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不必往前了。”她说,“死亡是唯一可能发生在西岛的事情,时光只会注视着我们去死。”
“什么?”朱利安简直不可思议地说,“你也要认命去死?”
法罗夫人轻笑着瞥他一眼,语气仍旧轻柔优雅,她说:“我很抱歉……但我们是能返回领地的,而且我们可没有收到面包。而您呢?恐怕您只能认命去死了。”
朱利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命运,脸色立时发青。
法罗夫人摇了摇头,也没有继续针对朱利安,她转而问:“现在西岛还有多少人活着?”
“不多了。”花匠言简意赅地回答,“多克那边已经结束了。”
正如杜尔米先前所想的那样,【大地】的力量在西岛快速地蔓延着,位于岛屿中部的多克、克克等人已经被土壤吞噬,反倒是岛屿边沿地带的白橡木号更加安全一些,至少尚未被土壤彻底侵蚀。
但也快了。法罗夫人已经望见了蠢蠢欲动的黑泥。
“先生那边还好吧?”
“恐怕晚宴的确是一切结束的地方。”花匠说,“那边尚且正常。”
法罗夫人镇定地点了点头。
朱利安已经听不懂他们在交流些什么了,但他也已经察觉到危机的抵达,他忍不住催促说:“不管怎么样,我们不能停留在这里了。”
“那就去白橡木号吧。”
在白橡木号,他们至少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况且,白橡木号上还有活着的人。
海沃德·诺伊斯与劳伦特·霍索恩的确还活着。
他们在黄昏落日之前就已经回到了白橡木号上,但他们仍旧心神不定,时不时就到甲板上远望西岛的情况。
于是他们望见了涌动的土壤与一片一片黑下去的土地。
在朦胧的月光的照耀之下,在建筑的火光的映衬之下,即便他们瞧不清太多东西,但也知道,一座岛屿不该是这般昏暗、这般沉寂、这般漆黑的模样。
惟有那些空无一物的荒地,才有可能在夜幕之下变为一片黑暗。
海沃德与劳伦特正在低声争论着什么。
“杜尔米还没过来。”
“很多人都没过来。”
“但他说自己还有麻烦没解决。他能有什么麻烦?”
“可能他想要做点什么,为了西岛发生的一切。”
而他们却要待在白橡木号上等死吗?
死亡的确会降临,那他们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呢?连一个刚满十九岁的水手学徒都留在了西岛,他们两个二三十岁的大男人却要贪生怕死地留在白橡木号吗?
在之前赫米什坠亡之时,当他们眼睁睁望着逐光女士与克克潜入深海,而他们却只能在白橡木号守望烛火的时候,这种无力的感觉便在他们心中蔓延了。如今也是一样。
如今他们才意识到,踏上前往雾兰的这段旅程、漂泊在森罗海之上的这段旅程,是多么深刻地、深切地改变了他们的想法,令他们不得不反过来剖析自己的灵魂与观念。
沉默在蔓延。而与此同时,他们听见了其余几个回到白橡木号的人们——普通人——的呼噜声。
就在这一刻,他们既升起了对于力量的渴望与野心,也产生了对于力量的无奈与愤懑。他们终于意识到,即便拥有力量,他们也仍旧弱小;甚至于,他们或许比那些普通人更加弱小。
因为普通人一无所知,而他们却知之甚详。
知晓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并不怎么样。他们只能沉默地凝视着西岛漆黑的夜晚。
然后他们望见三个人从涌动的土壤中奔跑出来,跃上了白橡木号。他们认出那三人的面貌,不由得吃了一惊,然后立刻过去接应他们。流动的土壤对着港口蠢蠢欲动,他们没多少时间了。
“劳伦特·霍索恩先生?”
“……我是。”劳伦特略微迷茫地望着法罗夫人,“怎么了?”
“你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先生,是否苦心积虑想要进阶为使徒?”
这个问题让劳伦特沉默了,海沃德更是啊了一声,就连朱利安都惊了一下。花匠先生明白了法罗夫人的意思,于是幽幽叹了一口气,他低声说:“人人都想摘下一朵馥郁芬芳的花。”
法罗夫人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劳伦特。
隔了片刻,劳伦特艰难地回答:“是、我想……是的。”
一种比死亡更加深沉的寂静蔓延在白橡木号上,因为他们都已经明白了。
海沃德徒劳地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突然察觉到一丝奇异的茫然。那种茫然或许不是对着神明的,也不是对着力量的,而只是……而只是,他无法再以一种戏谑的、随性的态度,去对待神明与力量了。
他想,那是会杀死他们的东西。
他当然一直都知道这件事情,但那可是——劳伦特的导师!
劳伦特的心中有一种不知名的苦涩。他突然明白导师为什么会说“看来你明白了”这样的话。可那个时候他其实没有明白,直到现在他才明白。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西岛的死亡也是他的导师所书写的历史的一环。
或许艾格特·博伊德没有造成西岛的死亡;他只是利用了西岛的死亡。或许艾格特·博伊德的确拯救了西岛死去的人们;他只是没有阻止他们的死亡。
劳伦特无法辩驳他的功绩,也无法赞美他的抵达。
他只是觉得……一切好像都变了。
他曾经以为历史只是历史。他曾经以为即便历史并不等同于真相,那其实也没什么,因为真相一定藏在历史之中。只要他们奋力寻找,那真相一定会掌握在他们手中。
可事情其实没那么简单。可——他曾经以为他们在意真相,其实谁会在意真相?
死亡才是随真相一同到来的东西。
他还以为这世界非黑即白,神明只需赞美、信徒只需信仰。他还以为力量是为了发现、是为了探索、是为了保护。原来力量只是力量,而人类……终究是人类。
不久之前,他为自己怀表上那偏转的五个格子而忧心忡忡。如今他意识到——那也不过是历史的一环。注定的一环。
劳伦特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最终沉沉地舒了一口气。他说:“看来我们可以安心去死了。”
那语气竟然说不出的讽刺与戏谑。那语气通常属于他的朋友海沃德,如今却出自劳伦特之口。
法罗夫人却笑了笑,说:“我与他还不必去死。”她指了指花匠先生,“只是你们也别太担忧。死亡只是片刻,你们很快就会重见天日。”
涌动活跃的土壤已经攀至白橡木号的甲板,很快将蔓延至每一个舱室。很快,这里也将成为【大地】的囊中之物。很快,西岛将只余死亡的冰冷吐息。
“【白日梦】先生在哪儿?”海沃德突然问。
他是见过这两人的,也知晓他们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既然这两人已经出现了,那么【白日梦】先生呢?
“先生正在那场晚宴。”法罗夫人回答,她想了想,又补充说,“逐光女士也在那儿。”
“他们还活着?”
“当然。”
海沃德与劳伦特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们或许已经意识到自己无法反抗死亡了,但起码还有那一丁点儿的希望。他们指望着有人能改变这一切,不是为了力量、不是因为疯狂、不是源自野心……而只是因为,活人不必去死。
“那么……”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同时笑了一下。
“愿我们仍有再会之日。”
随着他们的话语、随着他们的消失,西岛的土壤终于覆盖了这艘船。死寂成为了这里最终的鸣奏曲。
只是片刻的功夫,在整座西岛之上、在这深暗夜幕之下,眼下唯一仍旧闪耀着些许光亮的地方,仅有位于西岛正中央的岛主府邸、仅有那仍在持续的欢欣盛宴。
而死亡的脚步已不可阻挡。
因【大地】醒来了。
第155章 如他所见
杜尔米踏进晚宴的场地的时刻,他的三位领民的低声细语便传入了他的耳朵。
他忍不住侧头,望向昏暗玻璃之外、同样昏暗深沉的西岛。他想,眼下这座岛屿居然只剩下他们这些人了。而西岛的土壤也不会放过这里,泥粒们只是稍微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或许那成群的黑暗已经包围了这里,只是人们还沉浸在这场盛宴之中,以为自己仍旧可以逃过这场死亡。
不,恐怕他们还没意识到外头发生了什么。但盛宴之中的有一些人会知晓。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总归见得到明日的太阳、但并非以如今这样的姿态度过这个夜晚。他们会以死亡度过这场夜晚。
而这个念头把杜尔米逗笑了。
无数次,人们会用睡眠度过一个夜晚。无数次,杜尔米以为梦境与死亡无异。
如今,他们真的要用死亡来结束这个夜晚。
明日的太阳仍旧会慷慨地照耀这座岛屿。明日的太阳却也无法洗净死亡留下的痕迹。
“我以为你们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杜尔米说,“但你们怎么还在聊天喝酒呢?不应该在静默之中等待死亡吗?”
晚宴之中的宾客以惊异的眼神望着他。或许也望着他身后的逐光女士,但一言不发的逐光女士可要正经得多。而他们的这位【白日梦】先生呢?他向来是疯疯癫癫的,向来是会说出一些他人无法听懂的话语。
可人们情愿自己听不懂。人们情愿自己无知无觉地活着、无知无觉地死去。他们会沉眠、会醒来,会继续自己与往日并无区别的生活。那才是他们希望的事情。
而死亡、而硝烟、而杀戮,他们满以为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眼下这些宾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无非是为了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无非是为了那前途大好的金钱之路。可是西岛的每一枚金币都离不开一场死亡的奠基。
杜尔米鼓了鼓掌,又笑着说:“的确,用自己的血与肉来迎接这场死亡,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望见宾客们在畅饮自己的血、吞吃自己的肉,然后又将自己的骨头扔得到处都是。这年头人们都不讲卫生,因为讲卫生需要仔细考量,不讲卫生却只需要放任自流。
他又望见阿莉森·布卢默与塔西娅两人站在窗边,不言不语地望着窗外沉黑的西岛。她们一定已经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而她们唯一能做的只是让人们死得毫无痛苦。
他又望见那位岛主先生平静地立于人群之中,但皱着眉,好似仍旧忍受着剧烈的头痛。这痛楚已经伴随他五年之久,但他仍旧活着;而他情愿继续如此痛苦地活着,也要将西岛的所有人一起带进死亡的坟墓。
与上一次所见别无二致,卡利恩·伯恩赛德的身体仍旧被泥土包裹,只有他的头颅从泥土中冒出来——长出来。
当时杜尔米没多想,因为那个时候他也什么都不知道。但如今他望着这一幕,却疑心其中隐藏着某种更深刻的秘密。
这位岛主先生这般的情况,不就与外头那些被【大地】吞噬的普通人一模一样吗?可是他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被【大地】吞吃了吗?不至于吧。
还是说,这是走上【大地】的道路的信徒们的模样?就好像脑子先生就是脑子、时钟先生就背负时钟一样。
又或者,在那泥土重重包裹的躯体之下,还隐藏着别的什么秘密?
“……逐光女士,可以帮我个忙吗?”杜尔米突然说,“帮我拦住其他所有人。”
凯瑟琳不知道杜尔米打算做什么,但她点了点头。
于是杜尔米往前走。他仍旧像上一次来到晚宴那样,打翻了所有的酒杯、器皿、盘子。他聆听着那些清脆的破裂声,也听见了酒水(血)、吃食(肉)掉落的声音。
他一边觉得恶心,一边觉得愤怒。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轻微的戏谑与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