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170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这就是他们要收集的质料。一开始我没有想到;后来我才意识到,或许是因为,与自己深刻相关的历史片段会更容易收集、也更方便收集。因此,他们甚至要自己创造这样一份质料。”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更往上走,他们就需要说服更多人,让他们自己成为一个治世的主角。”时钟先生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因为历史从来不是真相。”

“但总该有个标准吧。”杜尔米轻而易举地得出这个结论,“谁来评判这一切的是非对错呢?【时历】?我恐怕【时历】是个贪婪的收藏家,祂对一切可能性都照单全收,因为真理侧与神秘侧对于神明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

“可对人类来说,情况却差得很多。你瞧他们的面孔,他们好像一无所知,死了或者活了都是如此。可是终究有知情者,而知情者望着他们这样一无所知,该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眼下,有多少人正目光复杂地望着这样正常的、普通的狂欢景象呢?

……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跟随着一艘宴会之舟。那里也终日上演着狂欢的酒宴、绚烂的舞蹈。可人们会以为那是虚幻的、一触即破的。可人们却并不以为西岛的场景也是一触即破的吗?

杜尔米不太明白这种粉饰太平是因为什么。

“时钟先生,既然你知晓这幕后的真相,那么你能得出什么样的结论?谁对谁错?谁是谁非?谁该留下、谁该死去?”

时钟先生简直痛苦地颤抖起来,他二十多岁,还不算年长,却也已经到了一个人们都以为他该长大、他该成熟起来的年纪。

他该再长大几岁,就能像脑子先生那样随性地以为那位眷者先生其实也没犯什么错;他该年轻几岁,这样就能如同【白日梦】先生一样幼稚但冷酷地切开西岛发生的一切虚伪。

他却恰恰挣扎在这样的泥淖之中,得不出一个足以说服自己、说服他人的结论。

“……我不知道。”他最后喃喃说,“我想……没人能评判这一切。没有人。”

杜尔米对这个答案倒是不出所料。但他还是觉得这说法不够——不够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凝视着时钟先生,隔了片刻,却灵光一闪,笑着反问:“又或者,所有人?”

……劳伦特·霍索恩怔住了,他望着眼前狂欢的人群,一时间竟陷入了沉默。而杜尔米望着眼前荒芜冷清的坟场,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灵感,同样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第174章 新年礼物

“……时钟先生。”

劳伦特·霍索恩回过神,便望见了一张递到他面前的纸张。

纸张上流动着一些文字。但是即便他如何仔细去看,他也认不出那些文字究竟是什么。纸张只是巴掌大,中间的区域、以及周围的三个角落,都已经写上了文字。

仅余下一个角。

“我想我们也已经结识了挺长时间,尽管并不是在夜晚相逢了许多次。”【白日梦】先生近乎温和地说,“白橡木号将要抵达我们共同的目的地,那么在此之前,我仍旧希望能保持与你的这份联络。

“我走上了一条奇异的帝皇之路。人人都觉得我的领民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家伙,可我仍旧以为我还是有一些正常的活人领民的,即便只是临时的。怎么样?这儿正好还缺了一个角。”

……海沃德倒是跟他提到过这件事情。劳伦特心想。他只是没想到,【白日梦】先生也会邀请他共同参与这场梦。

那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踏足了一个自己从未想象过的层域。或许他离开谢兰、前往雾兰的时候,就应该怀有这样的明悟:他已然踏上一片全新的世界。

“我的荣幸。”他笑了笑,这般回答,随后他又说,“新年快乐,【白日梦】先生。”

……他的朋友们会跟他说,“新年快乐,杜尔米。”

但他不能指望在入夜之后收到这样的祝福。

杜尔米突然有点忍不住,他问:“所以,您称呼我为【白日梦】先生吗?”

“什么?”时钟先生困扰地望着他,“或者……领主先生?”

“……算了。”杜尔米神情发蔫,语气干巴巴地说,“我确实是一场白日梦。新年快乐。”

于是时钟先生就在信纸上的最后一处空白角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仅仅是临时领民。

这种满满当当的感觉,让杜尔米觉得自己收获了一份新年礼物。他发觉,这几个月里自己其实也不是一事无成,至少他已经慢慢搞明白了世界的许多规矩、神秘学的许多秘密,并且,还收获了这么多的领民。

他就笑了起来,轻轻推了时钟先生一把:“好了,现在是时候享受新年的狂欢了。”

“那您呢?”

“我?”杜尔米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背身潇洒地走向另外一个方向,“我会找到另外一个安放这场白日梦的地方。”

他一边与那些亡魂们随意地聊着天,一边打量着自己的这张信纸,或者说,自己如今的领地。

当初他只是信手画了自己居住的船舱,却没想到后续还是慢慢地收集到了许多位领民。这么一看,他们这些名字竟然只是聚集在这样狭窄的地界,果真是有点屈才了。

他如今有五位正式领民: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多克·希尔、朱利安·邓莫尔。另有四位临时领民:【无人知晓】女士、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时钟先生。

仔细一看,离奇的是,每一位似乎都拥有截然不同的能力与力量。

法罗夫人拥有某种影响他人意志的能力。花匠先生则是最知晓杀人的技巧。这是他最早的两位领民,来历神秘,脱胎于小说家的小说,却恐怕与现实中的谢兰北地有关。杜尔米尚未真正了解他们的本质。

小海狮是一只梦境生物,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诞生于赫米什王朝最后遗留的梦境,而且还与【海镜】有过直接的接触。祂的梦中仍旧留有赫米什王朝的遗迹,与最后的辉煌。

多克·希尔是一名医师,同时他这个名字还凑巧撞上了多克希尔神殿。杜尔米是听伯纳德讲述波尔普恩的时候才发觉这一点的,他当即觉得这是个巧合,却又觉得这不可能是个巧合。

朱利安·邓莫尔是一位老船长,与杜尔米的母亲有着遥远的交情,并且还关联着现实世界的那位木偶船长。不说这个麻烦,光就这位老船长本人的阅历之丰富,就足够杜尔米听个半辈子。

【无人知晓】女士继承了隐之神殿的精粹。脑子先生获得了【星群】的恩赐。逐光女士拥有着【太阳】的注视。时钟先生知晓【时历】的走向。

杜尔米虽然不是个收藏家,但当他发觉自己的领民们各有所长、迥然相异的时候,他也不禁产生了奇异的欣喜情绪,像是在欣赏自己花园中盛放的鲜花,并且认为他们都长得不错。

……他这是被花匠先生传染了吗?

“【白日梦】先生。”法罗夫人轻声说,“【乡】之中也正举行新年的庆典,您不妨去瞧瞧?”

“不去。”杜尔米仍旧盯着自己的信纸,“那只是一场梦。哪怕人都是人,那也只是一场梦。”

“即便只是一场梦……”

杜尔米抬起眼睛,盯着法罗夫人看了一眼。那双幽深的绿眼睛,一旦失去了其中总是蕴藏着的笑意,便显得冰冷而诡异。他说:“我不想目睹一场终将破碎的梦境。人们总会醒来。”

“可您应该高兴点。”朱利安·邓莫尔说,他不知道杜尔米身上为什么总会产生这种沉郁之感,“这可是一年一次的新年。”

杜尔米突然被逗笑了:“新年当然是一年一次。人这一辈子才能过几次新年啊?他们指望着新的一年给他们带去新的希望,我却不一样……我的每一天都拥有新鲜的‘动静’。”

不管怎么样,他终于还是笑了。

“你们去玩吧。”杜尔米说,“我想回船舱待一会儿。”

他的领民们便依次散去,离开的时候,都认真与他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杜尔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嘀嘀咕咕地说:“你们装得像人一样。可你们是人吗?唉,这年头,奇异生物都得像人一样活着才行。”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肯定不是人。多克·希尔和朱利安·邓莫尔老早死了,也都不是人。

至于杜尔米?杜尔米也不是。

他想了想,从虚空之中把小海狮拽了出来。

“……嗷?!”海狮幼崽睡得正高兴,结果被吵醒了,此时瞪着眼睛茫然且无辜。

“新年快乐。”杜尔米说。然后他把小海狮塞回了梦里。

他继续脚步轻快地朝着港口前进。隔了一会儿,他就望见了在深海之中飘荡的幽灵船。他突然觉得,比起广场上热闹的狂欢,这幅冷清寂寥的场景,反而更令他感到熟悉与安定。

他总是疑心狂欢的人群是否下一秒就会坍塌成为尸块。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西岛夜色之中无穷无尽的坟墓。或许这并不仅仅与西岛有关,而与整个世界有关。

在搞清楚外域究竟是什么东西之前,他无法全然地愉快起来。他的一切笑容都带有某种无人聆听的苦涩。

……但这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他试图说服自己。至少,如果他想要为父母复仇的话,那么外域一定能帮到他。或许某一天,他就能风声之中听闻父母死亡的真相。

但这个念头还是让杜尔米更加沮丧起来。

他想,如果外域如此神通广大,那怎么不更早一点来?

他轻轻跳上了幽灵船,并且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他望见飘荡的海水与游离的月光。要不是他碰上了时钟先生,也听闻自己的领民们说到新年,那他其实并不能确定自己就在今天的这个夜晚,说不定是未来或者过去的某个夜晚。

“……所以,明明每一天都可以度过新年。”他嘟囔了一句。

杜尔米仔细地在幽灵船的每一层都走了一圈。在底层的那扇门后,他朝着落满灰烬的宴会之舟说:“新年快乐。”

他觉得自己听见风声荡漾了一句同样的问候,于是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他回了自己的船舱,翻阅父母昔日的手稿。他在他们手稿的最后一页,各自写下一句新年快乐。他想未来的每一年他都可以这么写,倘若他一直活下去。

他又拍了拍一旁的柜子,真心实意地说:“小说家啊小说家,虽然你还没有写出新小说,但考虑到新年的来临,我就不催你了。新年快乐。但新的一年至少得写三本,知道吗?”

柜子兀自沉默。

他又挨个跟过来与他聊天的亡魂们说新年快乐。只是他们都痴痴呆呆,未必知晓明日就是新的一年。杜尔米并不恼,仍旧絮絮叨叨地与他们聊天,然后在实在受不了他们话唠的情况下再次溜出了自己的领地。

他还是偷偷去了趟【乡】,笑着跟不知道在哪儿做梦、在哪儿沉眠的人们共同跳了一支舞。他去倒垂之树的枝条上蹦了两圈,并且大声笑着说:“快醒醒,该庆祝新年的到来了!”

不知道这一次会是谁被这位莽撞的巨面者惊醒。

又回到西岛的时候,他还碰到了在海边吹风的脑子先生。他跟他说新年快乐,然后又说:“您就不怕又感冒了?”

“我穿了厚衣服。”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况且,这一回我可不跟您再去【乡】了。谁会蠢到在海边睡着啊?哦,原来是我啊——”

杜尔米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他伸手碰了碰脑子先生的脑子,却还是忧心忡忡地说:“但我觉得您的脑子都快凉了,恐怕还是早点回旅馆休息吧。”

脑子先生:“……”

他今天遇到【白日梦】先生还真是见了鬼了。还有,别碰他的脑子!

最后,杜尔米还是溜溜达达回了幽灵船。

“白橡木号。而我是白日梦。”杜尔米琢磨着说,“你看,我们都是‘白’开头的,就好像好几个人的名字里都有‘米’一样。”

幽灵船飘飘荡荡,不言不语。

“但是我认为夜晚的你一点儿都不‘白’。你晚上应该叫‘黑橡木号’才对。这世上拥有黑橡木吗?指不定真的有呢?”杜尔米又说,“但我觉得我妈妈喜欢的那种梣木才是真的酷,连名字都很酷。”

黑橡木号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杜尔米就悻悻,并且发誓说:“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跟我说话!”

他随意地走上了黑橡木号的最上层。在白日,这里还是有玻璃窗的;但是在晚上,破旧的船只就只剩下冷风作伴了。外域的一切永远是萧瑟凄凉的,即便在新年,也未必能充盈欢笑。

但杜尔米的心情却已经好多了。

他遥望着森罗海,想到再过一段时间就要抵达雾兰、想到他们竟然几乎已经横穿了这片森罗海,不禁感到了更加的惊异。他有一种奇特的成就感,因为他不止在白日穿过了森罗海,更在夜晚领受了更多的神秘。

他想,他现在恨不得有一本世界地图就摆放在眼前,然后他就能一一指明自己去过的地方。其实他去过的地方还太少,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周折、更多的行程……

……这个时候他听见风吹动纸张的声音。

白日的时候,杜尔米曾经跟随领航员裘德·亚历山大学习海洋航行的知识,包括航线、地图、标识等等,那都是远洋航行的必备信息,所有水手都必定会牢牢地记在心里。

那个时候,他们就面对着一份详尽、细致,缀着漂亮花边与繁复纹饰,既描绘了海岛、漩涡、怪异,也列明了沿海港口、曲折海岸线的——海图。

一份海图。一张纸。一片领地。

杜尔米张大了眼睛,既惊异又满意地望着那叠摆放在桌上的纸张。他不久之前才觉得自己之前使用的那张领地地图有点狭窄了,现在就已经碰见了一份合宜的、恰当的新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