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她杀了他!
那虚化的、幻境一般的模样也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脖子缓慢垂了下去,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渐渐变得迟钝、轻缓、停歇。他似乎是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嘟哝,但随后是一阵骤然的死寂。
他像是一只飞累了的雏鸟,收敛了斑斓却沉重的羽毛,静静地靠在一根枯萎的枝干上,用一片凋零的叶子做自己今夜的床榻。
他的死亡如梦境一般安宁、他的沉眠如死亡一般静谧。
那一瞬间,好像整个世界都轻轻地屏息、轻轻地凝望,然后发出了一声惊讶的、悲伤的叹息。
他死了。
他是不是死了?
他想必是死了。他死时唇边还带着一缕饶有深意的微笑,他死时眉间还酝酿着一片乐不可支的愉快。他死了,却不像是为了迎接自己的死,而像是迎接一个更广袤、更深邃的世界。
……朱厄尔·伯里瞥见了那一瞬之间这个死去的年轻人的神情。
她确信他死了,他的心跳他的呼吸都停止了,他简直比任何一个死人都更靠近死亡的怀抱。
可他竟然死得这样不同寻常,比活人都安详。
那种不敢置信的轻微的惊疑还只是在她的心中刚刚升起……
下一秒——仅仅只是一秒钟,她就瞧见那双闭合的眼睛的睫毛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重又振翅翱翔的双翼。他又如梦初醒一般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黄昏最后一缕余晖落入了大地的怀抱。他却睁开了那双燃烧着幽绿色火光的眼睛。
他又眨了眨眼睛,像是在重新确定自己的生命是否完好无损。他眼中的空茫只是持续了短暂的一瞬,接着他恐怕就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露出了一种了然的笃定。
只是刹那,他就从死亡的淤泥之中返还,他就从亡者的墓碑之上溯回。
因而他脸上那种连死亡都未曾带走的笑意又一次加深了,随后他果真笑了起来,像是被眼下这场面逗笑了。
接着,他又长长地、长长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朱厄尔·伯里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
“……真是令人失望啊。”杜尔米叹息着说,“竟然只是死了这么短短一秒钟。”
第247章 大惊小怪
他还以为他能死得更久一些。
他以为他重又睁眼的时候会面对崭新的黎明,却不想还是望见了这一日的外域。他甚至以为他会迎来永恒的沉眠——永恒的死亡!听起来可相当美妙,在他被死亡与帷幕戏耍了无数次之后。
结果,他在白日死去却迎来夜幕;他在夜晚死去却迎来白昼。
他竟然只是死了那样短暂的时光,连冰冷的坟茔都未曾给他些许容身之处。他还以为白日的死亡会是属于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普通人的死亡,却不想连白日的他也早就拥有了不凡的灵魂。
他甚至有一瞬的恍惚。他想,或许是外域呢?或许是在朱厄尔·伯里动手的时刻,外域也恰恰抵达了呢?
可随后他又知道这不可能。因为他如果是在外域之中死亡,那么应当是帷幕收殓他的亡魂,并将他送回凡俗的白日;而这一次他睁眼却仍在外域。
因而他产生了一种轻微的怅然,意识到自己终无死亡的归宿。
他意识到,在白日死去,外域会复活他;在夜晚死去,帷幕会复活他。
——哈,复活。
他需要这可笑的复活吗?死亡好似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却其实是他被死亡玩弄着。
他该意识到他不再是个寻常的人类了,他只是一直不情愿这么承认。或许他也未必是巨面者,或许连人类定义之中的巨面者也无法来描述他的情况。
……真是令人失望啊。他想。
因为他心中充斥着这般可笑、滑稽、叹息、愤懑的情绪,所以他望见朱厄尔·伯里、还有旁边欧内斯特脸上那种惊骇、哑然的表情的时候,他简直忍不住要笑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果真笑了起来。
“为什么你们要摆出这样的表情?可难道你们不会意识到,我就应当是这样匪夷所思的生物、这样不可思议的存在吗?可难道不是这个世界最先如此安排了我吗?!”
肯定没人听得懂他在讲什么。肯定没人知道他究竟面对着什么。
人类都是如此。一个人无法理解另外一个人,却还要理直气壮地指责对方为什么不能理解自己。可他知道对方不能理解自己,他只是——他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好像真的这么心甘情愿吧!
他说:“我头一回在白日死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我根本没有死过一样。”
他试图与这两个实实在在的人类讲述自己的遭遇。
“可那明明是死亡!对吧?明明就是死亡。多少人恐惧的死亡,多少人憎恨的死亡。放在我身上竟然就像是一个肥皂泡泡一样,一抹水中的倒影——只要轻轻一戳,就噗地一下消失了。”
他讲述的情况是多么的滑稽啊,多么的难以置信啊。死亡能如此宽容如此怜悯地对待一个人吗?
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他只是让自己的灵魂屈尊落入一个人类的躯壳之中,一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人类——他装得再像,在某些时刻,也仍旧会暴露出他不凡的本质。
他简直要觉得委屈了。
他简直要觉得,明明就是这个世界在无理取闹。
他指望自己不凡了吗?他指望自己不死了吗?他指望这一切的力量不请自来了吗?这些东西才是不速之客,而他却被这群客人们挤到房间的角落了!
……宴会角落的争端引来了更多宾客的关注。他们都投来了隐晦又惊诧的目光。
他们望见一个年轻人,一个幽绿色的眼睛、容貌英俊、衣着得体的年轻人。他却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情绪激动又压抑,神态中带着某种自说自话的不满和冷嘲。
他的目光之中好像根本瞧不见其余人,他望见他们,却好像望见一抔泥土、一缕烟灰、一阵尘埃。又或者,是他们瞧不见他,而不是他瞧不见他们。
他那双幽绿色的、燃烧着灼灼火光的眼睛轻飘飘地掠过他们所有人。
随后他冷笑一声,说:“是啊,你让他们都死了,却唯独不让我死。当然了,这倒不是说我情愿去死,而是——该我死的时候,怎么就轮不到我死了?”
他表现得好像这里是一片坟墓、一座墓地。而他与这一切的亡魂交流,却唯独不会与生者交流。
这黄昏灿烂如晨曦,该是莫里斯·布卢默发表讲话、公布与北地的合作协议的时候了。随后的宴会安排应当是舞会、晚宴,然后在一阵热闹之后、一阵寒暄过后,宾客们各自散去,回到自己应有的人生之中。
可他们今夜便是聚在这样一桩盛会之中,而即便他们自己一无所知,他们也成为了这场宴会的一些毫无意义的小注脚。
凑数的一部分。他们该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任何一场灾难,倘若死了无数人,那么他们就会成为这些数字的一部分。平庸、冰冷、静默;他们的生命会在那一瞬间绽放璀璨却唯一的光彩,然后随他们的死亡一同熄灭。
……杜尔米知道自己不应该惊讶的。
他望见了无穷无尽的尸首。无穷无尽,好似从世界的尽头一路铺到他的脚下。
人们的死状千奇百怪。有的人死得一眼就瞧得出来,因为四肢乃至于身体都被石头砸得——或者被其他人踩得——粉碎。有的人却死得毫无异样,恐怕是不幸陷在了某个深坑之中,然后就这样闷死了。
有的人死的时候还泪流满面地拥抱着自己的伴侣,有的人死的时候还面目狰狞地试图保护自己的孩子。有的人死的时候还惊讶地瞪圆眼睛,好像死亡本不该在这个时刻抵达他的生命。
有的人明明死去却还带着生时的一缕遗憾与叹息,有的人明明死去却也要保持生时受伤后的痛苦与焦躁。有的人明明死去却还是活灵活现,像是一座生而平庸死也无声的雕塑。
有的人还保持着坠落在地上之前那最后一秒的疑惑与茫然,有的人还挂在悬崖边上以为自己能幸运地逃过一劫。有的人还沉浸在目睹他人死得粉碎的恐惧与惶惑之中,却不想自己也将面临相同的境地。
有的人,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次踏足波尔普恩平坦、卑微、落魄的东城区,便是在他们坠落并死去的这一刻。有的人,他们一生之中唯一一次与西城的老爷们彻底平起平坐的机会,便是在他们抬头并死去的这一刻。
他们死去!他们死去!
在黄昏降临的这一秒,杜尔米望见了波尔普恩将要走向的结局;却唯独只有他这个在黄昏前一秒死去的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凄惨的景象。
“你知道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他们可以死在时光的夹缝之中,可以死在外域无人知晓的角落之中,却不应该死在现实之中。”
人们可以死,却不该这样死。他向来是天真的,是不是?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觉得外域是故意的,故意让他目睹这一幕,故意让他望见他人的死。
“……好了、好了!”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时光往前倒一点!对,我说的就是你,你这个讨厌的东西,倒霉催的外域。别这么着急摆出结局,先让我看一下过程,好吗?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命令你!”
外域很好商量地给他拉动了一下时光的马车。哦,沉默寡言的车夫。他还真能从中找出一点儿共同点呢。这两个家伙都是对他爱答不理的。
杜尔米疑心自己这个时候应当是身处【时历】的层域之中,因而外域给他呈现的场景也不那么血肉模糊了。他先是望见了更之后可能的死亡,然后才重又望见了布卢默家族的宴会。
只不过,宴会之外更远的一切都显得十分模糊。
这里就像是一粒璀璨但渺小的钻石,仅仅收藏在时光的暗柜之中,永远不见天日。
“……就像是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埃默森的确让我见识过。”杜尔米暗自嘀咕了一句,“所以这地方、这个时间点、这场宴会,确实还挺重要的,是吗?至少值得【时历】的收藏。”
然后这地方就被外域偷过来了。哈,外域的小偷小摸怎么老逮着这群正神薅?
对杜尔米来说,身处这个地方并不代表他无法与凡世保持联系。这还得感谢【帝皇】;当然了,这也得感谢他自己这场【白日梦】。
而这所有的——死亡与复生、死亡与时光,这一切变换的场景,之于此刻处于布卢默家族宴会的人们来说,那都是他们难以想象的、古怪离奇的、匪夷所思的层域。
他们唯独知道的是,有一个绿眼睛的年轻人,莫名其妙在宴会的角落发了疯。
他们仍是风度翩翩亦或是优雅从容地谈话、聊天,与其余人一同含蓄地微笑。他们或许会向那个角落投去异样的目光,但只会在心中嘀咕一句“布卢默家族不够讲究”,然后就故作悲悯地露出一丝哀愁,接着继续高谈阔论波尔普恩的未来。
直至森罗协会的眷者欧内斯特终于从自己僵硬疯狂的大脑之中挤出一丝理智,他恭恭敬敬地说:“欢迎您的回归,【白日梦】先生。”
一个掌握力量的人倘若就这样死了,人们或许会惊诧于他的弱小、他的毫无反抗。可他要是就这样死了又突然活了,那人们只会觉得——“他不过是死一下玩玩而已。”
面对无法理解的事情,人们情愿将之归结于某种高于自己的力量。
“……【白日梦】先生?”
“【白日梦】先生?!”
“【白日梦】先生!”
一阵惊惶的窃窃私语响彻在庭院之上。人们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身份。
可如果他们这个时候才开始恐惧,那是否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望着那个年轻人对周围一切的呼唤都充耳不闻,只是在那个角落来回踱步,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但这会儿他们却不敢用惊异古怪的眼神去瞧他,而只能用敬慕惶恐的眼神去望他。
而杜尔米完全不理会他们的眼神。
那是当然的了,他在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都差点被送进精神病院,在奥尔德斯治世三百零一年的波尔普恩就更加肆无忌惮了。他向来有这种自说自话、旁若无人的能力。
他只是在那儿来来回回地走了两圈,然后就咧嘴笑了一声:“哈!看来您躲得也不怎么样嘛。”
接着,他伸出手,往空无一人的地方轻轻一拽,就将一个虚弱、落魄、苍老的女人从她的藏身之处拽了出来。欧内斯特惊讶地喊了一声,随后此地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朱厄尔·伯里跌倒在地上,她心灰意冷地说:“现在,你可以杀死我了。”
“我为什么要杀你?”杜尔米理所当然地反问,“你确实杀了我一次,我是有理由复仇,可是……唉。”
他叹了一口气,在这事儿上简直比朱厄尔还要心灰意懒。
朱厄尔杀了他吗?好像也没有。可她也确实动手了。既然杀人,那就得做好被杀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