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艾格特这下深深地皱起了眉,他说:“你十岁就懂得的道理,如今却不明白了吗?”
劳伦特简直羞愧得面红耳赤了。
“这是这世界的规则。即便你得不到,也总会被他人得到。”艾格特简单地点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这个困惑,但是劳伦特,没有人是不可取代的,但力量能让我们不可被取代。”
十岁那年,劳伦特在一众幼童中脱颖而出,成为了艾格特的学徒,正是因为他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个时候他形容稚嫩、声音却坚定:“我想成为您的学徒,希望您能给我这个机会。”
是他自己亲手握住了这份力量,而如今却反过来怀疑自己昔日的选择吗?
若是更年轻几岁的劳伦特,那这个时候的艾格特恐怕已经严厉批评了。但如今的劳伦特踏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所以艾格特效仿自己的导师,反而给了劳伦特一些思考的空间。
劳伦特却想,十岁那年?十岁那年那么坚定,恰恰是因为他一无所知啊。
十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他只是知道父母都赞成这事儿,都怀有着强烈的期盼。那么他当然愿意为之争取、为之努力。对于那个时候的他来说,历史就是书房里厚得要命的书籍,他捧上其中一本都觉得吃力与手疼。
如今同样如此。如今,历史也是一本厚书,他读了这么久,却发现自己仍是那个捧书的幼童。
人们并不能指望这样一件好事:做出一个选择,却从来坚定不移;踏上一条道路,却从来不会迷路。常人往往困扰,找不到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答案。
劳伦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答案只能由自己来寻找。所以他回答:“我很抱歉,老师。我会好好想想的。”
艾格特简单地点了点头,并不在意学徒短暂的困惑与迟疑。在他看来,这是年轻人成长的必经之路,即便他言传身教,许多事情也必须得自己体验一回,才能真正明白过来。
这样看来,让劳伦特去雾兰一趟,恰恰是正确的选择。
他盘算了一下时间,然后严肃地点了点头,转换了话题:“劳伦特,你想要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明日我会送到西岛。”
“我想要的东西?”劳伦特茫然了一瞬,然后想了起来,“您是说,【塔】的那个……”
“是的。语言之果。”
劳伦特准备前往雾兰历练,自然也会有所准备。在他看来,前往雾兰十分必要的一种准备,就是通晓雾兰的语言。在他埋头于历史典籍的时候,陌生的语言文字总能牵绊他研习的脚步。
但是他再怎么努力,短时间之内最多也只能学会波尔普恩的语言,而雾兰却拥有种种截然不同、纷繁杂乱的陌生语言。
恰巧【塔】那边总是会开发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其中一项研究就是“如何简单粗暴地将知识塞进人们的大脑”。
劳伦特能知晓这事儿还多亏了他有一个跟【塔】不太对付的老朋友。正是因为海沃德一天到晚在他面前嘲讽【塔】的异想天开,所以劳伦特才能了解到【塔】的研究进展。
那天海沃德不情不愿地承认语言之果的确是一种可靠的选择,劳伦特就立刻上了心,看能不能从【塔】那边弄来两枚——当然得给海沃德准备一枚,毕竟这消息还是海沃德告诉他的。
但是这毕竟是【塔】内部的珍贵资源,怎么也轮不到劳伦特和海沃德这两个外人头上。劳伦特出发的时候就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现在却有了意外之喜。
他连忙问:“老师,【塔】怎么会愿意?”
“因为贺拉斯·兰西亚非要在这个时候前往雾兰。他借用了塞西莉亚导师的容器,自然也需要向我们提供一些资源。”
劳伦特这才明白。
【塔】能提供的东西有许多,艾格特特地选择语言之果,显然是为了给自己的学徒行一些方便。但他还是说:“当然,这需要用你过往在【记录者】内部的贡献来换取。”
“没问题。”劳伦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需要两枚。老师,麻烦您了。”
艾格特点了点头,也没有就此事多说什么。他只是再一次提醒:“明日我会亲自送到西岛。”
劳伦特怔了一瞬,然后他猛地抬起头,几乎用一种失礼的目光望着他的导师。
明日艾格特要亲自将语言之果送到西岛?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完全可以用更简单、更方便的方法将东西送到劳伦特的手里,他甚至可以让贺拉斯·兰西亚跑个腿,又或者让劳伦特在抵达波尔普恩之后自己去【塔】那边取东西。
可他为什么要亲自来一趟?可他为什么要劳烦自己这样一位眷者——一位,第三等阶的大人物?
……他为什么要来西岛?
可是……等等、西岛?!
“看来你明白了,劳伦特。”艾格特的语气终于松动了一些,他近乎温和地说,“明天注意安全,至少,要撑到我抵达的时刻。”
第144章 见了鬼了
“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死的吗,多克·希尔?”
杜尔米回到了自己的领地,那个狭窄的、落魄的、属于水手学徒的船舱。但回到这里的时候,他反而松了一口气,感到了彻底舒心与安心。
他能够回到这里其实非常简单。今日外域抵达的时候,他正与伯纳德、肯一起在一家餐馆吃饭。他目睹光鲜靓丽的食物变成了腐败长毛的一团烂泥,于是兴致缺缺地放下了勺子。
他准备出门,可是在出门之前,他灵机一动,往门上拍了自己的地图,然后他再开门的时候——哎呀,他就回了自己的领地!
杜尔米这么做,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无数次开门后望见不同寻常场景的情况。外域似乎会将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展现在他的面前,那么他的领地也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之一吧?所以,他开门的时候为什么不可能抵达自己的领地呢?
只是他从前没这么想。他似乎能做到很多事情,譬如使虚构的小说角色成真,譬如使死去的亡魂重又复生。这似乎也是白日做梦的一种可能。
眼下他一瞬间就回到了自己的领地、自己的小船舱,岂不也是一场白日做梦吗?只是窗外竟然是森罗海辽阔无垠的紫色海面,而白橡木号明明还在西岛的船坞里仔细检修——真不知道自己又来到了怎样的一个时间点啊!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情况。倘若时间是一块一块分割而成的,那么杜尔米其实也不是每一天都会待在自己的领地。迟早有一天,他会因为别的事情离开领地,那么外域就抓到了这个空隙,将过去的他或者未来的他塞了过来。
……等等?这么一说,“他”不就一直一直待在领地里面了吗?虽然不是连续不断的他,但也是分割破碎的他呀!
杜尔米琢磨着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只是他想,他好像从来没有在外域发现过他自己留下的痕迹;他是指,未来的他或是过去的他。或许从现在这一刻开始,他也应该留下一些痕迹,作为自己存在过的证明——这不就可以验证一下外域的存在吗?
但或许外域并非真实存在,至少不是像人们眼前的这个世界一样存在。外域的存在本身就是破碎的、凌乱的、纷乱不清的。外域存在于这里、存在于那里,像是一些散乱的面包屑。
捏成一团的面包屑不可能是最初那个松软美味的面包。因为本身已经破碎,所以不可能再组合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他想了半天,不禁叹气。存在又如何?不存在又如何?只有做梦的人才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他人哪里知晓“我”正在想什么呢?
自从碰上了外域,他简直要朝着哲学家的方向发展了。杜尔米腹诽。所以,都是外域的错!
他的三位领民的身影从船舱的角落处浮现出来。事实证明,他的领地的确狭小。往常只是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头颅倒也还好,现在又多了一个成年男人,空间一下子就拥挤了起来。
杜尔米朝他们瞥过去一眼,没说什么,就只是继续怔怔地发呆。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向来如此。
只不过头两位领民已经明白了他的习惯,多克·希尔却多少有些局促。他小心翼翼地往那位【白日梦】先生身上望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往身旁这两位同僚身上望了一眼。
“别担心。”法罗夫人的头颅也仍旧娇美从容,她笑着说,“先生就是这样的性格。他只是喜欢沉思。”
“喜欢……沉思?”
“因为【白日梦】先生的层域必定充满了白日梦。祂若沉浸其中,不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吗?”
多克·希尔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杜尔米回过神。他听见了他那三位领民的窃窃私语,只是他没有关注其中含义,不然他指定要喋喋不休地声称自己绝对没有沉浸在白日梦之中;他自己就是一场白日梦,何必沉浸在他人的白日梦里?
他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去【乡】拿报纸,自己则与多克·希尔聊聊。他问及多克·希尔的死亡时间。
“我记不清了。”多克·希尔羞惭但坦诚地回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死亡已经让我过忘了日子;况且,在那地方也没有日历。”
这在杜尔米的意料之中。他说:“我碰见了你。”
“……什么?”
“哦。”杜尔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挺让人摸不着头脑,哎呀,明明是这个多克·希尔太正常了,还不了解这世界许许多多奇异古怪的地方;因为这个多克·希尔大致上还属于凡世,即便他死了又活了,“我是说,仍旧活着的你。”
多克·希尔简直惊慌失措地睁大了眼睛。
“对,我在西岛。”杜尔米撑着下巴,“然后凑巧碰见了仍旧活着的你。你还不认识我呢。”
倘若不知内情,仅仅听闻这段对话,那么人们是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明明多克·希尔就在他的面前,他却要说多克·希尔不认识他——这位【白日梦】先生简直像是个疯子!
可多克·希尔却明白他的意思,他更为惊愕地望着这场【白日梦】,心中颤栗。他想,不只是死亡、竟还有时光。
祂的足迹不只是杀死了死亡,竟同样回溯了时光。
杜尔米看多克·希尔说不出话的样子,隔了片刻,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说:“天啊,我亲爱的领民,别这么慌张、也别这么害怕。你看,我都让你活了过来,为什么还要担心我有什么恶意呢?我只是好奇而已。这好奇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但起码只是好奇。请相信我,我对这世界没什么企图。”
至少现在没有。他在心中补充。
唉,这是因为,他对这世界还有许许多多不曾知晓的事情。世界的真实面目仍旧半遮半掩,他有什么企图可言?先填充自己空空荡荡的大脑再说吧。
这就得靠脑子先生了。他转念又想。光凭他自己?光凭外域?恐怕等世界毁灭了他也搞不清世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你对西岛有什么了解?既然你甚至是死在了西岛。”杜尔米突然问,“你是西岛本地人吗?”
“我的确是。”多克·希尔回答,“我父母并非如此。他们原先是波尔普恩的居民,但婚后就搬到了西岛,然后我出生在了西岛。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药房的一位医师收养了我,所以我就跟随他学习医药。
“前几年……我是说,我死去的前几年,我的养父也去世了。我便继承了这家药房。一开始情况不怎么样,后来逐渐稳定了下来。我想我会就这样度过接下来的一生,或许等年长的时候同样收养一个孩子,教导他草药的知识……
“……然后我就死了。”
听起来真是一个悲惨的故事。杜尔米心想。他好像总能遇上父母双亡的孩子。
当然了,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有些恹恹,他问:“那么,你想见一见仍旧活着的你吗?”
“……这恐怕……”
“你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吗?”
“……是的。”
“不过我以为,你恐怕会视而不见。我是说,活着的你,会视而不见。”杜尔米稍微停顿了一下,“因为你未曾属于他的层域。”
多克·希尔没听懂。
“就好像你没听懂一样。你明白了吗?你没能理解我的话,他也没法理解你的存在,所以他会视而不见。”
多克·希尔明白了,他惊讶地说:“就像是一场白日梦。”
人们望见离奇怪异的东西,然后以为那是一场白日梦。隔了很漫长的时光之后,他们或许在某一个松散安逸的下午想起那个画面,然后继续感叹:果真是一场遥远的白日梦啊。
有任何东西能证明这些隐秘之事的存在吗?有人知晓,或许也无人知晓。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你开始明白你如今身处的世界的规则了。这里与凡世不同。其实也没什么不同的,只是更疯狂一点。”
“这是死亡之后的世界吗?”
“不,当然不是。这是世界之外的世界。”杜尔米说,“欢迎来到外域。”
那个词从多克·希尔的脑子里滑了过去,没有留下丝毫的记忆与痕迹。但多克·希尔十分明白这是什么东西——这就是一场白日梦。他想,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世界。
人们以为自己之外的东西就是他们所身处的世界。但倘若世界也拥有属于自己的意识与认知,那么在世界之外的东西,便是这个世界的世界。
如今的多克·希尔十分懵懂地踏出了这一步。他的死亡、他的苏醒、他漫长又浑浑噩噩的时光,都铸就了他如今片刻的灵感。他意识到,自己踏足了一个往日从未踏足的地域。
他疑心这不是什么好事,至少他隐约察觉到厄运终有一日会降临,可他死过一次,那么其余的厄运也算不了什么了。
厄运顶多也不过让他重返那幽暗之地、继续在无人知晓的时刻看守自己的墓碑。那又有什么呢?活着的时候满目茫然、死了的时候也一无所知。他的一生之于这个世界,就好像一个根本不作数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