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只是被奥尔德斯治世的父母保护得太好,以为自己真的跟神秘侧毫无关联。要是放到如今这个神秘横行、普通人都能进钟楼参观的阿尔弗雷德治世,他可能早八百年就当上【白日梦】先生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又有点沮丧了。他说:“这一切的确——非常混乱。”
塞西莉亚谨慎地点了点头,说:“世界的确是混乱的。”
而杜尔米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突然笑得前仰后合:“什么?什么啊!竟然有一天轮到别人听不懂我的话了吗?”
塞西莉亚:“……”
可微面者听不懂巨面者在说什么,不正是这个世界常见的一种困境吗?那甚至是危险的困境。
这么说来,无论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传言有多少,又有多少是纯粹的谣言,其中也至少有一条应当是真实的,那就是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是真的——拥有某种恶劣的、恶趣味的性格。
有些时候他自说自话,有时候他自言自语;大部分时候他嘀嘀咕咕,说一些恐怕只有他自己能明白的事情。
可既然人们都称呼他为【白日梦】先生,那么——祂都巨面者了,就让让祂吧。
“没想到我能在白日聊这些事情。”杜尔米很快不笑了,并且跳过了这个话题,他有点好奇地问,“您是怎么注意到我的?”
人们都说【白日梦】先生并不“白日”,总是出没在夜晚。
不过,这可能只是因为,人们很难透过重重迷雾,发觉【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有些人即便知晓了,却又刚巧撞上治世的变更,脑子里的知识一股脑儿又还回去了。
而塞西莉亚是【时历】道路的使徒,她能够知晓这一点,杜尔米也并不意外。但杜尔米真正好奇的是,塞西莉亚是怎么做到一眼就认出来的?
塞西莉亚没想到杜尔米这个时候又提及这个问题——或许应该这样说,她没想到这位巨面者拥有这样的好奇心。
巨面者往往都拥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以为人们当然应当对祂顶礼膜拜,因而理应了解祂的一切,而无需祂来费心了解其他人。
只是在这位【白日梦】先生的身上,祂……不、他,他却总是表现出一种出人意料的、十分“人性化”的好奇心。
因而塞西莉亚怔了怔,随后笑了起来,她说:“事实上,巨面者之下,也就是治世者之下的所有人,哪怕是【时历】道路的记录者,也会受到时光变幻的影响,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变作另外一副模样。
“但事情总有例外。比如说,那些接近成为治世者的使徒,他们可能比任何人都清楚时光是怎样的一副模样,甚至历史的变化就是出自他们之手。再比如说,记忆锚点也能让人们永远铭记一切。”
说到这里,杜尔米几乎以为塞西莉亚也是拥有记忆锚点了。
但塞西莉亚却随即否认了他的这个猜测:“而我是另外一种情况。因为我是奥古斯王国的缔造者之一。”
杜尔米若有所思。
“只要王国一日仍在,我就仍能保持稳固。这可以说是我的锚点、我的层域——是我做出的,尽管微不足道、但也仍旧为世界所记录的成就。”塞西莉亚笑着说,“因此我的确记得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一切,因而也知晓您的故事。
“倘若您同样好奇的话,那么,的确,我甚至记得埃洛特治世发生的一切;尽管那个治世从未真的存在过,但也的确留下了一些属于时光的痕迹。”
“只是,如果王国……”
“如果王国覆灭,那么我的生命也与其他凡人别无不同。”塞西莉亚侧过头,凝望着利文斯通,“……可那又有什么呢?说到底,我本来也只是一介凡人。而且,我都已经活了三百多年啦。”
而她的人生也是聚沙成塔,汇聚了一个又一个人的一秒钟、一分钟的时光。
塞西莉亚又说:“而您,我知晓您的相貌特征,也知晓您的一些故事。我很抱歉,或许您会觉得我冒昧地了解了您的过去。只不过,奥尔德斯也一直关注着您,所以我也跟着了解了一些。”
杜尔米吃了一惊。奥尔德斯?那位治世者?为什么会关注他?
可惜此时的杜尔米还不知道,在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与警局的内部档案里,“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也同样名列其中——他的身旁可是汇聚了数不胜数的神秘,因而令人们无端侧目。
“最关键的是……”塞西莉亚说,“您是劳伦特·霍索恩的领主,而劳伦特是我的学徒。”
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怎么又扯上了时钟先生。
塞西莉亚解释:“因为【记录者】的导师与学徒通常都处于同一时光的链条之中。记录者们的终极目标往往都是成为治世者,因而需要前赴后继的人们共同铺平道路、构筑历史。
“因此,当劳伦特成为您的领民,也就意味着他踏入了您所处的时光与层域;同样地,这意味着我也将承认他的选择、认可他的决定,并且同样成为您的助力。”
杜尔米半懂不懂,可他感觉这事儿就跟当初阿切尔·英尼斯差不多。木偶大师只是不巧用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与身份充作木偶,于是就跟着承袭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家臣身份。
位处同一时光链条之上的导师与学徒,因为接续着同样的历史,所以就必定身处同一个故事——所以就必将受到同一场【白日梦】的影响。
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往往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不过杜尔米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搞清楚:“可是,艾格特·博伊德呢?”
既然导师与学徒位处同一时光的链条之中,那么在新的治世,劳伦特怎么又换了一个导师?
“艾格特曾经是我的学徒,也是劳伦特的导师。但他在这个治世并没有成为【记录者】的一员。”塞西莉亚轻描淡写地说,“恐怕他的故事发生了一些更改。”
杜尔米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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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塞西莉亚见证了西岛的死亡,并且因此更加厌烦治世者之争这个事情,其实之前是有留过伏笔的
贺拉斯·兰西亚为了前往雾兰是跟【记录者】借了时光的质料,行走在过去的光阴之中,所以才能加速自己的行程,而他借到的质料就是塞西莉亚的,最后贺拉斯到了西岛,这说明塞西莉亚也去过西岛
当然我觉得大家可能都已经忘了这码事了(x)
第307章 新的自己
艾格特·博伊德的故事为什么发生了改变?
杜尔米多少有些困扰。他想到这位曾经的眷者阁下是个野心勃勃的人,难道是因为利文斯通的情况发生了改变,所以他情愿投身于王国的政坛,而无心神秘侧吗?
只不过,杜尔米如今已经接触过许多来自旧的治世的人士。有一些人的故事发生了变化,有一些人的故事只是大同小异。
朱利安·邓莫尔,不当船长当了警探,但仍旧拥有一个传奇警长的名头。阿切尔·英尼斯,不再是阴郁颓丧的木偶大师,而是出身显赫的贵族子弟,甚至踌躇满志要做出一番事业。
西摩森·弗尼瓦尔,没成为神殿的先知候选,反而负责了神殿的世俗事务。贝利尔·弗尼瓦尔,没有逃离神殿、没有离开雾兰,甚至马上就将要成为弗尼瓦尔先知。
安德鲁·戴维森,仍旧是商人,只是从雾兰回谢兰,而非从谢兰去雾兰。科尔·博德,仍旧是脑子先生,只是没去雾兰闯荡,而是待在谢兰从事凡俗世界的正经工作。
朱厄尔·伯里,没成为太阳教廷的叛徒,反而当上了尊崇的太阳骑士。裘德·亚历山大,没去白橡木号当领航员,而是在利文斯通做了数学老师、侦探与赌徒。
白橡木号曾经的水手长霍克,没成为船员、没踏足航海,却开着私人赌场、混迹帮派。白橡木号曾经的厨师巴里,现在还是厨师,却是在一家中学尽兴地发挥自己的手艺。
劳伦特·霍索恩,没去雾兰寻找进阶的契机,而是在埃尔哈特大学当了历史系教授——这也是因为他换了一个导师吗?他似乎没那么急于进阶了。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现在甚至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因为多克希尔神殿竟然在谢兰与雾兰的冲突之中幸存,如今反而成了推动两块大陆合作的中枢。
还有至今不知所踪的海沃德·诺伊斯、凯瑟琳·贝休恩,以及本杰明·诺普……杜尔米疑心他们的故事也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因而他们才始终没有出现。
只是这样粗略一数,杜尔米就不得不感叹治世的变更给人们带去的影响。
最关键的是,他似乎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充足的合适的理由,去指出这个人本应或者理应如何如何;人们好像原本就一直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之上,随波逐流顺其自然,在每一个命运的节点都走上自己理所应当的选择——最后就成了这样。
不得不说,连杜尔米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在如今这个治世,当他遇上一个旧识的时候,他多半会认为对方与过往已经不同了,已经拥有了新的遭遇与新的命运。
最开始他当然不是这么认为的,可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就连他自己,他与他的父母,他们的人生不也发生了改变吗?可能没改变那么多,但仍旧改变了。
杜尔米·奈特仍旧是杜尔米·奈特,可他知道别人未必拥有这样的“神秘”。
这样一番分析下来,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念头。
面前的这位塞西莉亚女士,在新的治世之中,她换了一个学徒,但态度仍旧是平淡的,仿佛此事平平无奇。但仔细一想,类似的事情在塞西莉亚的生命之中恐怕的确稀松寻常。
她真的对艾格特·博伊德如今的故事一无所知吗?杜尔米觉得也未必如此,只是她这么说而已。
即便她知道了,她又能如何跟杜尔米分享艾格特的新故事呢?兴致盎然地说吗?满腹愁云地说吗?那似乎都不合适。那只是她曾经的学徒,而不是她如今的。
相比之下,人们到最后唯一能说的,只有他们自己的故事。
因而她竟然来与杜尔米进行这样一番对话,似乎巨面者的稳固才能让她更加轻松、给她带去更多的宽慰。
譬如【无人知晓】女士,尽管同样拥有极高的位格,并且窥探着世间的秘密,可是她在面对杜尔米的时候,仍旧是谨慎而稳重的,甚至多多少少有点避之不及。
……而塞西莉亚,正是因为她的人生已经流淌过如此之多的时光,所以无论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于她而言却都是平平常常的事情。她反而更愿意与永恒不变的巨面者交谈。
杜尔米望见这位外表仍旧年轻的贵族少女,不知道为什么却想到了自己的外婆米德丽德……呃、好吧,这可能有点冒犯了。
于是杜尔米说:“对了,我仍想跟劳伦特谈谈,请您帮我将他喊过来,行吗?”
“当然行,您不必这么客气。”塞西莉亚笑着说,“当然了,等咱们以后熟识了,我也会带你去我喜欢的面包房的。你知道吗?我可是珍藏了好几个美味的下午茶时光碎片。”
她朝着杜尔米挤了挤眼睛,然后走了。
杜尔米觉得有点好笑,以为塞西莉亚女士拥有比任何人都更加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有时候,她难以掩盖自己的苍老;可有时候,她简直像是个小女孩。
在等待劳伦特过来的时候,杜尔米漫不经心地望着白日之下的利文斯通。
他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以“【白日梦】先生”的身份,在白日与他人交流。往常他都是在外域、在夜晚,使用“【白日梦】先生”这个身份的。
那才正常,不是吗?在夜晚发疯没什么稀奇的、在梦里发疯更是寻常之事,可是在白日,人们都得将自己规规矩矩地束缚在冷静与理智之中。
但当他真的这么做了,他才发现,世界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他亦然。
这说明什么?说明外域到底还是他的梦?做一场白日梦,还是做一场夜晚的噩梦,其实都差不多。
杜尔米突然被这个想法逗笑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情愿整日沉迷在白日梦之中,也不会意识到——“沉迷白日梦”本身,才是一场噩梦。
不过,说真的,在白日使用“【白日梦】先生”这个身份,多少有点令人头皮发麻,就好像神秘侧的阴影终究遮盖了白日的故事。他还是习惯了在夜晚随心所欲。
在白日,他还是挺乖巧地将自己约束在“杜尔米·奈特”这个头衔之下——对吧?他从来都这么做。
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随后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杜尔米听见熟悉的声音说出了陌生的话:“奈特先生。”
“霍索恩教授。”杜尔米回过身,然后他耸了耸肩,笑着说,“……其实我还是更习惯喊你劳伦特,当然,也更习惯你喊我杜尔米。”
劳伦特有些不解地望着他,不过他以为杜尔米的意思是,因为劳伦特的外表如此年轻,跟杜尔米差不多算是同龄人,所以他不习惯使用“教授”这样的称呼,也不习惯劳伦特喊他“先生”,这样显得他俩简直差了个辈。
在大学那边,劳伦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于是他温和地说:“那么你喊我劳伦特就可以,杜尔米。”
“没问题,劳伦特。”杜尔米说,“那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真是古怪,对不对?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算不算朋友”,是朋友可以多个交情,不是朋友也可以少个麻烦;只有小孩子才会执着地追问“算不算朋友”。
但劳伦特认识杜尔米。他是说,在他们真的在埃尔哈特大学见面之前。
劳伦特的父母同样是埃尔哈特大学的教授,不过他们常年在外调研,与校内的教授们并不熟悉。他们都是【时历】的信徒,同时也算是【记录者】内部负责整理历史档案的人员。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劳伦特就常年在钟楼、在【记录者】这里生活,受塞西莉亚女士照顾。后来那个年轻的比尔来应聘当了敲钟人与守门人,比尔就是他的玩伴与朋友。
或许是两位霍索恩教授过于信任【记录者】,也过于信任塞西莉亚,所以劳伦特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们几面。
偶尔几次见面,他们聊天的内容也干巴巴的,比如聊聊这一次出门又发现了什么,再聊聊大学里的一些事情,或者钟楼这边的事情。劳伦特听他的父母提到过那两位奈特教授。
“他们本来也有外出调研、考古的活动与或者其他教研工作。”他的父母说,“可他们为了照顾自己的孩子,就推拒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父母是纯然带着惋惜的,因为外出工作自然是履历上重要的一笔,也是学术水平进一步提升的前提。只是为了家庭、孩子,那两位奈特教授就放弃了。
而劳伦特·霍索恩——两位霍索恩教授的孩子——当他听见这样的话的时候,他有点迟疑、有点困惑地望着他的父母。或许有,也或许没有……他心中只是闪过了一缕茫然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