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哼着歌,最后,低声喃喃说:“盼你凯旋、愿你平安。”
埃默森一言不发。
“……我突然有点好奇。”杜尔米从广场上热闹的人群中脱身离去,沿着林荫道宽敞的道路前行,他熟悉克里斯琴,恰恰是如今的克里斯琴,奠定了后世克里斯琴的轮廓。
他问:“安德烈·法涅斯是克里斯琴人吗?比这更早的克里斯琴是什么模样的?”
“……没有。”
“什么?”
“在此之前,没有克里斯琴。”埃默森很平静地说,“是安德烈·法涅斯将要统一谢兰的时刻,他的下属们认为有必要建立一座新的国都,便开始寻找绘图师、绘制城市布局,然后一砖一瓦地建造这座城市。
“考虑到时间的紧迫性,较之其他的城市,当时的克里斯琴也更为简朴,譬如那三横三纵的道路,显而易见的朴素。但人们的确希望以一座崭新的王都,来迎接这个崭新的王朝。”
杜尔米走到了克里斯琴的大路上。
克里斯琴一共有三横三纵六条大路,将整座城市分为十六块,中间的四块为内城区,外围的十二块为外城区。这六条大路被人们称作主路,分别是北南一、北南二、北南三,与西东一、西东二、西东三。
后来人们总觉得这划分十分生硬,但又习惯了这样的说法。再后来,即便道路改造,北南与西东都发生了改变,但最初的轮廓并没有彻底变化。如今的克里斯琴更是有这样方方正正的模样。
……原来是因为,人们果真是亲手、亲自,一点一滴,将这座城市建造起来的。
这世上有比克里斯琴更加古老的城市,这世上有比克里斯琴更加繁荣的城市。可这世上仅有这一座城市,同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一同生长,同法涅斯王朝的陨落一同死去。
“……为什么克里斯琴后来会成为奥古斯王国的王都?”
“城市或许死了,建筑仍旧存在。重建一座城市肯定是件麻烦事。”埃默森说,“奥古斯王国的确传承了安德烈·法涅斯的一部分力量,所以他们选择了克里斯琴。这里的人们永恒怀念着法涅斯昔日的光影。”
杜尔米抬起头,望见树叶之中斑驳的日影。那带来一种恍惚的错觉,好像他真的来到了克里斯琴,又好像他从未抵达这里,只是望见历史中一抹残酷、冰冷的影子。
死亡的阴影永远笼罩着这里,即便定格了时光,那缕血腥的气息仍旧能传进杜尔米的鼻子里,让他想见当时短短数年之间的波诡云谲。
他不禁问:“克里斯琴死过很多人吗?”
“嗯。”埃默森简单以一个鼻音回答杜尔米。
“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杜尔米追问。
“法涅斯王朝陨灭、国都崩散。这是战争的延续,而不是人们在分蛋糕。安德烈·法涅斯的统治持续了百年,这时间对于一个人而言是从生到死;但对于神明而言,这个时间祂们尚且等得起。”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所以,真的是那些神……?”
“差不多吧,但也不完全是。”埃默森回答,“……扯远了,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自己逛,别来烦我。”
杜尔米:“……”
他不禁揣测此时埃默森的心情与想法。但他又觉得难以想象。
倘若埃默森就是安德烈·法涅斯——杜尔米基本认可了这个猜测——那他怎么能如此平静?那是昔日法涅斯王朝家国破碎、跌宕衰亡的时刻,他难道真的毫无感想吗?
杜尔米能从埃默森平静近乎冷漠的态度中察觉到一丝暗流涌动,可他不知道这样的漠然究竟象征了什么。
……或许,他想,是因为这的确是历史。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所以法涅斯王朝也早已经是过去的影子,而非如今正在生长的岁月。
可【时历】的眷者与使徒为了争夺治世者的位置,都会亲手改变历史——为什么安德烈·法涅斯不这样做?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却也知道他不可能从埃默森这里得到回答。
于是他清空了自己的想法,随意地挑选了一个方向,果真在这座城市里逛了起来。他想到飘飘荡荡的白橡木号,才发觉自己对这样繁荣的陆上城市已是久违了。
他就开始笑眯眯地逛街,甚至品尝美食。这么做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小海狮的梦。在赫米什残存的最后痕迹之中,似乎也是这样轻松、愉快——但空洞——的一幕。
这倒是突然影响了他的胃口。
但也是这个时候,他突然察觉到一丝紧绷的气息。他正在一家餐馆吃饭(虽然他没钱付账,但他觉得埃默森会帮忙解决的),但窗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轻微的抽泣声。
他下意识抬头,望见一群人涌进了餐馆。这些人都穿着漆黑的制服,表情严肃。周围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但很克制并且见怪不怪地将声音压到了很轻的情况。
“……政务署……”
“他们……发生了什么……”
政务署?杜尔米一怔。等等,佞神信徒的事情吗?
他眼睁睁望着为首的那名黑衣男人带着一个年轻的、正在抽泣的姑娘,走向了柜台那边,似乎是在向老板说着什么东西。隔了片刻,餐馆的老板发出了一声骇人的尖叫:“不可能!厨师——他明明还活着!”
“……被顶替了……”杜尔米隐约听见几个字眼儿,“或者……套着……人皮……”
杜尔米忍不住捏住了餐勺,想到自己刚刚吃了一位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厨师烧的菜,突然觉得吃饭这事儿其实还挺危险的。他露出一个苦闷又无奈的表情。
然后他望向窗外街道之上,看见了人们仍旧为明年的庆典而满怀期待的一张张开朗的面孔,又想到此刻餐馆之内满是阴霾又无比紧绷的气氛,以及这座城市无数建筑之中正在发生、正在徘徊的故事……
他突然察觉到一丝迟来的荒谬。
他想到,这才是这座城市的真实面目。
热烈、明朗的夏日,与冰冷、凄凉的冬雨;人们既熟悉前者的克里斯琴,也陪伴后者共赴梦乡。
第188章 为了对抗
政务署把餐馆里所有人都带去问话,杜尔米也包括在其中。
杜尔米惊异地问埃默森:“要是我对政务署说一些奇怪的证词怎么办?我还能影响这个时间点的克里斯琴吗?”
“当然可以,你随便说。”埃默森随口回答,“只不过,这块时光的碎片仅有一年的长度,只会在这一年的长度之中循环往复,所以无论你带来了怎样的影响,都截止在新的一年之前,更不可能影响到未来——也就是你真正的‘现在’。”
“……听起来真神奇。”杜尔米惊叹说。
“类似这样的藏品还有许多。那些抵达眷者层级的【时历】信徒就能够自己切割时光的碎片了。我听闻人们将这些人称作‘历史的化妆师’,要我说,不如把他们喊作‘历史的伐木工’,他们把历史都砍成一段一段的了!”
杜尔米:“……”
他怀疑地问:“这是个冷笑话,是吗?”
埃默森阴涔涔地说:“那你怎么还不笑?”
“哈哈。”杜尔米干笑两声。
此时他抵达了克里斯琴的政务署,正好给了他转移话题的机会。
政务署的建筑看起来十分朴素,并不起眼,是藏身于小巷之中的独门独栋建筑。一走进去,反倒能发现其中别有洞天,至少内部的空间足以容纳数百人在此工作。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琢磨着,发觉似乎是在街道规划的时候,就已经将政务署的建筑纳入其中,利用错觉使人们忽略了这里占地面积之庞大。换言之,政务署的工作之于普通民众来说,是知晓但不知内情的情况。
带来的人们需要挨个问话。杜尔米就在旁边等待着。
可他不是那种闲得住的性格,于是他又去找埃默森聊天。他问:“之前你提到过永望的五神。关于这五神,我有个小小的问题。”
提问的时候,杜尔米的心情还有点古怪。
他想到他最初遇到脑子先生的时候,还有更早之前遇到逐光女士的时候,他对于【力量】都是一知半解,甚至不清楚信徒们竟是受到了神明的恩赐。
但此时此刻,时间也仅仅过去一年不到,他就能跟埃默森这样的大人物相谈甚欢,还能朝着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几番指摘了。
杜尔米不会认为自己如今真能与神明平起平坐,但他的确感慨命运之神奇。
……以及埃默森之悠闲。
连逐光女士、脑子先生、时钟先生等人赶往雾兰也是有正事在身,但埃默森怎么能无所事事地整天游荡在白橡木号与森罗海之间呢?难道这群正神就不用工作吗?
杜尔米又想到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塑无一例外都没有面孔,而爸爸却说什么“【帝皇】也想出去玩,不想被人认出来”之类的理由……结果那反而是真的吗?结果【帝皇】就真的这样几百年如一日地在外游玩吗?!
……大人物们根本不用工作……杜尔米心酸地想。微面者们都被骗了!
埃默森说:“讲。”
杜尔米回过神,很小心翼翼地收敛了一下自己渎神的念头。
他就说:“永望的五神如今是【时历】、【海镜】、【梦钥】、【星群】、【死昼】。其余四个我都理解,时光锚定了历史,海洋成为了镜子,梦境变成了钥匙,死亡拥有了新生。
“但【星群】呢?‘群’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这问题他可不敢询问脑子先生,这是真的涉及了神明的隐秘,多半会给脑子先生惹来噩梦。
但埃默森就无所谓了。况且这里还是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离其余所有的神明都如此遥远。要不是埃默森的声音仍在,杜尔米会疑心自己跌入了一个凡俗平庸的梦境之中。
所以他正好能问出这个问题。星辰、群星、星群——什么是“群”?
埃默森像是微妙地沉默了片刻,他问:“你对神秘学知晓多少?”
“呃……”杜尔米心虚地回答,“一点点?”
“……一无所知?”
“那还是比一无所知多那么一点的。”
“那就是一无所知!”埃默森没好气地说,“神秘学来自【隐秘】。你知晓那最初的神话吧?笼罩世界的黑暗即是隐秘,是人们未曾发觉、未曾知晓的一切。
“【隐秘】象征了最初的神秘学,在祂沉眠之后,群星继承了祂的部分力量,于是成为了【星群】。”
这句话简直冲刷了杜尔米全部的世界观。他愣在当场,第一反应是:“这是我能知道的事情吗?”
“有什么不能知道?”埃默森嗤笑,“【隐秘】早不可能醒来了,而【星群】也从不避讳这一点。为什么星星会与神秘学相关,你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为什么是星星?为什么不是别的?植物、动物、海洋、土地——什么都可以。明明神秘学与世界的一切都相关,怎么偏偏是【星群】将神秘学相关的知识赐予祂的信徒?
因为【星群】的确继承了最初的【隐秘】。祂成为了——至少某种意义上的——神秘的化身。
“……那么,什么是‘群’?”
“你现在在哪里?”
杜尔米抬眸,望见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的人们走来走去、忙忙碌碌。他说:“政务署。”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因为我跟一桩案子扯上了关系。不止我一个人来到这里,还有别人。他们都与这件事情有了关联。”他停顿了一下,“群体。关联、关系、影响。”
“每个人生来只有他们自己,但他们会逐渐认识父母、亲人,熟悉故乡、故土,他们会慢慢与这世界的许多东西拥有关联,他们会逐渐成为这个社会、这个群体、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就像是一颗星星,最终会意识到自己属于群星。是为【星群】。”
杜尔米恍然。
神秘学的本质,是一样东西与另外一样东西产生了关联、发生了交集,而人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能影响那个、这个能带来那个,所以就将其认为是“神秘的”、“不可知的”,以为那是笼罩在世界之上的无尽黑暗。
人们淋了一场雨,不巧生了病,却不明白一场雨为什么会带来一场病,于是就认为这场雨是神圣的,或是来自神圣的惩罚。
人们吃了一根药草,病竟然好了,可他们却不明白一根草为什么能治愈一场病,于是就认为养育这根草的大地是神圣的,或是仁慈与宽容的。
他们不明白其中道理、其中规律,就只好牵强附会,以神秘学一概论之。那并不是因为古老的人们对世界不够了解,恰恰相反,那正是他们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
关于世界如此,关于人类本身就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