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一切关于他父母的死亡的分析与推断,最后都会终结于一个解不开的谜团——如果是神秘侧的人动的手,那到底为什么不顺便杀了杜尔米?
难道他们还会心慈手软吗?
本质上,杜尔米并不相信所谓“无知就能活下来”的论调。的确,那个时候的他是很无知;但无知并不一定等于无害。神秘侧应当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长久以来,杜尔米一直疑心自己同样死了,是外域复活了自己;毕竟外域总是在复活他。
但是就在这一刻,或许是因为西摩森的出现排除了一种可能性,杜尔米的脑子里又莫名其妙蹦出来一个念头:如果是外域呢?
如果是外域杀死了他的父母呢?
如果是他父母遭遇了外域,并且在那样一种晦暗、疯狂的地域里迎接了冰冷的死亡,却未能迎来一场复活呢?
帷幕会收拢杜尔米的灵魂。但如果外域与帷幕是两样毫不相关的东西呢?杜尔米的确无法确定这两者的关联,不是吗?所以,或许是帷幕未能收拢他父母的灵魂,对吗?
毕竟父母的死亡与外域的抵达是在同一天。他只是……从未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
……他真不想相信这一点。他试图寻找一个可能杀死父母的第三方,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最有嫌疑的是外域?说真的,外域有“主动杀人”这样的思维活动吗?
西摩森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杜尔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回答上一个问题。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稍微推开了一点窗户,让冷风吹拂自己过热的头脑。
他说:“我想,确实有很多值得怀疑的对象,你怀疑奈特家族也没什么问题。我更想找到那个凶手,或者那些凶手。只不过,时间实在是过去得太久,许多线索都消失了……这是我的错,我该在四年之前就开始调查。”
“四年之前,你才十五岁。”西摩森客观地说,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露出一个笑容,或许他就是这样严肃冷淡的性格,但不能说他全然没有温和的那一面,“这种事情本来也轮不到你来做。”
杜尔米勉强自己笑了笑,他喃喃说:“其实我当时还找了一些人来调查,我找了一名侦探,我还找了太阳教廷的一位骑士……我知道那些神秘的存在,所以我以为太阳骑士能找到什么线索……侦探也一样。可最后他们都无功而返。”
“太阳骑士?”西摩森问。
“……对。”杜尔米说,“怎么了?”
“为什么你会想要找太阳骑士?”
“那只是……我只是相信太阳骑士的确正直与仁慈?”杜尔米说,“而且,我能接触到的正神教会的成员也只有这么多了。我总不能让钟楼那位上了年纪的敲钟人来帮忙吧。所以我只能选择太阳教廷,我听说他们会管一些神神秘秘的事务……?”
说着,他自己也察觉了不对劲。他应该找政务署才对,太阳教廷其实根本不管这些事。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杜尔米连政务署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父母的确将神秘侧彻底排除在他的生活之外,不能说这做法有什么错,如果他们不出事的话,杜尔米的确一辈子都能安安稳稳地生活在凡俗的光辉之中。只不过,他们离开了。
于是他意识到西摩森的意思是什么:“你是说那名太阳骑士有问题?”
“我不能完全确定。”西摩森用那种十分锐利的目光盯了杜尔米一眼,“我只是认为,倘若你父母的死亡真的与神秘侧有关的话,那这名太阳骑士不可能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那可是太阳教廷。”
况且,以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身份——他们在神秘侧的身份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存在!——太阳教廷既然知道了这事儿,难道就不会顺手查一查?这跟太阳教廷蛮横霸道、大包大揽的处事风格完全不符。
杜尔米明白了,却还是烦恼地揉乱了头发:“可惜我现在在雾兰!要是在谢兰,我现在就能去找那名太阳骑士。”
同样可惜的是,他的地图上却没有奈廷格尔。要是有的话,【白日梦】先生可以连夜赶回去——那可是真的“连夜”!
西摩森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意识到短时间内不可能在这一点上有什么突破,于是就开始了下一个话题:“下午你有空吗?”
“下午?下午我准备回船上干活,不过应该能请假吧。”杜尔米好奇地问,“有什么事?”
“妈妈想见你。”
杜尔米茫然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西摩森的妈妈是……
“外祖母?”杜尔米惊讶地说,“她想见我?”
西摩森敏锐地反问:“你不记得她了吗?”
“妈妈跟我说过外祖母,我当然记得。”杜尔米还是很惊讶,“但我以为……她来波尔普恩了?她不是应该在弗尼瓦尔吗?她怎么知道我要来的?我……我就这样去见她吗?”
杜尔米简直有点局促了。
在来到雾兰之前,他还想着自己要怎么去找雾兰的亲人,结果到了波尔普恩之后的第二天,他的亲人们就“纷至沓来”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准备好!
清晨睁眼的时候,他还满脑子都是神性种子呢,这时候假装自己是无知无害的小杜尔米还来得及吗?
……果然神殿在雾兰就意味着权势。谢兰人的确在大体上统治了雾兰,通过三百年的贸易往来与征服战争。但神殿对于雾兰的影响始终根深蒂固,不可能彻底消弭。
杜尔米之前没意识到这一点,如今他才察觉到,自己其实也算是神殿的一员,只不过是延伸朝外的根系。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就可以体现这一点。
只不过,考虑到奈特家族的存在,杜尔米在谢兰其实也有着强大的后盾。只是他跟这个后盾还不熟……也不对,他已经将这个后盾的其中之一变成自己的领民了,尽管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他就说:“当然!只要给港口那边传一封口信请个假……我现在就可以去见外婆,完全没问题。”
西摩森打量着杜尔米,难说那目光中有无挑剔与审视。同时,杜尔米也不知道这目光究竟来自他的小舅舅,还是来自弗尼瓦尔神殿的候选。这其中的区别可大了去了。
他突然觉得心里发毛。
他是说,既然西摩森·弗尼瓦尔已经是先知的继承人了,那他是否能聆听世界的呓语?那他是不是能发觉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系?
杜尔米对这件事情本身没什么感觉,但他一想到西摩森可能表露出的审视态度,就感觉头皮发麻。那可能近似于——“爸爸妈妈,我还没写完学校的作业……对,但我能吃个冰激凌吗……?求你们啦!”
好吧,无论如何,肉眼可见的是,杜尔米在神秘侧的人脉可真是越来越广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点呢。
最后,西摩森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好吧,我现在带你过去。你的外祖母、阿德琳的母亲——米德丽德·弗尼瓦尔,她是弗尼瓦尔神殿昔日的歌唱首席。如果你想让她高兴一点,那不妨给她唱一支歌吧。”
杜尔米一下子愣住了。
他终于知道,他的歌唱天赋来自何方了。
第210章 本末倒置
他们请餐馆帮忙跑一趟港口,给杜尔米请假。
西摩森对杜尔米的“职业选择”不置可否,他只是问了一句:“你父母知道你会到船上当个水手吗?”
“他们乐意我做任何事,只要别做什么坏事。”杜尔米回答,“再说了,那是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你应该知道这位船长吧?”
西摩森点了点头,客观地说:“他在波尔普恩也小有名声。”
为其幸运?杜尔米暗自猜测。总不可能是为其倒霉吧?也不对,倒霉的是木偶船长,真正的船长恐怕称不上倒霉——瞧,在真正的船长现身之后,从西岛到波尔普恩的这段旅程不就一帆风顺了吗?
……所以说,木偶船长多半是有点霉运在身上的。白橡木号绝对是无辜的。
于是,在西摩森的带领下,杜尔米就要见到他的外祖母了。
一路上,西摩森就不厌其烦地应付杜尔米各种各样的问题。老实讲,难得有这样——无论是在凡世还是在神秘侧都身居高位的——一位大人物愿意回应杜尔米的好奇心。
于是,杜尔米了解到不少关于弗尼瓦尔的事情。
弗尼瓦尔神殿位于雾兰的北部高山地带,神殿位于终年积雪的高山之巅,而家族驻地则位于山下的森林附近。
弗尼瓦尔治下并无太多居民,因为那里气候寒冷;但弗尼瓦尔毕竟是掌握着奇异力量的统治者,并且这份力量的确与森林息息相关,所以不能说家族成员的生活有多困苦。
“如果你想要的话,你也可以回弗尼瓦尔生活。”西摩森说,但语气平平,只是指出了这种可能性,称不上有多热切或是关心,“至少比你海上漂泊的日子好过一些。”
“暂时没这个打算。”杜尔米嘀咕了一句。
不过他想到了克克,克克似乎也与弗尼瓦尔存在某种关系,或许回头可以问问克克的想法。
西摩森点了点头,不再提这事儿。
杜尔米转而好奇地问起先知一事。
他们穿梭在波尔普恩的街道上。白日,波尔普恩显得更有活力一些,至少不如夜晚那般怪异。在杜尔米的眼中,他总觉得波尔普恩有一种特别的割裂感。谢兰人与雾兰人在外表上没什么区别,但总有一种气质上的区别。
……比如说,西摩森·弗尼瓦尔就是个典型的雾兰人。他身上有一种内敛、空荡、隐晦,仿若深藏于云雾之中的气质,一种神神秘秘的怪异的气场。雾兰总是给人这样的感觉。
杜尔米说:“你之前说,我妈妈也拥有先知的天赋,可是我从来没见她表现出这种天赋啊?”
“先知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能力。也就是说,如果不好好使用的话,那这种能力是会慢慢消退的。甚至于,起初被检测出天赋的年轻孩童,后来也需要漫长的修习与锻炼,才能在长成之后真正成为一名先知。”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这个角度来说,阿德琳难道接受过先知的修习吗?按照西摩森的说法,拥有天赋的孩童在小时候就会接触到这条道路。
更有甚者,她说不定已经聆听过一些呓语?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反而促使她坚决地走向了学术的道路,研究起世界之初的神话……这听起来怪别扭的,在神秘侧有所收获,却需要在凡世寻找真相?
不过这可能也跟雾兰的力量体系有关。起码从西摩森的语气来说,杜尔米听不出他对先知的力量有什么尊敬或是尊崇,甚至于信仰的意思。他那口吻就像是做了一次算术一样;顺带一提,杜尔米是非常尊重数学的,因为他学不出个名堂来。
因此,无论阿德琳是否能成为先知,她恐怕真的接触过力量的培养。只是后来她坚决地放弃了这条道路。
……所以她后来才会在西岛给西摩森留下一封信?只不过,西摩森最终还是没有收到那封信,他最终甚至成了先知的继承人。
不管怎么说,从这个角度而言,杜尔米突然能理解妈妈跟家族的紧张关系了。
如果用世俗贵族的情况来类比的话,那他亲爱的妈妈就好像是放弃了继承权……不,不止,她放弃了王位,来追寻自己的道路,那可不得让家族成员气急败坏吗?
……而他亲爱的爸爸好像也说过,他年轻的时候拒绝继承贵族的爵位……他的爸爸妈妈可真是天生一对!
话说回来,奈特家族的爵位是真的爵位吧?世俗意义上的那种?不会是类似于弗尼瓦尔神殿先知这样的位置吧?难不成他爸爸也有什么匪夷所思的神秘学天赋吗?!杜尔米简直不敢置信了。
所以他爸爸出身奈特家族,与【海镜】有关,却研究着法涅斯王朝的故事,甚至被【帝皇】注意到了;而他妈妈出身弗尼瓦尔神殿,与雾兰先知有关,却研究着世界最初的神话,发觉了那恒初的四神……呃……
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其实小命堪忧。真的挺堪忧的,不是吗?
西摩森可能没想到杜尔米已经一口气脑补了这么多——他更想不到的是,杜尔米已经知道了这么多。
他只是思考了一下如何描述先知的力量,他说:“成为先知有三个节点,第一是拥有天赋,第二是聆听呓语,第三是获取精粹。达到最后一步,便可称为先知。”
杜尔米竖起耳朵听着,但听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是不免有些意外。
这听起来也太像神性种子的道路了吧?同样的三个阶段,同样的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况且,凝聚精粹便可成为先知?那【白日梦】先生早就是先知了?
杜尔米多少觉得这有点草率。而且,西摩森是不是也有点太坦率了?这种道路划分也能告诉他吗?
不过换个角度来说,这同样是一条没有天赋便戛然而止的道路。倘若雾兰也有神,那雾兰的神说不定更加苛刻与疯狂——因为雾兰仅有这一条道路。
西摩森大概以为杜尔米的表情意思是听不明白,他同样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于是他说:“当你能聆听的时候,你就能明白。”
如果杜尔米没有听闻那些深夜的呓语,那他可能永远无法理解这种说法。但他的确深有体会。唯一的问题是,外域的呓语,与雾兰先知们聆听的呓语,有什么区别呢?
于是他问:“你会听见什么?”
西摩森沉默了很长时间。在杜尔米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又或者他可能没听清的时候,西摩森突然又说:“比如说,在来到波尔普恩之后,我听见这座城市活了过来。多克希尔从来没有死。”
杜尔米吃了一惊。
倘若是这样的话,那其实和外域有点像,对吗?只是外域彻底改变了杜尔米的夜晚,与他的视野。而先知只是聆听。
换言之,难不成外域在某种意义上指向了杜尔米的“先知天赋”?
不,这个猜测会不会本末倒置了?外域甚至能让杜尔米捕捉那些呓语凝聚的精粹,也就是说先知的力量已经包含在内——外域才是更广大的,而先知只是其中之一。
恰如世界才是更广大的,而不同道路的力量都只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