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229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迈尔斯懒得跟他多废话,他只顾恐吓说:“但现在我们就要去塔拉山脉了。哈哈,老兄,你要是还知道别的什么,我奉劝你早点说出来!”

香料商人张着嘴巴卡了半天,然后才沮丧地说:“我不知道更多,真的,我只是负责帮那个人卖东西而已。而且,我只负责来源正规一点的东西……”

“‘正规’。”迈尔斯重复,然后冷笑。

“……当然!”香料商人继续为自己辩驳,“我知道……对了,我知道,我知道有一个绝对不正规的东西。他说,他趁乱从波尔普恩家族里偷了一个宝贝出来,绝对是宝贝!”

来自希尔芙德的人终于开口了:“什么宝贝?”

香料商人讪讪说:“这我怎么知道?我还想问呢,但我们这行当,不该问的事情是绝对不能问的。”

“这个时候你反而开始讲规矩了?”迈尔斯黑着脸说,“你能活到今天,一半都得是因为你蠢得要命!”

那些真正天性敏锐的人,要么早早躲开祸事,要么早早死得尸骨无存。

“嘿,老兄,这话我可不爱听。”香料商人竟然气愤起来,“我告诉你,我也有我的处世之道。为了这桩大买卖,我当初可是做足了准备的。别的不说,虽然我不知道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但是……”

“但是?”

“但我知道他把那玩意儿砸手里了,没人敢收!”

迈尔斯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你刚刚不是说他死了?”

“……所以,如果那真的是个宝贝,那就多半成了他的陪葬品。”香料商人的语气逐渐发紧,“……波尔普恩人的坟墓都在塔拉山脉,你知道的,老兄……我是说……你真的觉得是利厄斯在呼唤你吗?你……你真的要去塔拉山脉吗?”

迈尔斯微怔,随后他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他说:“我别无选择。”

第236章 熟门熟路

“‘啊哈,夜晚!

“‘夜晚是每一个白天的丧钟。死去的白昼会在夜晚消亡的时刻再度醒来。忘却的梦境会在夜幕降临的时候重又复苏。你说究竟是夜晚杀了白天,还是白天杀了夜晚?’

“‘我不知道,亲爱的。但我知道的是,如果你再不起床的话,你上班就要迟到了。’

“……蠢货,蠢货!我在思考一些可怕的问题!可我的枕边人竟然满嘴工作。天啊,多么恶毒的上司,他竟要扣我的工资!

“……是,我知道,经过上一次的事情,我妻子已经不怎么相信我了。

“她说,她没有怀孕。她说,她也不知道我发什么疯,突然跑出去好几个月不见踪影,回来的时候还满身污泥。她用那种永恒不变的爱重新接纳了我,但我同样知道的是,我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了。

“我想我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瞧不清面孔、听不清声音的人在对我说话、在偷偷影响我的思绪。

“我找了份工作,勉强能糊口。我跟我的妻子、跟我们的家人道歉,说我听信了一个传言,出门挖金子去了。我说我找了个人通知家人,却没通知到位。我知道我只是半真半假在骗他们,但我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回家的那天我晕了过去,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肚子圆滚滚的妻子又变了回去,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我没挖到金子,这个世界也没有变成圆滚滚的椰子球,我们也不是生活在球里面的椰子肉……

“不知道。我可能是做了个梦。也可能是我死了过去。我梦见我的孩子在对我说话。

“‘啊!亲爱的,你要不要去做个检查,说不定你已经怀孕了。’

“‘……亲爱的,别发疯了。去上班吧。’

“可我确实听到了那个声音,对吗?你肯定也知道的,是那个声音。他告诉我一切是怎么一回事。我想我没听错,我也没想错。不,不不不,不,是那个怪物,是那个怪物占据了我的孩子的躯体!他死了,然后钻进了我妻子的肚子里!

“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疯了一样地跑出了家门。我去我妻子的父母家里大喊,说他们的女儿遇到了鬼魂;我又去我自己的父母家里大哭,说我碰上了一个幽灵。

“我就这么哭啊喊啊,直到医生过来让我镇静下来……我怀疑我是昏了过去,但我还能清晰地记得他们在说什么。对,我记得、我听得见。而且我知道他们谁也没当真。

“他们都觉得我疯了。之前失踪了几个月就算了,现在又疯了一样地说妻子如何如何。不,我是希望她快点摆脱这样的生活……不,那个怪物为什么会盯上我们?不、不不不,已经来不及了……

“又一次出院之后,妻子望向我的目光之中就多了一丝忧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而且我很清楚她这么想是对的。

“那个该死的上司把我的工资扣光了,然后我脱了鞋子甩到他脸上,再捡回来穿上,对他说我不干了。我换了个工作,然后又重复了这样的过程。我决定去找点别的活儿干干,然后我听说我以前行当里的人都去挖金子了。

“那个人,这么告诉我的那个人,他用一种燃烧着火、又或者凝聚着冰一样的眼神看着我问我:要不然,你也去?

“我不去!我告诉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去。

“他的话让我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我跑回家,告诉妻子:我们得走了,我们必须离开这座城市。那个可怕的幽灵就在这座城市里转来转去,不知什么时候就又会转到我的家里来。

“但这个时候,我的妻子告诉我,说她的兄弟真的去挖金子了,而且真的挖到了。她掏出一块金子,放到我手里,告诉我:这就是证明。她掰着我的手指,让我紧紧地握住这块金子。

“我惊恐地瞪着她,我问她到底怎么了,她不是知道我之前遇到过什么吗?她怎么可能再一次掏出一块金子来。她应该知道——她应该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她微笑着说:‘我怀孕了。’

“……这下麻烦大了。我知道了。那个怪物又来找我了。这个疯子。我不明白。这一次,我没听见那个声音,他再也没有对我说话。

“我知道我又得去挖金子了。没有第二个选择。城里所有人都这么做了。我带着那块金子,像是幸运符。

“我又的确是城里最幸运的那个人。我选中的那个矿洞简直就是金子堆成的一样,随便挖两下就能捡到两块金子。可我的心中竟然充满了无名的——悲凉。或许应该这么说。

“我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东西。而且我知道,那东西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我。

“那个东西——已经缠上了我,也缠上了我的妻子,还有我们父母兄弟,还有城里的所有人。这座城市,都不过是他的鬼影之下的一缕将要熄灭的火光……

“……火!

“不知道挖了多久,我突然看见了火。火光烧上了我,烧光了我,也烧化了我身上那块金子。我或许就这么死了,而这也并不令我意外。

“我的幽魂随着那缕火飘出了山脉,烧断了山、也烧光了山上的所有植物、尸骨,一路向山下的城市蔓延。我望见城市也化作一片焦土,人们像是干尸一样行走,走一下就掉一块肉,然后被骷髅狗叼走吃掉……

“……温暖。温暖像是一团水,包裹着我。

“我含含糊糊地恢复了神智,只记得金子、火、水,还有山上的地洞。

“我感受到一双温柔的手抚摸着我。然后她说:‘别担心、别着急。爸爸去挖金子啦!’”

杜尔米嘴角抽搐地看完了小说家的新小说。

这竟然还接续了上一篇的故事,但这个续作……

“你能不能写点别的!”杜尔米简直气坏了,“上次我跟你说‘我就是你’还给了你灵感是吧!又写矿工,还写矿工,你就跟金子过不去了是吧!”

这一天夜里,杜尔米无所事事,便回到自己的小船舱里去瞧瞧小说家有没有什么新小说。的确有,只是这篇新小说未必“新”,多多少少带着点私人情绪在里头。

综合一算,只是为了杜尔米的那一句“你是谁”,小说家就硬是写了三篇小说来回应他的问题,难道不能说是“笔耕不辍”吗?但杜尔米倒情愿他多写点“贵妇与花匠”这样的故事呢!

“写点别的吧。”他真诚地说,“我再也不想看‘我我我你你你他他他’这样发疯的故事了。”

他如此诚心地许愿,然后从旁边找了一张白纸,认认真真地重新写了一封信。

“晚上好。

“我的名字是杜尔米·奈特。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不,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抵达雾兰了。我可能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真对不住。

“我抵达了雾兰的波尔普恩。在你那边,这座城市是叫波尔普恩吗?毕竟我还不知道你身处何时何地,只能说明我自己现在的情况了。

“我的情况是……现在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不知道这个治世还能维持多久。在波尔普恩,我也能感受到那种风雨欲来的前兆。

“布卢默家族颁布了黄金法令,无数人涌进塔拉山脉去挖掘金子;波尔普恩又跟北地达成了合作,这里将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更东面,神殿态度不明;更西面,谢兰蠢蠢欲动。

“人们想不到自己会站在这样一个时代的节点之上,我也想不到。在这艘船出航的时候,我以为世界是静止的、是秩序的,但世界其实是变动的、是混乱的。

“……好吧,你可能发现了,我读了你的小说。我非常喜欢那些篇章(杜尔米咬牙切齿地这么写),我很期待看到你的更多作品!真心实意的,因为在漫长的航路之中,仅有这些小说能让我开怀大笑(瑟瑟发抖,杜尔米暗自指正)。

“我只后悔没早点给你写信(白白让小说家因为‘你是谁’的问题而乱写了三篇小说;虽然那似有若无地暗示了什么东西),希望现在也不算晚。

“期待你的回信!

“你的杜。”

写完,杜尔米爽快地将信纸叠成了三折,然后塞进了属于小说家的抽屉里。

他撑着脑袋,期盼地等待了一会儿,然后才发觉自己这样的发呆像是在做什么傻事。

于是他一歪头,就问:“夫人、先生,你们觉得,到底是小说家赐予了你们生命,还是我?”

“是您。”法罗夫人毫无疑问地回答。

花匠先生向来寡言,他只是微微一笑。杜尔米就当他是赞同法罗夫人的意思吧。

“但这是为什么呢?”杜尔米疑惑地问,“是小说家将你们写出来的,甚至这个名字都是他给予你们的,尽管他并没有给花匠先生起名。但这个故事来自于他。那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们与故事中的‘我们’,已经截然不同了。”法罗夫人耐心且轻柔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拥有了一丝真实。故事只是故事,他借用了来自北地的一缕风,而您让那缕风成为我们。”

杜尔米……没听懂。

好吧,时至今日,他不该为此感到古怪的。

有时候,那些听不懂的东西也缠绕着他,好像他本应该明白这一切似的。

他只是问:“为什么是风成为你们,而不是你们成为风?”

法罗夫人只好将话说得更明白一些:“是您让亡者的幽魂进入了我们的躯壳。或者说,您复活了我们。”

杜尔米灵光乍现:“所以你们真的是北地曾经存在过的人,是吗?只是你们死的时光太久,连灵魂都已经沉寂。你们甚至是法涅斯王朝之前的人。而我刚巧让你们的亡魂成为了我的领民,与小说家的小说结合在了一起——就像是多克·希尔?”

旁边的多克·希尔露出一个“无辜、迷茫、听不懂、但你们说的都对”的微笑表情。

沉闷的夜色酝酿出一丝迟钝的闷热,春日的气息悄然而至,为波尔普恩的暴雨带去最后的助力。

法罗夫人说:“是的。”

她含蓄的微笑意味着,她原本以为杜尔米对此已经心知肚明。但他们的【白日梦】先生嘛……恐怕从未理解自己的力量。

法罗夫人所谓“复活”,更确切的含义应当是将他们的亡魂带出原本所在的层域,抵达【白日梦】先生所在的层域,甚至于别的更多的层域。

这需要一些特殊的帮助。

比如说,亡者的灵魂在死亡之中就可以孤零零地存在,可在现实世界之中,幽灵们与凡俗的关联是,他们隶属于某一个特别的——即便是已经死去的——人类。

他们归属于这个人类,因此无论这个人类死了还是活着,他们都可以出现在这片层域之中。

唯独的问题是,如果这个人类不为任何人所知晓、为所有人都遗忘,那么这个层域之中就找不到他的容身之地。于是即便是他们的亡魂,也只能飘荡在不为人知的层域之中,或许连死亡都只是最低等的死亡——连自己的墓碑都找不到。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没那么夸张,但他们想要重返人世也的确是麻烦的。

巧合的是,【白日梦】先生将他们化作领民的时候,恰巧借助了小说家的小说;而后者与他们生前的人生有几分相似的韵味,说不定是因为那位小说家真的听闻过他们的故事。

于是,他们便巧立名目、假借名头,以虚构的——但又存在的——身份,重新回到了凡俗的世界之中。

他们的确借助了他们这位领主的力量。倘若要称之为“主人”,那形容也毫不过分,因为他的确是他们的主宰。

人们无论如何惊叹于【白日梦】先生的神出鬼没,也都未曾理解祂为何能踏足如此众多的层域。可是——他是这世界的【白日梦】。要加上这样一个前缀,可就一定得名副其实才行。

假如这是一场白日梦,那就必将遮盖整个世界。这才会是世界的白日梦。

杜尔米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还只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假装自己真的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