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她也将【塔】的那几位高阶信徒称为“导师”,因为毋庸置疑的是,即便到了她这个层级,【星群】的信徒也仍旧是了解最多秘闻、掌握最多知识的人群。
她的学徒的语气终于流露出一丝古怪:“似乎是一位巨面者的要求。”
“……巨面者的要求?贺拉斯那家伙居然碰上了一位巨面者?”塞西莉亚也有点意外,“什么巨面者?”
“他将那位巨面者称呼为【白日梦】先生。他没有说太多细节,只说这位巨面者曾经闯入了【群星会幕】。之后他碰到了这位巨面者,对方要求他前往波尔普恩充当祂的向导。”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然后十分敏锐地窥见真相:“肯定是【塔】的调查把这位巨面者惹烦了。”
她未曾听闻过这位巨面者的存在,那【塔】多半也没听说过。以【塔】那群人的求知欲和根深蒂固的傲慢本性,他们一定会去调查这位巨面者的身份来历。
对巨面者而言,来自微面者的调查与窥视就像小虫子一样烦人。但【塔】的成员又不是一般的微面者,他们的知识让他们能接触到常人难以想象的层域。因此,最终的结果是促成了一场会面,塞西莉亚倒也不意外。
她甚至疑心这是一次威慑,不然一位尊贵的巨面者何曾需要一位卑下的微面者作为向导?
即便贺拉斯·兰西亚已经是眷者,但微面者就是微面者。一道坚实的界限横亘在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
塞西莉亚甚至听说,【塔】的内部存在着这样一个课题:成为巨面者的人类与仍是微面者的人类之间,是否存在生殖隔离呢?
塞西莉亚对此事也挺感兴趣,可惜的是,这个课题至今没能找到实验对象。
总而言之,在这个时刻,【塔】明面上留驻在克里斯琴的最后一位导师,阴差阳错地需要赶赴雾兰……真的不会带来什么意外的变故吗?在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矛盾愈演愈烈的当下?
塞西莉亚沉思片刻,只觉得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事情越发多了。
她产生了一丝隐忧,因此询问自己的学徒:“之前你怎么不跟我说这个事?”
学徒凝视着他的导师,语气平静地说:“因为那天您急着去吃多德面包房的新品。”
塞西莉亚:“……”
她沉默地盯着自己的学徒。
最后,她说:“贺拉斯·兰西亚那个家伙哪有甜品重要!”
第118章 一面镜子
杜尔米站在甲板上,伸了一个懒腰。
白橡木号距离西岛的航程还有二十天左右,也就是说,他们很快就要从煮豆子地狱里解脱出来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们会先迎接杜尔米的生日。
杜尔米仍记得上一个生日的时候,是本杰明与艾米帮他庆祝了生日……然后到了黄昏时刻,他们就像吃掉他的生日蛋糕一样吃掉了他。
真离奇。他悻悻然想。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想要离开奈廷格尔、前往雾兰。
事实上他当时有两个选择。其一是前往其他的大城市,比如利文斯通、克里斯琴,偌大的谢兰大陆他甚至没怎么游历过,当然可以选择先在陆地上徜徉一番;其二就是出海远航、前往雾兰。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选择第二个。
他得承认自己娇生惯养(明面上),未必习惯船上的生活,也得承认谢兰或许留存着更多与父母死亡有关的线索。明明这两个理由都指向了谢兰,但他还是决意前往雾兰。
……或许是因为,他首先得远远地离开,才能望见事情的完整轮廓。
此外,父母生前一直在计划前往雾兰。或许是为了躲避什么,或许单纯只是为了前往雾兰探亲;杜尔米想要承袭他们的意志,至少去雾兰看看。
……会不会是雾兰的人杀死了他的父母?
他正在考虑这个可怕的问题。
他之前没考虑过。因为父母一直在考虑出海的事情。只是之前杜尔米太小了、不足以支撑漫长的海上旅途。在杜尔米15岁的时候,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倘若他们准备前往雾兰,那雾兰应当是更安全而不是更危险。
但杜尔米仍旧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
逐光女士的话打破了他对于某些事情的固执、天真与单纯。他发现自己长大了,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十九岁了,他完全——理应——可以从更理智、更清醒的角度来思考父母的死亡。
他开始承认——而不似之前固执地在心中否定——他的爸爸妈妈的确已经离开了。记忆锚点留存的画面只是记忆,是过往流淌的岁月。时光只会往前走,从不回头。
无论那是一个阴谋,还是一个意外,他需要寻找的是真相。所以,他需要考虑各种匪夷所思的可能性。
“没那么难,不是吗?”杜尔米喃喃说,他凝视着远方天际爆发的幽绿色光芒,“……我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自己调查这件事情。”
他明明应该在父母刚刚死去的时候就亲自去调查,这样他才能掌握第一手的线索。他人转告的信息终究过了一手,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本杰明·诺普,那么他当时找来的那些调查者又有什么可信度呢?
可那个时候他太不知所措、太悲痛欲绝,以至于将调查的机会生生推给了其他人。
现在责怪自己已经来不及了。杜尔米审慎地对自己说。并且,也没有这个必要。
外域会将世间一切离散的、混乱的碎片都呈现在他的面前。早晚有一天,他能撞上那个写满了残酷真相的碎片。他需要耐心地等待,以及,积极地探索。
十五岁的杜尔米或许不那么擅长,十九岁的杜尔米却已经游刃有余了。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番月光下海水翻腾的美景……然后机敏地躲开一条怪鱼的攻击。他大声说:“别想咬我的脑袋,我不是从前的我了!”
他都已经很久没有血洒甲板了!也很久没有在外域死亡了!
他可真厉害!
杜尔米朝着怪鱼做了个鬼脸,然后一边哼着歌,一边脚步轻快地往幽灵船深处走。
今夜他听闻航船的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响动,让他颇为好奇。那是一阵粗糙的、有规律的摩擦声,并不是绵延不绝、而是来回往复。
杜尔米疑心今日外域又给他带来了一块有趣的碎片。可他们如今身处森罗海之上,又能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难道又是一场梦?
他继续朝前走。走廊已经昏暗至漆黑,但杜尔米仍旧坦然地朝前走。
过了许久,他确信自己已经完全走出了幽灵船的范畴,一点烛光才突兀地亮起,照亮了前方的区域。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了一个狭窄的房间。
这里门窗紧闭、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常年不见光产生的尘埃的味道。
这里没有床铺、没有沙发,比起起居室更像是工作间。附近的柜子上、桌子上,都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特殊形状的工具。房屋的主人像是个化学家,又或者能工巧匠。
“唰……唰……”
循环往复的摩擦声仍在不停地响起。
杜尔米环视片刻,然后将目光对准了那个伏案工作的青年。
此人年岁不大,单从面孔来说,可能只有二十来岁。常年身处这样光线昏暗的工作间,对他的视力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因此他带着一副这个年代很少见到的眼镜。
但倘若低头瞧一瞧他正在从事的工作,那么这副眼镜的出现也并不那么稀奇了。
这是一位磨镜匠人。
他手持一块用以打磨的铁片,目光专注地凝视着桌上的圆形镜片,正不断重复着磨镜的工作。他时不时会从旁边的罐子里取出一些磨镜药,撒在那块镜片上,然后继续打磨工作。
慢慢地,平滑、清晰的镜面就已经呈现了出来。
呈现出镜面的只有角落的一块地方。杜尔米走过去探头一望,恰恰在那一小块镜子里面,瞧见了自己幽绿色的眼睛。
“……砰!”
旁边传来一声跌倒的声音。杜尔米侧头一望,发现是那名磨镜匠人惊慌失措地倒在了地上。他的眼镜都摔在了地上,他正颤抖着手四处摸索。
杜尔米弯腰拾起这副眼镜,然后惊异地发现,这个匠人只有一半的身子。
左边的一半,确切地说,因为杜尔米是从匠人的左侧走来的,所以在匠人摔倒之前,他完全没发现这人只有“一半”,就好像有一面镜子将他倒映成完整的人体。
眼镜也只有一半。
杜尔米好心地将这半副眼镜递给了他。
匠人戴上眼镜,目光呆滞地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惊叫了一声:“你是谁!”
“啊……我是谁?”杜尔米歪了歪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他盯着这半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确信,要不是自己在外域见多识广,那这个时候的自己明明应该比这个匠人更加慌张才对。现在呢?就好像杜尔米才是更吓人的那一个一样。
匠人嘴唇颤抖,朝杜尔米挥着手:“你走!你走!”说着,这半个人就拿过那块打磨了一半的镜片,直直地对着杜尔米,继续说,“你走!”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谦逊地询问:“这是什么新鲜的力量吗?”
匠人面露绝望,他喃喃自语:“最后、最后,你们还是找到了我……我就知道,我不可能逃得过去,这就是命运……镜子早就已经昭示了我的命运……”
杜尔米蹲在那儿,沉思片刻,然后说:“【海镜】?”
“什么是【海镜】?”
“……呃。”杜尔米噎了一下,“老兄,你比我还无知啊。”
匠人用一种离奇的目光看着他,隔了片刻,他突然说:“所以你不是……你不是。”他的语气逐渐笃定了下来,“你不是。”
他好像突然冷静了下来,手都不抖了。事实上他的双手就不应该颤抖,因为他是一名匠人,工匠的双手本就应该稳定、从容。他站起来,在桌上寻找了一会儿,然后将其中一面打磨完成的镜子塞进杜尔米的手里。
杜尔米正疑惑地盯着不远处的那扇窗子。因为他发现,尽管那是一扇玻璃窗,但他却完全瞧不出来外面是什么。这里是一个特殊的层域吗?一块独立于凡世的碎片?
随后他才疑惑地抬起手,有些惊异地望着手中的那面镜子。
那是一面古朴的铜镜,巴掌大小。镜面的清晰程度远远比不上如今的工艺,只能倒映出一个稍显模糊、略微扭曲的影子。杜尔米瞥了一眼刚刚匠人正在打磨的那面镜子,疑心自己手中的这面是个残次品。
匠人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是,既然你在此刻出现了,那么这面镜子就应该是属于你的。”
他已经又坐回了工作台前,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并且继续自己的打磨。他的手边已经散落了无数打磨完成的镜子,可没有哪怕一面能送达客人的手中,除了杜尔米手中的这一面。
杜尔米觉得自己有点摸不着头脑。当然啦,外域从来都是这样。
他问:“谁在找你?”
“一群疯子。”匠人回答,“他们一定是全世界最疯狂的那一群人……不,这世界上的疯子数不胜数,他们也只是其中之一……”
没听懂。杜尔米心想。
匠人又说:“但每个人都需要一面镜子。”
“即便是这群疯子?”
匠人终于流露出一丝嘲讽的语气,他说:“恰恰是这群疯子,需要看看他们倒映在镜中的疯狂形象。”
杜尔米迟疑片刻,然后确定地说:“镜子的力量。”
他倒不是很惊讶,因为脑子先生就明确提到过【钥匙】的存在,提及【梦钥】分为梦境与钥匙。
所以,【海镜】——海洋与镜子。
……天啊,外域这是将他带去了多么古老的年代。在海洋都尚未成为一面镜子之前?
杜尔米又一次看了一眼那面模糊的、倒映不出任何东西的玻璃窗。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触。他与这位不知来自哪个年代的磨镜匠人的相会,就像是时光的此端与彼端的再会;是镜面的倒映,是弧形的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