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21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一无所有!”

什么一无所有?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的目光从那栋老房子那儿,又挪到莱拉女士那儿。莱拉女士肯定听清了整句话,但她突然沉默了,一言不发,像是死了一样安静。

杜尔米确信那是一句完整的话,就那轰鸣的长度来说,肯定也不止一个短句。

接着,他望见一个苍老的、瘦削的灵魂,面无血色地从老房子里走了出来。他朝他们遥遥望了一眼,然后轻声呢喃了一句话。那声音又太小,以至于杜尔米又没听清。

杜尔米简直要心急如焚了,他说:“什么?究竟是什么?”

“这世上……”

莱拉女士突然开口说。

“有一样东西从不改变。有一样东西并非归宿。”

她的声音接近叹息。

“有一个地方——那里一无所有。”

……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

这是三个短句,象征着三个答案。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认为这并非是三个答案,而是三条谜语。

于是他选择讲一个冷笑话:“这是什么选词填空吗?连个范围都没有?出题人简直连【星群】都不如!”

不知道为什么,莱拉女士用一种很奇怪的——几乎一言难尽的——眼神,瞧了杜尔米一眼。

反而是那个飘飘荡荡的来自多克希尔的亡魂,像是忍俊不禁地露出一丝微笑。随后,他长长地叹息一声,灵魂如同雾气、如同露水、如同空气,缓慢地消融在这个梦境之中。

随着他的消散,那栋老房子也不见了。

杜尔米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冷笑话把人的亡魂都吓跑了。他赶忙问:“这是怎么了?”

“他死后的灵魂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濒死时分,聆听到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莱拉女士说,“他惶恐地记住、醒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死去的灵魂做不了梦,他只是在发呆、在回忆。”

杜尔米沉思了一秒钟,意识到自己没听懂。

不过他大概明白了,就是说这个多克希尔的后人聆听了世界的呓语,察觉了某种真相,并且死了。

……像是一位真正的先知。只是他死在一个凄风苦雨、无人关注的时刻,仅有莱拉女士与杜尔米听闻了他最后的遗言。

这一瞬,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问题。他以为这位多克希尔的遗言就是“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但说不定在莱拉女士听来,这三个指代词是清清楚楚的、而非含含糊糊的。

说不定她知道真相,她只是来向多克希尔验证此事。

这个想法无凭无据,但却突然扎根在杜尔米的心里。可是,说到底,莱拉女士为什么要跑这一趟?因为她是个收藏家,所以不想放弃一位先知临终的遗言?

于是,站在空无一人的海岬之上、在冷风冷雨的侵袭之中,杜尔米问了一个问题:“莱拉女士,您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您一开始是在我外婆的那栋房子里,所以,您是在等我吗?”

在这样的夜色之中,莱拉女士的蓝紫色裙子好像在发光一样。她叹息了一声,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问许多问题,因为那样旺盛的好奇心。”

杜尔米终于察觉到那种怪异的感觉了:“您好像还挺了解我,这是怎么回事?”

“埃默森跟我说的。”莱拉女士回答。

杜尔米一呆,有点疑惑地啊了一声。

不等杜尔米反应过来,莱拉女士又说:“我们开了一场会。”

杜尔米:“……”

一瞬间他觉得耳旁的雨水好像全都一口气落了下去,那轻若无物,又重如千钧。一种更为真切、空灵、透彻的氛围攫取了他的灵魂。

他想,埃默森?开会?

第225章 字面意义

好吧。

所以,这位莱拉女士是哪位神?或者说,哪位正神?

杜尔米在心中想到这个问题,但不敢问出口。

他就是有一种万分奇妙的——但也不能说是不敢置信的——情绪。这情绪其实跟莱拉女士见到他的时候差不多,对吧?既然他都在白橡木号遇到过水手埃默森了,那么另外一位神伪装成平平无奇的收藏家也很正常,对吧?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终于想起来,他的确听说过“收藏家莱拉女士”的名号。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带给他的第一份来自梦中图书馆的报纸上,他瞧见过“一位知名收藏家重金求购”的消息。

那位收藏家就是莱拉女士,报纸上写了她的名字。他只是没想到这位收藏家的真实身份……但人们怎么可能想得到?

人们想得到【帝皇】隐姓埋名做一个冷笑话大师吗?比起安德烈·法涅斯干的事,这位不知道是哪一位的正神竟然还愿意当个收藏家呢,多时髦的职业啊,甚至还特别有钱呢!

杜尔米烦恼地揉乱了头发,但那绝对不是因为莱拉女士本身。

在这个过程之中,莱拉女士也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但一言不发,好像就是想瞧瞧杜尔米会有什么反应。

……总之、总而言之,正神们又开了一场会,对吗?就是因为这场会,所以莱拉女士才会跑到这里来聆听这位先知的遗言。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埃默森要在这场会上提到杜尔米呀?

与此同时,杜尔米又觉得真是不得了。看看吧,他竟然又遇到了一位正神。他已经遇到过【星群】、【海镜】——虽然这两位对他的观感估计不怎么样——然后又遇到埃默森与这位莱拉女士。

这都四个了!正神总共才七个(八个)!

考虑到莱拉女士应该不会是【星群】与【海镜】,看这打扮也不像是【太阳】或者【死昼】。那么,【梦钥】或者【时历】,选一个吧。

说起来,要是这两位正神,那么祂化身一位收藏家,就绝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之前杜尔米还觉得【时历】说不定就是个收藏家,因为祂不遗余力地收藏着所有关乎时光的可能性。

而且他刚刚想过什么来着?莱拉女士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

这绝对没错,只是她不是什么大人物,她就是【梦钥】本身!

杜尔米下意识想问一问,确认自己的猜想。

但他突然又想到当初他与埃默森的对话。埃默森毫不犹豫地说“埃默森不是安德烈·法涅斯”,那么对于另外一位正神而言,莱拉女士是否也跟【梦钥】绝不相等?

莱拉女士的确没有明确地揭晓自己的身份,哪怕她明知道自己这样说会让杜尔米想到什么。

她身上有一种跟埃默森不太一样的气质。埃默森是个活人,很明显。但夜晚的莱拉女士有一种不似活人的沉静。杜尔米不知道这是因为夜晚,还是因为梦境,亦或是因为外域。

……一旦想到外域,杜尔米就猝然平静了下来。

他觉得有点啼笑皆非,又觉得这事情简直出奇地可笑——说出去都没人相信的那种,“对了,你知道吗,那个来拜访我外婆的收藏家女士,竟然就是【梦钥】!对,没错,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梦钥】!”

听听,听听这是什么话!

“我的确是来找你,杜尔米。但也不能说完全是为了你。你只是刚巧出现在了这一晚,我既等来了你,又等来了这场预言。”莱拉女士的声音好似将要飘散在海岬的冷雨之中,“很有趣,不是吗?”

说着,她往海岬的更前端走。海洋消融在夜色之中,因此很难说她这是步入夜晚,还是步入海洋与星辰的会幕。

杜尔米不明所以,他跟上了莱拉女士的脚步,直至他们走到海岬的尽头。

他站在了莱拉女士的身旁,然后惊讶地望见了另外一幅景象。

那辽阔的海洋、那无人的海岬、那冰冷的雨滴、那朦胧的城市,一切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更深邃、更无垠的黑暗。但有什么东西照亮了这片漆黑,起码是他们站立的这一片地方。

那棵倒垂的巨树肆无忌惮地生长着,树冠丛中飘溢着无穷无尽萤火虫一般的光点。时不时有光点坠落、时不时有光点消散、又时不时有光点蕴生。

这是一个十分梦幻的场面,莱拉女士就站在这幅场景的前方,专注地凝望着。

杜尔米后退了一步,就瞧不见这场景了。他再前进一步——只要他站在莱拉女士的身旁,他就能望见。

“每一夜,我都会在这里等待。等待一场梦,或者是等待一场梦的终了。”莱拉女士出神地说,“我望见过无数人的梦,也望见过无数人的梦的破碎。我在他们的梦境之中翱翔,掠过他们,却不为他们所知晓。

“我听闻他们的呼吸,听闻他们沉眠之中散逸的思绪。于是我捞取其中的一些存放起来……像个收藏家。”

杜尔米想说什么,但他又不知道莱拉女士为什么说这些。最后他只能安静地闭上嘴,只是跟莱拉女士一样望着这一幕。

他发觉,从观感上,那棵巨树离他们很远,起码比他在外域接触到倒垂之树的时候离得更远。在这里,那棵巨树反而像个小不点了,就生长在世界的尽头。

“人类的想象力有时候十分有趣。他们能将完全不沾边的东西联系到一起,然后在梦境中胡乱地组合。那不符合真理侧的规则,那只是他们无意识的遐思。可那也不怎么符合神秘侧,因为神秘侧的一切都需要切实的影响。

“梦境的一切都发生在他们自己的头脑之中。而他们所有人的头脑,就组成了这一片梦境之乡。梦乡啊,梦乡。这是内蕴而成的灵魂之乡。”

杜尔米沉默着。

……好吧,他承认他没听懂。但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但他的确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信息——灵魂之乡?也就是说,【乡】并不纯粹是梦境的聚合之地?那棵倒垂之树还有着其他更深层的象征意义?

莱拉女士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埃默森告诉我,你身周发生了不少有趣的事情。”她若有所思地说,“的确很有意思。我与米德丽德的相识是更早以前的事情,但你却能与我联系到一块。”

“您想说这是命运?”

“不。命运。”莱拉女士的目光中闪烁着一些杜尔米现在还看不懂的思绪,“没有命运可言。你可能以为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行走在各自的轨迹之中,而他们所有人的轨迹就拼凑成了如今这个世界……人们会以为这是命运。

“可惜的是,这世上没有命运,没有任何命中注定的结局。或者我们宁愿如此。我们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但情况并不那么好,至少没有变好,而是在变坏。或许我们本身就是这些糟糕的问题的一部分……”

“‘群’?”杜尔米下意识就这么说。

然后莱拉女士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压抑的沉默之中。

杜尔米想到这应该是位正神,他的态度应该恭敬一点儿。而且,在一位正神面前提及另外一位正神的力量,这真的好吗?

但他又觉得反正埃默森都这样了——所以刚刚他说那个冷笑话的时候,莱拉女士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对吗?!她觉得他沾染了埃默森的习性!——那莱拉女士应该也不会计较什么的。

祂甚至还窥视人们的梦境!甚至还收藏人们的思绪!人都不跟神计较,神还要怪罪人吗?

于是杜尔米忍不住问:“您究竟想说什么?您应该知道我现在还是一无所知的情况吧?您找我到底什么事?”

“真相就摆在你的眼前,只是你看不懂。”莱拉女士说,“……真该死,我这话听起来就像是【星群】该说出口的话。但我并不喜欢说谜语。所以这句话根本不是谜语,那就是字面意义。”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这就是谜语。”

“我才不要成为【星群】那个家伙!”莱拉女士突然怒火冲天,“那个疯子、那个傻瓜,那个无药可救的神秘主义者!哪怕沾上一点儿祂的层域,我都觉得我要死了!所以别在我这儿说什么‘群’,我不喜欢!”

杜尔米:“……”

你们这群正神的关系还怪有趣的,对吗?

埃默森不想当【帝皇】了,【太阳】惹了【海镜】了,【海镜】跟【星群】的关系也不怎么样,所有神一同孤立【时历】,【死昼】压根就没任何消息,【梦钥】单方面排挤【星群】……说到这个,埃默森好像也调侃过【星群】?

这说明连神都受不了神秘主义。杜尔米心想。

莱拉女士还在大声抱怨【星群】,看起来积怨已久。抱怨了一会儿,她又开始说【帝皇】的冷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祂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她这样说,然后又说,“连【太阳】都不会笑!”

接着,她开始骂“【死昼】那个疯子”,然后是“【海镜】凭什么管我的帽子歪没歪”,还有“【时历】就是把一切都搞乱的罪魁祸首!”——这种渎神的话让杜尔米听了真的没问题吗?啊,原来莱拉女士就是神啊,那确实没问题。

莱拉女士的话语简直滔滔不绝,也不知道这群正神是开了多少次会,才能让她积累如此之多的怨气。

最后,她突然冷静了,那种冷静大概可以用“神清气爽”来形容。

她这是彻底轻松了,但问题与疑惑全都转移到杜尔米这儿了。

他很想问问,什么样的冷笑话让【太阳】都笑不出来?【死昼】为什么是个疯子?【时历】怎么就将一切搞乱了?【海镜】——算了,祂都是一面镜子了,就别强求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