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这事儿杜尔米听本杰明·诺普说过。
朱利安继续说:“况且,人死之后,似乎就能知晓更多信息了。我们都超越了自己昔日的层域。所以我也能认出现在的你,杜尔米。”
杜尔米惊愕地听着。只是,死亡?
死亡?
他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在西岛死去的所有人都发生了时光的回溯,如果更简单一点解释的话,那就是复活。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船长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这位木偶大师如今取代的是朱利安·邓莫尔的身份,而朱利安·邓莫尔也的确死了。那么复活的究竟是人类船长,还是木偶船长呢?
杜尔米立刻问:“您现在活过来了吗?”
然而朱利安却摇了摇头,他遗憾但也意料之中地说:“并不是,如果你将死亡看成一次沉眠的话,那么我只是短暂地苏醒了片刻。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能出现在你的面前。”
杜尔米反而大失所望。他琢磨了一会儿,倒是有点明白了。
无论活过来的是谁,木偶终究顶着朱利安·邓莫尔的名头,并且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使用着这个身份。换言之,最先复活的是“朱利安·邓莫尔”这个表象,随后才是“木偶”这个本质。
这中间存在着一个时间差。对凡俗而言,那可能只是一秒钟,甚至一微秒的差距。
譬如人们醒来时最先动的是眼皮,随后才睁开了眼睛。
但外域恰恰帮杜尔米捕捉到这片刻的差距,使杜尔米能与故人重聚——在这漫长的、奔波的旅途的一隅。他终于能跟父母的旧友好好地聊一聊。
“真谢谢你,外域。”他轻声嘀咕了一句。
而且,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但杜尔米可是真心实意的。
“杜尔米?”朱利安轻轻地提醒了一句。他挺有长辈的风度与包容,大部分时候,哪怕杜尔米在那儿嘟嘟囔囔说些听不懂的话,他也只是笑看着这孩子的天真表现。
杜尔米回过神,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因为朱利安·邓莫尔的表现是这么正常、平静,好像此地仍旧是凡世,所以杜尔米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在外域随心所欲了。
他表现得反而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只能在长辈面前老老实实地回话。
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想、白橡木号这次出航的经历,以及发生在西岛的故事。他说:“这里恐怕是死亡与时光的夹缝。您只是短暂地……”
他停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朱利安反而接话说:“我只是短暂地醒了一会儿。”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最恰当的描述或许就是这样了。
那并不是真正的复活,那只是——只是一块小小的、本不应该存在的碎片。这是夹缝之中的错误,但终究与杜尔米相遇。
“……我很抱歉,杜尔米。当你在利文斯通瞧见那个木偶船长的时候,你应该吓坏了吧。”
杜尔米很心虚地点了点头。
吓坏了?好像也没有吓坏吧?就是有点惊讶,说不定还有点好奇和激动。
那个时候他更多是惊愕与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父母的旧友会遭遇这样的厄运,而那恰恰还是他未来一段时间的船长。真摊上这样不明不白的木偶船长,他还能顺利抵达雾兰吗?
事实是木偶船长干得还行,至少没坏事。
……虽然白橡木号这一趟已经挺坏事了。
杜尔米又说起本杰明叔叔托他转交的那封信,提及了所谓的“诺言”。他问:“船长,那究竟是什么诺言?”
朱利安在大致了解眼下情况之后,很清楚杜尔米的心中会满是困惑。而他知晓,那一切都与杜尔米父母的死亡分不开关系。又或许,早在二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恐怕说来话长了,杜尔米。”朱利安语气和缓地说,“虽然是个寒冷的冬夜,但不妨来听一听这个过去的故事吧。”
杜尔米很乖地点了点头。
而朱利安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让杜尔米大吃一惊。
“事实上,杜尔米,我是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的家臣。”
第163章 万分鲜明
朱利安·邓莫尔的出身并不好。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什么“家世”可言。
他是利文斯通人,但其实也可以说是利文斯通的乡下人。他父母都是利文斯通附近一个村落的贫农,一辈子都要看村里地主的脸色。他十岁的时候,他父母就积劳成疾、相继去世了。
这年头这种事情不算罕见。下层人很少能活到自己应当活到的年纪。
父母死后,朱利安尚且年幼,无法照料从地主那儿租赁的土地,就干脆孤身一人到利文斯通讨口饭吃。
利文斯通能干的活儿有很多,但年轻人总是拥有一些闯荡的拼劲,于是十多岁的时候,朱利安就去了港口干活。二十岁的时候,他成了一名水手。
其实他最开始是在黑船上干活的。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去森罗协会登记,就被黑船骗了过去。第一次出海,他也没有跨越森罗海,而只是在谢兰东面的海域晃荡了一阵。
黑船的生活十分艰辛,绝大部分时候,朱利安都在饿肚子。只不过他最早碰见的那位船长不算个恶人,顶多就是让他们饿肚子,倒不至于让他们在海上丢了性命。
而且这也不是海盗船。这“只是”一艘走私船。经济犯罪还不至于牵涉到朱利安这样的小喽啰——三年之后,当船长被捕的时候,朱利安离开警局,摸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和钱包,又回港口找工作去了。
这一次他知道了不少事情,知道去森罗协会登记、知道去寻找可靠的船队、知道努力学习相关的知识。他抱有这样一个野望:他也想拥有一艘巨船、他也想成为一名船长。
只不过他的起点太低了。肉眼可见的是,他这辈子顶多也就当个水手长,或者领航员,最多最多也不过是大副了。
这可不是奥尔德斯治世早期了。那时候机会遍地都是。如今呢?如今人们都快将森罗海走了个遍。除却中轴那块疯狂的地界,其他的地方哪里不是密密麻麻的船队呢?
朱利安·邓莫尔有何特别之处,能拥有一笔可观的财富、能买得起足以跨越森罗海的船只呢?
倘若找一位如今的水手询问这个问题,那这位水手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朱利安·邓莫尔简直幸运得要死!”
因为他获得了一个“好心的”有钱人的馈赠。他得到了一艘船。
“那就是你妈妈。”朱利安说,“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
二十年前,确切来说,二十一年前,朱利安·邓莫尔跟随他当时的船队抵达西岛。
那时候他已经三十岁,但还是个平平无奇的水手。说实话,除了一直闷头攒钱想买一条属于自己的船之外,他与那些醉醺醺的酒鬼水手也没什么区别,而攒钱买船这事儿,其实有不少水手也在做。
换言之,他简直平庸到淹没在人群之中。只是朱利安·邓莫尔更加沉默寡言、更加无依无靠。
他毕竟是个水手,身强力壮、积蓄颇多。有人曾经看中了他的能力与品性,想给他介绍个年轻姑娘,就此成家立业、在利文斯通安定下来。
他却拒绝了。
他发现自己无法安定下来,自从他父母死去、自从他孤身抵达利文斯通——他发觉自己的灵魂之中潜藏着动荡与漂泊的要素。最后,他也的确收获了命运的馈赠。
在一众水手之中,朱利安·邓莫尔究竟是如何脱颖而出的?
因为他的忠诚。
“当时,阿德琳女士想要从船员中挑选一位,将她送到谢兰。她可以选择有名有姓的大船队,但不知道为什么,她选择了自己买一条船,然后自己挑选一位新船长。当时有许多船员自告奋勇,想要努力收获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
说到这里,朱利安突然停了一下,他表情变得有点古怪,并且看了杜尔米一眼。
杜尔米茫然地望着他。
朱利安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并且努力收获这位女士的芳心。”
杜尔米:“……”
他愣是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是啊,二十年前,阿德琳·弗尼瓦尔年轻貌美、家财万贯、孤身出行。那些蜂拥而至的水手们当然既看中她的钱,也看中她的人。况且这些水手中也一定有青年才俊,甚至藏龙卧虎之辈。
杜尔米知道这挺正常的,但是他还是觉得挺古怪的。
与此同时,其实他也挺好奇的。
杜尔米想了想,语气含蓄地问:“我妈妈……嗯,我妈妈有看中的吗?”
“她最后挑了我来当船长。”朱利安笑了笑,倒是挺坦诚地回答,“就是因为我对阿德琳女士并无男女之情,并且愿意忠诚于她。”
杜尔米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一点儿也不劲爆。
……好吧、好吧,爸爸您别敲我的脑袋呀!杜尔米偷偷摸了摸脑门。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亲爱的妈妈年轻的时候追求者众,他爸爸之所以能脱颖而出,全靠他们志趣相投,且阿道弗斯·奈特愿意跟着阿德琳·弗尼瓦尔返回雾兰。换言之,他爸爸情愿跟着他妈妈私奔呀!
啧啧。杜尔米心中感慨一声。他爸爸在他面前总是很端得住的,却不知道在他妈妈面前会是多么……热情如火。啧啧。
他一边想,一边觉得这种话题很有意思。他早应该跟本杰明叔叔聊聊的,就该聊聊父母年轻时候的恋爱话题,一定很有意思。
……只是他们都走了。
恰恰因为他亲爱的爸爸妈妈与他不可能有更多现在与未来的相处了,所以他们过往的一切都变得有趣、可爱、值得铭记。
想到这里,杜尔米只是笑叹一声。
他说:“好吧,回归正题。您刚才说的‘家臣’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应该知道,你的母亲来自弗尼瓦尔神殿,并且传承了那双绿眼睛。”
“……啊?”
“每一座神殿的神圣传承,一般都会拥有一种遗传的相貌特征作为表象。譬如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绿色眼睛。”说着,朱利安望了望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我还以为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
幸亏他多问了一句,不然他哪里晓得杜尔米有这般不学无术呀。
杜尔米却为自己的无知感到委屈。毕竟妈妈什么都没告诉他。
……或许是因为,阿德琳也没有想到,在杜尔米尚未成年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死于非命。
朱利安继续说:“阿德琳女士应该没有接触神殿的核心力量,但她的眼睛颜色却表明她的确沾染了某些力量。按照她的说法,弗尼瓦尔家族应该是准备将她培养成下一代先知的接任者。
“但是她本身志不在此。她决定离开雾兰、前往谢兰,但也受到了弗尼瓦尔家族的拒绝与警告。因此她需要隐藏身份、不为人知地离开,这才是她亲自挑选船长的由来。她需要送她离开雾兰的船长足够忠诚、愿意保密。
“这些事情都是她当时亲口告诉我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这些说法其实和他的猜测差不多对上了。
至于阿德琳在西岛给西摩森·弗尼瓦尔留信的事情,恐怕也是因为她离开雾兰的决定是与家族想法相违背的。可惜杜尔米现在还是不清楚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因为他读不懂上面的语言。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心中一动。他想到,假使朱利安·邓莫尔是妈妈的家臣,那朱利安会不会认识这种文字?甚至于,他就亲眼目睹二十年前的阿德琳写下了这封信?
杜尔米没急着问,他还是很有耐心地听着朱利安继续讲下去。
看得出来,朱利安与奈特一家的接触其实主要就集中在二十年前,也就是阿德琳从雾兰抵达谢兰这一段路程。往后的时光里,他与阿德琳、与奈特一家的接触都越来越少,甚至在杜尔米的记忆之中,父母从未跟他提到过朱利安。
或许是因为阿德琳本身已经在谢兰安定下来,不需要朱利安的帮衬;也或许是因为朱利安成了船长,大部分时候都在海上奔波。杜尔米以为后一个原因才是占主导性质的。
但朱利安知晓的事情,却恰恰是杜尔米全然不知的信息。
朱利安说:“不过,虽然阿德琳女士与家族闹翻了,但她仍旧使用了家族内部的力量与我缔结承诺。我付出忠诚、献出承诺,她给予庇佑、施予回报。因此我成为了阿德琳女士的家臣。”
杜尔米觉得这描述简直跟帝皇之路差不多,但又与领主跟领民的关系有点儿不一样。应该说,这是一种来自弗尼瓦尔家族内部的力量,本质上是为了确保承诺的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