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还有这种事?”
“没想到吧?听说有不少人遇到了类似的情况,但不管是【乡】还是图书馆,都没能查出最根本的原因。但图书馆那群人竟然给幕后可能存在的大人物——甚至说不定是一位‘祂’——取了个外号,就写在他们的报纸上。你知道是什么吗?”
埃德加不太感兴趣,但他还是附和地问:“是什么呢?”
“践踏梦境的残暴狂徒——销梦之影!”
埃德加:“……”
他想到不久之前彬彬有礼但强硬要求他配合调查的图书馆成员,以及现在这个听起来就充满了奇怪意味的独特外号……【知识】的信徒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啊?他疑惑地想。
此时此刻,践踏梦境的残暴狂徒还在森罗海上飘飘荡荡,并且因为一场刚刚过去的滔天巨浪而觉得自己的脑浆都快被晃匀了。
杜尔米独自待在甲板上喘口气。过了一会儿,他抬头一看,发现劳伦特·霍索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同样出现在了甲板上。过去一段时间里,这位【时历】的信徒可以说是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此时,杜尔米就发现他颇为憔悴,整个人双目无神、形销骨立。
杜尔米简直吓了一跳,他说:“劳伦特,你这是怎么了!”
“……我还没找到原因。”劳伦特喃喃说,甚至不像是回答杜尔米的问题,而像是钻进了一个死胡同、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以至于他将自己都困住了,“不应该啊……我已经寻找了所有的可能性了……”
杜尔米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好心(好奇)地提醒:“会不会是在你不知道的某种可能性之中?”
劳伦特突然整个人都停顿了,就像是一块停转的钟表。隔了片刻,他问:“什么意思?”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指着面前这片辽阔的海洋,十分坦荡地说:“我以为,我们永不可能明了此地所有的秘密,不是吗?我们只是在追寻其中的某一些而已。”
劳伦特怔怔地望着这片海洋。
连鱼儿都不可能游遍这片海洋的每一滴水,人类就更不可能知晓其中的每一个秘密;海洋如此,陆地同样。
他所疑虑的是,他的锚点上往前进的那五格时间,却无法用他自己的质料来填补与挽回。他尝试了一次,然后又不死心地尝试了第二次,但两次全都失败了。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踏入了这场命运之中,甚至无人知晓他们是从何时起踏入其中的。但是,毋庸置疑的是,他们的命运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可到底是因为什么?
【时历】的信徒不会回避自己的命运,他们只会疑惑究竟有什么样的命运、什么样的时光,是自己不曾知晓的。
杜尔米继续说:“已知的还好,但未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他完全没有回避自己的无知,“或许危机就潜藏在我们将要抵达的地方。”
劳伦特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苦笑着说:“你说得对,杜尔米。”
人们从不了解这个世界的真实。或许他们以为自己了解,但也绝非触及真实。
他第一次发现那五格时间的偏移,是在赫米什坠亡之日。而赫米什与这片海洋的关联,远比他们想象得更为深刻。
“我该寻找一些新的可能性……”劳伦特思考着,他仍旧不想坐以待毙,“偏移的命运终究是有原因的,只需要抽丝剥茧、寻找最初的那个源头……”
杜尔米听了这话,突然用奇怪的眼神望了望劳伦特。
他想,他应该不至于又一次发现劳伦特的尸体吧?
第116章 一如往日
没过几天,杜尔米父母的忌日就到了。
这一天其实是个普普通通的日子。空白月都是如此。
人们会以为时间永远是这样平静地、寻常地流逝,会以为这样平淡的日子里不可能发生任何惊心动魄的大事件;但所有的蛛丝马迹都留存在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之中,只待某一刻表露出狰狞的爪牙。
杜尔米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一天是什么样的日子。一方面,他觉得没这个必要;另外一方面,距离那场死亡毕竟已经过去了三年(现在是四年),再如何匪夷所思的悲痛、再如何刻骨铭心的绝望,都已经慢慢褪去了。
他照例拖了甲板、擦了窗户,还笑眯眯地请厨师大叔多给自己两粒豆子。
“对,只要两粒。”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求您啦。明天您可以少给我两粒。”
厨师巴里疑惑地瞧了瞧这个年轻的水手学徒,然后挺干脆地多给了他两粒。
杜尔米偷偷将这两粒豆子揣进兜里。要是在谢兰,他会去打扫父母的墓碑、给他们带一点好吃的,还有最新的学术资讯(感谢本杰明叔叔特地订阅的期刊报纸)。
可是,唉,现在他在海上,连他自己都吃不上什么新鲜的食物呢。
所以——爸爸妈妈,就请你们品尝一下小杜尔米现在每天都在吃的煮豆子吧。
杜尔米走到船侧,盯着浮动的浪花,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隔了片刻,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将那两粒豆子扔进海里。
他听见很轻的“咚”的两声,随后是寂然无声的平静。
他想,父母的死亡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两个巨大的沉重的铁块沉进了他的心里;就像是那两粒豆子之于海里的小鱼。可对于海里的那些大鱼而言,那两粒豆子却无足轻重、不足挂齿。
生命与生命的差别便在于此。大鱼无法理解小鱼,他人无法理解他。
“……杜尔米。”一个温和的女声唤着他的名字,“在这里休息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望见逐光女士那双平静的金色眼睛。
凯瑟琳·贝休恩给人的感觉,总是与她的外表截然不同。
她有着火红色的长发、赤金色的眼睛,看起来就张扬、炫丽,刺目宛如烈日。可她的性格却昭示了太阳骑士所应有的品质和道德,她沉稳、宽和、包容、仁慈。
“……是啊。”最后杜尔米感叹着说,“只是在这儿……休息一阵。”
他试图寻找自己能够停驻、能够安歇的港湾,似安逸的白日之于孤寂的夜晚,又似沉眠的夜晚之于忙碌的白日。可直至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能够彻底包容他、爱护他的那片港湾——他的父母——已经离开了。
有时候他委屈地想,为什么他们偏偏要离他而去呢?有时候他伤心地想,其实他宁愿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有时候,他怀抱着这样一种希望;说不定有一天,他也能在外域中瞧见父母的幽魂……是吗?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期待还是恐惧,但是他的确如此希望。
即便白日醒来时他一定会感到更加的失落与想念,但他仍旧如此希望。
就算爸爸妈妈在外域会变得不那么好看,但他可不会嫌弃他们。所以,他们为什么还不出现呢?
杜尔米曾经在奈廷格尔夜晚的街道上四处逡巡,疯狂地寻找父母存在过的蛛丝马迹。他找到过一些,却没有撞上父母的幽灵。后来他产生了一个更加可怖的念头:会不会是他们的灵魂都已经彻底消散了?
“……杜尔米,你看起来……不太好。”凯瑟琳轻声说。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同样轻声说:“我很抱歉。”
他没有说自己为了什么道歉;又或者,是在对谁道歉。
“我疑心……死亡不是他们抛下我,而是我抛下他们。”杜尔米说,“我宁愿是我离开了,而不是他们离开了。”
凯瑟琳沉默地望着他。
她没有听懂,是吧?她肯定没有听懂,肯定不明白杜尔米说的“他们”是谁。
可是,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的。这样年纪的孩子、在这个年纪选择登船远行的孩子、从来没有提及自己家人的孩子——他还能失去什么?
“……我很抱歉。”凯瑟琳说。
杜尔米竟然笑了一下:“瞧我们在干什么啊,互相道歉吗?我可不是……完全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的话,那他绝对能平平静静地度过这段时间的。可逐光女士竟然出现了。
于是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们一家三口曾经生活在克里斯琴时候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还小,他记得他们一起出门去看太阳教廷的庆典,他记得金色的狮子、记得父母一人拉住他的一只手,也记得他们牵引着他的手,轻轻碰触狮子的鬃毛。
他记得那头黄金一样的狮子轻轻吼了一声,还作势要咬他。杜尔米吓了一跳,往妈妈怀里缩。爸爸有点好笑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陪同在旁的太阳骑士笑着骂了狮子一句,于是狮子过来舔了舔他的掌心。
他记得一切。即便他不记得,他的记忆锚点也会记住这一切。
他望着凯瑟琳那双金色的眼睛,隔了片刻,目光又散漫地望向别处。他说:“女士……”
“什么?”
“如果我父母的死亡……”他停顿了一下,“是某个人、或者某些人造成的……”
凯瑟琳沉默地聆听着。
“……那么,我是不是应该不惜一切代价,为他们复仇呢?”
凯瑟琳没有迟疑:“是的,但是不。”
“……什么?”
“是的,你应该复仇。”凯瑟琳的语气仍旧镇定、沉稳,带着那种毋庸置疑的力量感,“但是,不,你不能不惜一切——尤其是,你不能不惜你自己。”
杜尔米瞪大了眼睛,十分意外地望着凯瑟琳。
冬日凛冽的海风吹拂过他们的生命。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或者一群仇人,那么他们在杀死你父母的时候,为什么不顺便杀死你呢?”
这个论调他已经听脑子先生说过了。杜尔米心想。
“……所以,有没有可能是你的父母保护了你?”
杜尔米怔住了。
“有没有可能……”凯瑟琳斟酌着措辞,“……他们挡住了,刺向你的杀机?”
冬日凛冽的海风吹拂过他们的生命——他们正是用生命挡住了这阵寒风,使其远离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
阿道弗斯·奈特和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他们为什么要带着自己的孩子离开克里斯琴?为什么要来到滨海小镇奈廷格尔?为什么一直在准备前往雾兰?为什么在他们死后不久,本杰明·诺普就立刻“及时”地赶到了奈廷格尔?
在杜尔米不知情的那些时刻,是否他的父母始终忧心着他的安全、为他未来的人生做打算?
一瞬间杜尔米几乎痛恨起自己。他竟然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他想到那一天,自己窝在家中的躺椅懒洋洋地看书,壁炉散发着温暖的热气——与此同时,他的父母却缓慢地沉入冰冷的海水,甚至无人知晓他们死前都遭遇了什么。
他甚至、他甚至完全不知道……甚至完全没有考虑过……
“……杜尔米。”
杜尔米下意识抬眸,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仍旧带着尚未褪去的、激烈又混沌的情绪,直直地盯着凯瑟琳。
而凯瑟琳将手放在了杜尔米的肩膀上。她察觉到杜尔米一瞬间的紧绷,并且意识到这孩子的痛苦与低落。
“杜尔米。”她说,“你的父母,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他盯着她。
隔了片刻,他咧嘴笑了笑,然后一言不发地背过身,默然凝视着这片海洋。
凯瑟琳收回手,不再打扰他独处沉思的时光。
她走回甲板的楼梯口,顺便将探头探脑的克克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