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欧内斯特知道自己应该任由这位【白日梦】先生自说自话,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什么画面?”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这双眼睛的主人突然一笑,莫名其妙地说:“你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吗?”
欧内斯特一怔。
而【白日梦】先生伸手指了指那停转的钟楼,笑意吟吟地说:“那根生锈的指针脱落了,然后从你的头顶心扎了下去,把你整个人都穿了过去,然后砸在了地上。”
欧内斯特感到脑门一阵发凉。今夜多半得做个噩梦了,他想。
而他知道——那未必是虚假的。以他的实力与见闻,他当然知道,那场景可能只是并未发生在他这条道路、他这段历史之中,但这一抹虚影却有可能降临在“别的他”的头上。
一些巨面者能够知晓这些事情,是因为祂们的存在纵贯了无数的层域、无数的时光。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巨面者,无一例外都是无可匹敌的强者,起码微面者不可能对抗祂们。
欧内斯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更恭敬些。
与此同时他还在心中疑惑地想,既然如此,这位【白日梦】先生为什么仍旧要当那个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又说:“至于其他人的结局……说实话,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欧内斯特微怔,他下意识想说什么。
可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烈的晃动,让他差点就没能站稳,自然也就没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他惊愕地抬头,望见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人们接二连三地跌倒,惊讶的声音此起彼伏。甜品台上那些漂亮精致的蛋糕也跌在地上,像是一团软烂猩红的肉泥,预示了所有人理应的结局。
更远处,从这座庄园向波尔普恩的东面望去,他们能望见与黄昏最后的余晖交相辉映的剧烈火光,就爆发在这座城市与塔拉山脉的交界之处。
在一阵晃动过后,悬崖之上的城市暂且平静了下来。但人们面面相觑,却察觉到一丝更为不祥的预感。
是地震吗?可地震为什么会伴随那样强烈、几乎照亮天空的火光?是山体滑坡吗?可难道是他们所在的这座庞大的城市,将要从那广袤的塔拉山脉的身侧滑落吗?这怎么可能!
若是有人错过了傍晚之前的那一次撤离,他们如今再往波尔普恩东面前进,意图逃离这座悬崖孤岛一般的城市的话,那么他们会发现,就在城市的边沿,在通往矿场的必经之路上,地面却裂开了一道深渊巨口一般的缝隙。
这道缝隙还在不断不断地变大,如同天堑一般隔开了高耸的城市与更平坦一些的荒地。
在这里,晃动与火光仍在持续不断地发生着,从地底开始蔓延,意图要将那座城市整个儿掀翻。
“……哎呀。”杜尔米轻声嘟哝了一句,“我得抓紧时间了。”
欧内斯特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并不担心自己会死在这里,更何况这位【白日梦】先生已经提醒他需要注意什么。旁边就是大海,【海镜】的眷者不可能死在海洋的庇佑之中,他甚至有能耐庇佑此地的其他人。
可是,他无力对抗整座城市的坠落与崩塌。
一些人已经在刚刚的晃动之下受了伤,布卢默家族的仆人正忙着给他们进行简单的止血与包扎。更有一些人已经惶恐地逃离了庄园,要在外面寻找出路。但外头显然也不平静。
他问:“您要阻止这一切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杜尔米说,“如果土地真的开裂,那么多克希尔的力量好像还不能充当粘合剂吧。所以,只能用别的办法来解决了。”
“多克希尔的力量?”欧内斯特下意识惊异地重复,“可是……”
可是,如今哪里还有多克希尔的力量?
随后他又立即意识到,眼前这可是【白日梦】先生。既然是一场白日梦,那么就什么都有可能。
……事到如今,却是这个在无数风言风语之中,为所有人所敬畏、所恐惧、所不安、所反感的【白日梦】先生,将要为波尔普恩力挽狂澜。
欧内斯特不由得屏息片刻,随后他缓缓地、低声地,从未像此刻这般恳切与真诚地说:“那么,愿您一切顺利。”
“但愿如此。”
杜尔米笑着朝着欧内斯特挥挥手,然后按照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的说法,他抬脚,试探性地往空中迈了一步。
他踩上了一个无形的阶梯。
第249章 盛大钟声
人们会望见这样一个奇异的场景。
在城市的东面,火光冲天、土地晃动,可怖又张扬的裂缝仍在蔓延,就像是疯狂的巨兽之口;而在城市的西面,一个年轻人的身影正在一步一步迈向更高的天空。
“……这有点像是爬山。”杜尔米喘了一口气,有点不敢往下看,“关键问题在于,你抬脚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爬多少个台阶。”
要不是觉得这时候肯定有人盯着自己看,那他铁定坐下来先歇一会儿了。
该死的正装压根不适合这样的场景,除了能让他显得更威风一点、更气派一点,还能有什么用处?
杜尔米又安安静静地走了两步,然后忍不住嘀咕说:“空之神殿为什么不能干脆让自己飞起来!他们竟然还要爬楼梯。这到底是尊重天空还是不尊重天空?”
越高的地方,就越是风声烈烈,吞没了他的呢喃碎语。
终于,他停了下来。这个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能够俯瞰人世的高度。夜晚遥远的星光顶多只能照亮路过的一缕云,而那座闪着火光的城市才是真正夺目的存在。
他能望见人们挣扎、求生,又或者哭逃、离散。他不知道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还是一段终究沉没的过往。
从这样的高度往下望,他发现波尔普恩这座城市,真的像是要一块将要从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头。而他做的,却是将这块石头推上去。
“多克希尔的力量啊。”他感叹着。
耳旁的风声带来一阵又一阵混乱、嘈杂的低语,有的来自全然陌生的人类,有的来自塔拉山脉里的一根草,有的来自他的领民们。他耐心地听着,并且了解着现在的情况。
在波尔普恩西面海域之上,成群的船只正停泊在这里。船上有上千人之多,是在森罗协会的安排下疏散至此的,都是船员或者附近的工作人员。除此之外,地势最低的港口区域,以及森罗协会的驻地之内,还聚集着大几千人。
在波尔普恩东面城区之外,矿场里还有上千的淘金客与矿工。或许他们仍旧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因而还埋头沉浸在自己掘金的野望之中。
此地还有着从波尔普恩城区撤离过来的普通民众,数量甚至接近万人,一半是太阳教廷的骑士们说服他们离开的,一半是政务署的员工们努力劝服他们离开的。
至于此时的波尔普恩城内,还没离开的人也还有许多,比如参加布卢默家族宴会的宾客们、酒馆里喝得烂醉的酒鬼们、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什么事情的茫然群众、即便意识到什么但也仍要在这里等待一个机会的野心家……
这些人数加起来起码还有两三万,他们仍旧待在这座城市里面。
而他们之中的许多人都已经受了伤,死亡恐怕也是难免的事。不过,在这个时候离开波尔普恩,总归还是来得及的,因为东面的那条裂缝还没那么庞大,稍微迈个步子还是能够跨过去的。
此外,一群来自矿场的暴徒正在城市之中烧杀掳掠,这进一步加剧了城内的混乱,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城内的治安官与警员们也已经在努力制伏他们。
在这个时刻,人类的性命好像只是沦为一个数字。
杜尔米也听闻了他关心的人的去向。
西摩森·弗尼瓦尔与米德丽德·弗尼瓦尔在下午时分就离开了波尔普恩。西摩森本来还想让人去接杜尔米,但一听车夫的说法,就摇头说:“这小子比我们还清楚将要发生什么事。妈妈,我们先走吧,不等他了。”
白橡木号的人们则是又一次回到了白橡木号,想必这里是更能让他们安心一点的地方。海边的灯塔仍在安然地绽放火光,似乎庇佑了附近的所有生灵。人鱼会在今夜歌唱,指引人们归家的路途吗?
少数几个没回白橡木号的,逐光女士忙着撤离平民,克克跟着撤离的队伍一起去东面了,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避开暴徒跟上了撤离队伍的脚步,多克·希尔医生正在救助受伤的人。
贺拉斯·兰西亚与另外两个脑子先生也离开盖伊酒馆避难去了,走之前,他们在【乡】之中用各种办法,试图让尽可能多的人离开城区,他们还在离开的时候顺手扛上了几个烂醉的酒鬼、带上了好几个找不到爸爸妈妈的小孩子。
商人那一家三口还在布卢默家族的宴会,塔西娅女士也来到了宴会上,似乎正在找人;还有他们的水手长迈尔斯·弗朗索瓦——正在塔拉山脉里头?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朝那边望了一眼,然后恍然大悟:“神性种子。”
说到这个,当初在火车上的时候,他还望见迈尔斯直接在外域变成了一粒香料。这么说来,难道那粒香料就是神性种子,或者说神性种子的雏形?那是否象征着神性种子与迈尔斯的隐晦关联?
当时他还上手抛了两下!杜尔米略微心虚地想。这不会给神性种子带来什么特殊的影响吧?
现在,杜尔米已经对自己的力量,或者说【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有一些自知之明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如果他跟这粒神性种子、跟波尔普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有所相关的话,那么一切早在那一天的火车之上就已经注定了。
他扔掉自己的心虚,饶有兴致地远望着塔拉山脉的情况。
无拘无束生长在塔拉山脉深处的利厄斯,已经将自己的根系深藏在泥土之中,并酝酿着磅礴的力量。
“利厄斯?跟奥布?”杜尔米聆听着耳边的呓语,并且露出了惊异的表情——那些听不见的人,一定会以为他只是在自言自语,又或者是他疯了,可他的确听见了,“原来是这样!”
一方面,利厄斯拥有跟奥布、跟许多香料相似的外观,甚至连专业人士都很难分清,而这些香料、这些植物、这些雾兰才拥有的特殊产物,是凡俗世界庞大金钱、利益的来源,是谢兰势力的抵达所带来的全新改变。
另外一方面,利厄斯是雾兰神殿的敬神之物,本身就拥有神秘侧匪夷所思的力量与意义,象征着雾兰千万年来文化传统与思想积淀;只不过,倘若没有谢兰,那利厄斯或许也只是一株神圣植物罢了。
在如今这个时间点,它勾连了谢兰与雾兰、纵贯了真理与神秘。
因而,它可以成为祂。
“所以你的圣名会是什么?”杜尔米突然换了一个口吻,开始跟利厄斯直接聊天,“当然了,你现在好像还只是勉强站在列席的位置上,距离圣名阶段还有点远,可我有点想象不出你会拥有怎样的圣名,因为你的力量听起来有点乱七八糟。”
人们要用上无数个前缀,才能勉强描绘出这一神性种子的来历、成因与力量。
这是谢兰、这是雾兰,谢兰与雾兰产生了交流、发生了交集,因而形成了一片崭新的层域,因而出现了这样一位新的巨面者——利厄斯。这还真是无比复杂的描述啊。
“……又或者,你只想当个列席?虽然这也没什么问题,任何生灵也可以没有野心,但只叫你利厄斯的话,是不是就没法将你与你族群之中的其他利厄斯分开来了?”杜尔米问,“一个圣名!很酷吧。”
利厄斯晃动着枝叶。可怜的植物还没法开口说话,所以只能听杜尔米一个人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了。
“难道你就不想拥有一个独特的名字吗?比如说……嗯……【草】?呃、听起来有点怪怪的。”杜尔米沉默了一下,“但你确实是一棵草、一种植物,对吗?”
他觉得再说下去,利厄斯就该生气了。是了,他该有这样的自知之明的。
从遥远的、高高在上的天空向下俯瞰,杜尔米突然发现,那道蜿蜒的裂缝恰恰就是从波尔普恩城区与矿场的交界之地,一路蔓延至利厄斯所在的塔拉山脉深处。
假如将视角放得更远,那么幕后黑手似乎是想要将塔拉山脉西侧的整块土地完整地切割下来,然后扔进森罗海。如果这样想的话,那么反而是利厄斯——一颗神性种子,在祂生长的地方拦截了裂缝的蔓延。
“难道这才是你选择成为这一株利厄斯的原因?”杜尔米惊异地说,“你在保护波尔普恩吗?”
祂是在保护自己的力量与层域。
只是祂依托了奥尔德斯治世这三百年来波尔普恩的发展与繁荣,所以祂也的确保护了波尔普恩。祂绝不希望波尔普恩出什么事。或许可以说,波尔普恩就是祂的界碑。
当然了,祂也的确生长在多克希尔的尸骨血肉之上。
人们惋惜多克希尔的死,是惋惜空之神殿的陨落,是惋惜无辜之人的性命丧于波尔普恩家族之手;只不过,要是没有多克希尔的死,崭新的财富与经济就不可能发展、新的神性种子就不可能生发。
要如何界定这一切的对与错?
“我可不是个历史学家。”杜尔米满不在乎地回答,“我的意思是,我不会纠缠这种事情。我会思考,但我不会一直拿这种问题困扰自己。我又不是个哲学家。”
高空的风呼啸而过,带来谢兰与雾兰的遥远而闪烁的辉光。远方人世周折,近处星辰静谧。世界安静地聆听他的话。
“我也不是【时历】的追随者,我不喜欢探讨历史的可能性,或者这个治世、那个治世谁才应该延续下去。这些争论都毫无意义,难道他们能决定每一个人的想法,甚至于整个时代的走向吗?
“至于我,我当然看见了所有的一切,未来我也一定会望见更多。但我会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我有我自己的立场,不需要特地选择哪一方阵营。该是他们来争取我的同意,而不是我去附和他们的言语。
“我可能救不了奥尔德斯治世起初的多克希尔人,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他们太遥远,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但我会救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零一年的波尔普恩人。
“因为这才是我的‘现在’,这才是白日的我正在经历的一切。倘若你要我说的明白一点,那好吧——‘杜尔米·奈特’就是我的锚点,是我活着的意义,明白吗?”
他终究是杜尔米·奈特,活在如今这个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奈特。
他偶尔会觉得这是一场白日梦,他早已跟人世万分疏离;偶尔又觉得,倘若这是一场白日梦的话,那“杜尔米·奈特”就是这个世界对他最后的宽容与仁慈了。
“……神秘侧的力量将整个世界搞得乱七八糟。”杜尔米无意义地扯了扯嘴角,“遗憾的是,我们还得靠神秘侧的力量来解决一切。”
想到这里,他突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在面对着一个烂摊子。他在高空浪费了一些时间,竟然在这儿想东想西、问这问那。
夜色渐渐深了,但火光仍在爆发。远远望去,此时的波尔普恩就像是一颗时不时爆出几颗火星的大石头。
城市与山体之间的裂缝正在扩大,眼下已经有了好几米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