斯，带着一种近乎剖析的意味：“你的棋路很稳，但不够专注。有好几次，你本可以更早打断我的布局，或者设下更复杂的陷阱。但你选择了更保守也更「省力」的应对。”他的声音低了些，“所以，我的胜利不算什么，你并没有用真正的实力和我下。”
他指出了这一点，没有任何得意或不满，只是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
紧接着，那份关心才从这份冷静的分析后浮现出来。语气软了一些：“而且，休息很重要，你看上去很累。”
他最后这句话甚至说得有些别扭。
布鲁斯完全怔住了。他没想到立香不仅看破了他的疲惫，更一眼看穿了他在对弈中保留的分神和精力不济而导致的「未尽全力」。这份洞察力，精准得可怕。
不……或许他早该想到的，立香从小就是这样的，他很清楚不是吗？就连那看似别扭的关心，也并非出自不好意思，而是对发生在眼前的事情的不喜与抗拒。
复杂的情绪在布鲁斯心中翻涌。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这次笑容里带着真实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被你看穿了，抱歉，是我疏忽了，没有认真对待这盘棋，你的观察力很敏锐。”
他承认了。然后看着立香，补充道：“不过，即使我状态完好，这也注定是一盘很艰难的棋。你的基础非常好，策略意识很强。”这是实话。
不喜欢下棋是真的，但这份抗拒却与他的试探无关，是对他的关心，所以想要生气地扳回一局，然后����
“所以，我赢下棋局后的要求����赶紧去休息吧，布鲁斯。”立香因为他的坦率承认，脸上那些细微的紧绷放松了些。便轻声说着，“不用着急，我的事也可以往后放放，我知道你想调查清楚。关于我发生过什么，世界将会迎来什么，关于……我究竟是不是你在等的弟弟。”
“但没有关系的。”他回避般垂下了头，“我坚信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而在你调查清楚之前，我不会离开的。所以，你还有很多时间。”
“……”
“我会的。”布鲁斯弯下身揉了揉男孩的头发，“去玩吧，达米安他们应该回来了。”
立香抬起头，确定对方没有在说谎，才点点头走出书房。
男孩离开后，书房彻底安静下来。
布鲁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大咧咧地落在窗台上，正是午后最盛的时刻。
他想，现在开始睡到饭点，然后准备准备夜巡，时间似乎也来得及。
于是，他遵守约定地回到房间，履行承诺。
第25章
在蝙蝠洞忙了很久, 又等了一段时间，才从管家口中得知布鲁斯去休息了的迪克：？
阿尔弗雷德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天气。但迪克发誓他在老管家的嘴角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在得知是立香用一盘棋赢下的报酬后, 迪克更是嚣张地大笑起来：“他也有今天！”
提姆半睁着眼窝在椅子里, 他刚睡醒不到十分钟, 整个人散发着被强行开机的疲惫困倦。
他原以为布鲁斯会再躲上一段时间才去接触，却没料到睡个觉的功夫就主动出击试探了，还被反将一军。
更没想到立香看起来这样温吞的性子, 下起棋来竟然如此……杀伐果断。
这么看来这对兄弟的关系比他推测的还要有意思一些。
“他的棋不仅赢了达米安, 还赢了布鲁斯。”提姆沉吟片刻，蓝眼睛里闪过深思, “但他的房间没有与棋相关的东西, 布鲁斯也说他小时候不喜欢下棋。”
提姆不认为这是为了试探编纂的话语。下棋本身就是一种足够普遍, 且能够让孩子静下心来锻炼脑力的游戏，一些孩子不喜欢也正常。
小时候布鲁斯可能带着立香玩过, 但估计没有后续。不然也不会对立香展现出来的能力表示惊叹。
也就是说，在立香失踪期间，有人深入教会这个孩子国际象棋。那么在怎样情况下的一个人，会捡起不喜欢的东西学习，必然是因为有大用处。
他曾经处于一个需要脑力博弈的环境中, 反应力与决策能力缺一不可。
所以即便是不喜欢, 也靠自身努力上升到这种程度。
提姆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迪克一言难尽地看向他：“你不是在睡觉吗？什么时候往书房放的窃听器。”
“昨天。”提姆面不改色地转了一下椅子, “顺便一提，你之前放的位置太明显了，我帮你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
迪克：“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
“不用谢, 举手之劳。”
说到这个，他们靠科技手段也获取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果然，最让人在意的还是埃尔梅罗二世先生对立香说那段话。”迪克蹙起眉头，“失去记忆，回到最初的自由……是他人的期望？”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人生出这般想法。
以及，立香认为自己做过错事，但埃尔梅罗二世不这么认为，并表明没有人有资格去否定那些过往。
既然无需否定，那立香又为何失忆，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谜题真是越来越多了。
提姆没有说话，调出数据库中关于贝里尔��伽特的信息����另一个与立香过去有关的人物。
这倒是一个奇怪的点。
提姆当然没有信埃尔梅罗二世的说辞。他们已经从扎塔娜那处证实过，立香在魔法方面天赋不高。哪怕换成不同源的魔术也一样，那基本可以确定那位君主是因为某个特殊的原因才收了立香这个学生。
这也可以说明埃尔梅罗二世为何不收现在的立香为学生。因为与「原因」相关的事情已经结束，他不愿立香再被扯进魔术师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