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当幕后黑手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真不晓得他们是如何的惊奇与傻眼。
这一切都非常明显地指向了一个目的:幕后黑手不愿意让朱利安接触到杜尔米。
这让杜尔米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事实上,他父母交友甚广,本身就是学术界的一员,同僚、学生、笔友,简直数不胜数。在这样一个年代,他们拥有数不尽的人脉,甚至可以毫不费力地将杜尔米推荐进入奥古斯王国最负盛名的大学。
但偏偏在他们死后,杜尔米从未见过这些旧友的任何一个。
除了本杰明·诺普。
之前杜尔米没想那么多,因为如今人们出行也不太方便。当时葬礼办得仓促,他又不知道如何通知父母的故旧亲朋,所以葬礼时来的人不多也算正常。可之后呢?在消息传开之后,却仍旧一个人都没有出现。
更别说传闻中,当日与杜尔米父母一同出行的那个第三人了。杜尔米甚至从来没见过他,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他甚至怀疑,自己才是那个跟随父母一同死去的“第三人”。
这其实不怎么正常。只是直至现在朱利安·邓莫尔亲口说出,自己是在准备前往奈廷格尔的时候遭遇意外的,杜尔米才猝然确认,或许问题出在很久之前。
……或许,父母的朋友们也曾经想要过来看看杜尔米,只是未能成行。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头晕目眩。
他不明白他们一家三口是招惹了什么东西。他父母死于非命、他父母的旧友莫名死亡、他身边也有着本杰明·诺普这样的眼线……而杜尔米自己,他甚至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无知才能活下来!
如今他出海远航。杜尔米冷冷地想。或许他身边仍旧有人盯着他,只是他之前没考虑过这种情况而已。
朱利安·邓莫尔不清楚那么多的内情,但他的确叹了一口气,并且说:“注意安全,杜尔米。”
“……我当然会。”杜尔米轻声说,语气中却带着轻微的冷然,“只是他们也杀不死我。”
他总觉得自己早就死了,与父母一同在那个冰冷的冬日死去。至于又活过来的东西是什么?反正不可能是那个真正天真无知的杜尔米·奈特。
他眨了眨眼睛,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他说:“对了,船长,我这儿有一封信,是二十年前我妈妈在西岛留给她家族成员的。您知道这事儿吗?或者,您能认识这些文字吗?”
朱利安·邓莫尔回忆了片刻,然后问:“你是说,阿德琳女士留给西摩森·弗尼瓦尔的那封信?”
杜尔米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的确记得。”朱利安回答,“我对这事儿不太了解,但这位西摩森·弗尼瓦尔先生应该是天赋出众,已经准备去往神殿学习相关的知识。而她告诫他,最好不要接触神殿的力量,最好放弃这样的……‘殊荣’。”
杜尔米微怔。
“当时阿德琳女士一边写信,一边与我聊天。她也是这样随口对我说:不要接触雾兰神殿的力量。”朱利安稍微停顿了一下,“永远不要。”
第165章 祝他好运
有时杜尔米会产生这样一个念头。
谢兰的力量已是混乱不堪、谢兰的地界已是疯狂莫名。那么雾兰会不会好一点?雾兰毕竟是他亲爱的妈妈的故乡,会不会显得“美好”一点?“和善”一点?
虽然他妈妈的确一直都没有跟他提及雾兰的力量,但那只是因为她把他当成小孩子而已。他一直觉得,等他长大了,妈妈就一定会用一种温柔、憧憬、怀念的语气,提及她遥远却美丽的故乡吧。
……原来只是一场白日梦。
原来,在那么久那么久之前,阿德琳·弗尼瓦尔就已经告诫过自己身旁的人,不要接触雾兰的力量。那会是疯狂又危险的、怪异又扭曲的。
聆听世界的呓语?这呓语从何而来、这呓语因何诞生?
没人知道。没人知道那些雾兰的先知们究竟在聆听什么。他们或许已经聆听过千百年,却仍旧未曾知晓其本质。
森之神殿或许聆听森林,隐之神殿或许聆听隐秘——隐秘!他们竟会聆听隐秘吗?那真是自讨苦吃。
可他同样聆听过了。杜尔米心想。他岂止聆听那些呓语,他甚至跟那些疯狂的话语们聊天呢!
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没有看身旁的朱利安·邓莫尔,他望向了远方的海洋。这场对话是平静的、和煦,尽管因为提及了杜尔米父母的死亡而难免悲伤,但仍旧是故旧重逢的时刻。
可杜尔米能忘记他们正身处外域吗?他们正身处这样离奇的地界,远方深紫色的海水咕嘟冒泡,近处死者的亡魂正在飘荡,空气中仍旧弥漫着西岛百年来注定的死寂与腐朽。
人们会望见一条蛆虫。人们望见这条蛆虫的时候,他们想的不是大地母亲也曾背负这条蛆虫,他们想的是“真恶心”。
“我很抱歉,妈妈。”杜尔米喃喃说,“可我已经碰触了这份力量。而且……我不会放弃。”
一方面是他招惹了这份力量,另外一方面是力量也惹了他。
……他想知道,弥漫在他耳旁的那些呓语之中,是否有他父母的存在。他希望有,又或者没有。他目睹了艾格特·博伊德复活西岛所有人的场景,好像很简单,简单到——杜尔米好像也能做到。
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然后又松开。倘若他拥有【时历】道路的天赋就好了,但他没有。他疑心自己并不拥有任何道路的天赋,只是白日梦让他无中生有,才能享有帝皇之路的些许力量。
可是他也想——倘若自己能够做到的话——让时光倒流。
覆写历史的前提是清楚真相,甚至是完全地清楚来龙去脉。艾格特就是这么做的,所以他才能做到。因此,杜尔米也得将一切都调查清楚才可以。或许在这个过程中,他也会知晓世界的秘密,但那也是理所应当。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得挟持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来做这件事情,眷者或是使徒?可父母的死亡已是四年之前的往事……不过现在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尾声,治世交替之时,历史总是混乱的,他应该能浑水摸鱼一下吧?
其实还有个办法。杜尔米突然想到劳伦特·霍索恩。要是时钟先生能努力进步、早日进阶,那等到杜尔米调查清楚真相,差不多也就可以动手了。
这么一想,杜尔米一下子觉得豁然开朗。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始终是自己背负了许多,却没有想过未来的道路要如何发展、如何进行。他的确望见了世界的真相,可之后呢?他究竟要做什么?
即便在西岛度过了这段疯狂的时日,他其实也没做什么大事。恶心了一下艾格特·博伊德?多幼稚呀。他自己也知道这有多幼稚。可他又不能阻止艾格特,毕竟西岛千千万万的亡者还等着艾格特帮忙复活呢。
要是杜尔米能做到的话,那他肯定自己来了。可他的地图短时间内还无法容纳这么多的亡魂。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他自己来?
他想到上一次自己将【你是谁】这条精粹交给【无人知晓】女士的时候,对方脸上那种明显的震惊。而这只是外域提供给他的——其中之一的便利。
很明显,这才是应当是杜尔米的道路。他总是将外域抛到脑后,然后硬着头皮挤进白日人们的力量道路。他总是想着自己要走什么帝皇之路、期盼着自己能拥有哪一位神明开辟的道路的天赋……明明他不需要!
这世上拥有天赋之人数不胜数,杜尔米不需要这些天赋,杜尔米需要这些“人”。
因为这世上人人都会做一场白日梦。所以这场白日梦将降临到每一个人的头上。
脑子先生一早就告诉过他,既然世界不曾否定他自称【白日梦】,那么他就是圣名阶段的巨面者。
他可是巨面者,现在却铁了心要走什么信众、选民、眷者、使徒的微面者之路……真正的微面者恐怕会觉得不可思议,真正的巨面者恐怕也觉得他愚不可及。
他应该想着好好开发一下【白日梦】的力量才对。他拥有力量,却视若无睹。
他总是觉得外域已经给他展示了世界的一切,他却忘了好好看一看自己——看一看杜尔米·奈特。
……他只是还以为自己是活在奈廷格尔的那个年轻男孩,莽撞、天真、活在父母构筑的温暖的怀抱之中。他却忘了,他已经离开了奈廷格尔。不,他甚至已经离开了克里斯琴。
未来的道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走下去了。
呃,或许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一场梦”?
“……杜尔米?”
朱利安眼看着杜尔米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杜尔米回过神,笑眯眯地说:“我只是想通了一个问题。”
“哦?”
“您是船长,您的船上肯定是各司其职的,譬如我在白橡木号上就是个擦甲板的小学徒。”杜尔米说,“现在我也明白了这个道理。”
朱利安有点意外地看着杜尔米。
杜尔米斩钉截铁地说:“我应该让别人来干活才对!”
朱利安:“……”
这孩子是不是走上了什么奇怪的路?
但杜尔米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他掏出了自己的地图,也就是本杰明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
他笑着说:“船长,您也来签个名怎么样?来当我的领民吧,这样的话,您就能活过来了。当然,如今只是活在我的层域,但还是能经常去凡世转转的。”
帝皇之路?朱利安心想。不,帝皇之路也没这个能力。毕竟“朱利安·邓莫尔”早已死去了。
“况且,您可是我的长辈。我很需要一位长辈来指导我的未来。”这话倒是真的,“自从父母离世之后,我一直浑浑噩噩。”
本杰明·诺普?杜尔米现在对这位本杰明叔叔的观感十分复杂。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白日的本杰明这几年以来一直是宽和的、包容的,但另外一方面,夜晚的本杰明也总是恶意的、疯狂的。
事实上,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杜尔米以为,外域一定是虚假的。因为他的本杰明叔叔怎么可能想要杀了他?
可如果外域才是真的呢?至少,如果外域指明了一种可能性呢?
这世上也从来不少口蜜腹剑、表里不一的人。本杰明·诺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恐怕得等杜尔米从雾兰再返回谢兰之后才知道了。他却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只是本杰明的确照顾了他三年之久。
而朱利安·邓莫尔是全然可信的。当初白橡木号遭遇风暴、遭遇海盗袭击的时候,这艘船本身就回应了杜尔米的意愿。换言之,因为他妈妈以及朱利安·邓莫尔的缘故,这艘船原本就与杜尔米深刻相关。
只要杜尔米想要,那么白橡木号就是他的领地——而不只是那窄小的船舱。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他想,白橡木号这次出航以来波折不断、意外频发,不会是因为他的缘故吧?不可能吧?他应该……没这么倒霉吧?难道他身上满是隐秘与厄运吗?难道真的像埃默森说的那样,他不知什么时候就招惹了【隐秘】吗?
……不对,肯定跟他没关系的!可别冤枉人啊。杜尔米一边心虚一边否认。
那就更加得将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拉入伙了。
这可是一位真正历经风霜的老船长。虽然这一回白橡木号磕磕绊绊快要抵达雾兰了,但他们总不能一直指望那位木偶船长吧?回程怎么办啊!
朱利安·邓莫尔本身好像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但杜尔米坚决不接受。好不容易碰上这样离奇的纰漏,让外域捕捉到了朱利安复活的短暂间歇,那杜尔米肯定得把握住这个机会才行。
就如同多克·希尔一样,亡者也能成为杜尔米的领民。
杜尔米说:“所以,您觉得呢?”
……朱利安·邓莫尔已经愣住挺久了。的确,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如果能活的话,谁会希望自己死掉呢?
至于故人之子如何能拥有这般离奇的能力?
这倒也不是什么重点。至少他确认这是杜尔米·奈特,是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与阿道弗斯·奈特先生的孩子。
于是朱利安欣然而笑:“当然,杜尔米,我很乐意成为你的领民。”
这可是头一个主动在杜尔米的地图上签字的人。杜尔米望见朱利安握着笔、在地图上签下了自己的姓名,而那个名字同样短暂地隐没了一瞬,然后重又出现。
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杜尔米望向朱利安,好奇地问:“怎么样?”
“……没什么变化。”朱利安不确定地说,“当然,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的确活着。”
杜尔米哼笑一声,他说:“这些力量就是这么乱七八糟,混乱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