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差点又焦虑地咬指甲,可是他一想到自己在一位巨面者面前咬指甲的场面……那可能就不是给自己的父母丢脸了,而是给整个人类群体都丢了脸。
他开始焦虑地用手指甲挠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磕磕巴巴地说:“【白日梦】先生……我、对、对……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打扰……那、那、那位科尔文太太……”
天哪,更丢人了。
整句话里,他唯一流畅说出来的就是“【白日梦】先生”,这是因为他不敢冒犯一位巨面者的圣名。
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深刻地理解到自己的“灵魂”是什么了,因为他确实觉得自己的灵魂僵住了。
……好吧,杜尔米只是瞧了瞧他的脑子而已。
他们来到了【塔】。杜尔米知道。
白日的海斯医院是一座漂亮的建筑,带着一种整洁清丽的优雅。只是建筑内部残存不去的昏暗灯光与奇异味道,总是让人心中发毛。人们想到有人在这里诞生、有人在这里死去,就不禁感到一种神圣的敬畏。
而夜晚的海斯医院是一座尖锐的绮丽的高塔。尽管外表仍是原本的模样,但建筑本身却深陷某种离奇的层域,一层又一层地堆叠起来,形成某种歪歪扭扭的、仿佛身处建筑与建筑的夹缝之间的累加模样。
来到第一层的时候,杜尔米站在楼梯口朝上望了一眼,望见无穷无尽的旋转楼梯,而最顶上似乎是一抹璀璨、冰冷、遥远的星光。
他的确可以一层一层地爬上去,就好像在【群星会幕】的时候,他也曾仔仔细细地打量那每一颗星星。
但如今已经是深夜了,这还是一个过于漫长的夜晚。他决定省点事,就友好地问:“我想找一位脑子先生,他被一条狗盯上了。”
于是他找寻到一扇门。他可以直接推门进去,可他觉得自己应该敲敲门,考虑到他跟脑子先生们一贯的交情——当然啦,他也知道,未必所有脑子先生都是好人,所以他做好了面对一个“科学怪人”的心理准备。
事实证明,这一位脑子先生似乎比他还紧张。
杜尔米不知道这栋屋子原本的面貌,可能只是一间普通的、舒适的房间。可是在外域,这里变成了一片废墟。外面的高塔还摇摇晃晃,里面的房间却已经变成一片齑粉。
外域总是一片废墟,对吗?杜尔米简直怀疑这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而人们只是一无所知地生活在一片混乱的沼泽地。
而在这无穷无尽的粉末状的废墟之中,只有一个颤颤巍巍的脑子先生与他的脑壳在等待着杜尔米。
“放松一点。”杜尔米现在对“【白日梦】先生”的名头已经很有自知之明了,虽然这并不是他的本意,“我只是来调查一下,好吗?只要你没打算做什么,那么我也没打算做什么。”
他能打算做什么!墨菲心想。他连一条狗的跟踪都没理会。
不过他偷偷地松了一口气,感觉传闻起码对了一半——【白日梦】先生确实特别“有人性”。
于是墨菲介绍了自己,并且讲述了自己的研究课题,以及自己半夜偷偷摸摸去科尔文太太家附近转悠的原因。他没敢隐瞒,老老实实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了。他很快会庆幸自己这个选择。
因为那个奇怪的小女孩盯着他瞧了两眼,就扭头说:“他的记忆对得上他说的话,他没撒谎。”
杜尔米就笑眯眯地摸摸艾米的头,只是说:“下次别随便瞧别人的记忆,夜光石小姐,这不礼貌。”
墨菲感觉自己有点汗流浃背了。可能因为利文斯通的夏天要来了,天气变热了……对,一定只是因为这个。
而且,【白日梦】先生真的不是在警告他吗?因为墨菲的行为才是真正的“不礼貌”。或许他应该登门致歉,并且送上一份厚礼——但,一位魔法师的厚礼?
墨菲很有自知之明地意识到,人们可能情愿离魔法师远一点。因为那意味着厄运与混乱。
同时,他焦虑地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难道狗狗巴迪真的是什么不得了的神秘生物,所以才引来了【白日梦】先生吗?
一条狗!和一位巨面者!还有什么来着,侦探?
哈哈,这多半是个冷笑话吧。
“奇异生物么……”杜尔米若有所思片刻,“我突然想起来,最初人们似乎都以为我是夜晚的游灵。这也算是奇异生物的范畴吗?这么说来,你是不是可以来研究我?哎呀,听起来好像非常合适!”
杜尔米简直兴高采烈起来。
尽管他的确来到了【塔】,但是他并不认为自己适合做研究,他很有这个自知之明——他可没这个耐心,每天速读一本书房里的书就是他最大的努力了。
但是他可以“被研究”呀!他非常乐意配合研究,因为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
于是杜尔米眨眨眼睛,十分期待地望着这位新认识的脑子先生。
墨菲:“……”
您这是在开玩笑还是闹着玩还是……还是认真的?不可能是认真的吧?
……您是认真的?
巨面者太有人性也不太好。墨菲麻木地咬着指甲。现在他更情愿巨面者与微面者保持距离了。
第317章 残酷之处
在一位微面者与一位巨面者对峙的时候,通常而言,微面者会率先屈服。
这绝不是因为微面者懦弱或者胆小什么的,而纯粹只是因为——人类的求生欲。
所以你屈服了也没什么的。墨菲·李顿安慰自己。再说了,这可是巨面者!研究一位巨面者是多少魔法师求而不得的事情?现在研究对象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对啊,墨菲,高兴一点!
于是墨菲露出一个高兴得想哭的表情,他挣扎着问:“您是认真的?”
“当然。”杜尔米无辜且理直气壮地说,他眨了眨眼睛,突然若有所思起来,“而且,这位脑子先生,你也不想你爸妈知道,为了推进研究课题,你竟然半夜偷窥邻居家的狗吧?”
墨菲:“……”
他简直匪夷所思地望着这位巨面者。
事已至此,他屈服了。
“……如果想要研究一位巨面者,【白日梦】先生,那么人们首先得明白,巨面者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在满是齑粉、化为废墟的旧房子里,杜尔米与艾米摆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望着他们刚刚认识的脑子先生。
“为什么你管他叫脑子先生?”艾米偷偷问杜尔米。
“因为他真的是一个脑子。”杜尔米偷偷跟艾米说。
墨菲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他假装自己不是一个老师,而对面那两个不是上课走神讲话的学生。他努力振作精神,告诉自己,大半夜跟一位巨面者聊天没什么,将这当做一场白日梦就行了。
……听起来更可悲了。
而且,他听说过那个倒霉的贺拉斯·兰西亚的故事。即便是在新的治世,霉鬼的故事也会永远流传下去。
难不成这位【白日梦】先生总是守株待兔,对他们【星群】道路的人们有着别样的兴趣吗?不,说到底,祂甚至曾经闯入过【群星会幕】,只是人们常常因为后来的【盛大钟声】而忘了那桩事。
事实是,【群星会幕】才是【白日梦】先生真正步入许多人视野的大事。
而祂还踏上了帝皇之路,而祂亲自敲响了【盛大钟声】,而祂跨越海洋抵达雾兰,而祂本来就拥有“梦”的要素,而祂还拥有“白日”的要素——【死昼】的“昼”,不是吗?
这么说来,【白日梦】先生早就与许多位正神有过联系了。
除却【太阳】。
……不,听闻太阳教廷早就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了。
“微面者为信众、选民、眷者、使徒,巨面者为列席、圣名、冠冕。”墨菲说,“成为巨面者,意味着生灵本质意义上的改变。”
杜尔米举手。
“……您有什么问题?”
“我认为这应该是很寻常的问题。”杜尔米有点好奇地说,“什么是生灵的‘本质意义’?”
这个问题让墨菲犹豫了一下。
“别卖关子啦,脑子先生。”杜尔米笑眯眯地说,“我可不相信您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我也不相信您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墨菲腹诽着。您就是这样无知的巨面者吗?
墨菲深吸了一口气,说:“关于这一点,【塔】近来出现了一个新的理论。一些人将这个理论看作是个笑话,而一些人则认为这个理论不无道理。我个人更倾向于后者,而这个理论也很好地解释了‘巨面者’的真正含义。”
杜尔米洗耳恭听。
在说出这个理论之前,墨菲下意识侧过头,望向窗外的利文斯通。他一直生活在这座城市之中,而他的生活之于巨面者、之于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似乎压根微小如灰烬一般毫无意义。
他听见自己平静的、缓慢的、沉闷的声音:“您不觉得,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距几乎大到了——某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吗?这种跨越之于力量的层级,几乎是格格不入的。
“况且,不知道您是否听过这样一种说法,人们明明在微面者阶段被要求虔诚、被要求敬慕,可到了巨面者阶段,却一下子与昔日敬拜的神明平起平坐了——这就更加离奇了。
“或许人们可能觉得,神秘学就是这样‘神秘’的、毫无道理的东西。可这个世界拥有世界自己的逻辑,或许不是人类的逻辑,但的确是世界的逻辑。”
杜尔米觉得这位脑子先生也很能闲聊。但脑子先生们似乎都是这样的,只要进入他们自己的专业领域,他们就能高谈阔论,全不管别人到底听不听得明白。
反正杜尔米发觉艾米已经懵了。
是了,对于一个还没上中学的小女孩来说,这话题简直太深奥了——哪怕她可能是“祂”也一样。杜尔米相信小海狮在这里也一样发懵。
墨菲继续说:“而在微面者阶段,力量是由神明赐予的;而到了巨面者阶段,力量却是需要我们自己攫取的。这前后的差别简直太大了,大到让人怀疑……”
他盯着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一瞬间不安地想,这位巨面者情愿聆听这样的话语吗?祂不会觉得冒犯吗?
因而墨菲焦虑地握紧了拳头,最后,他说:“……让人怀疑,现有的力量阶段的划分,是错的。”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在墨菲紧张的不安的惶恐的注视之中,杜尔米只是若有所思地说:“听起来……有点道理?”
墨菲几乎本能地吓了一跳。
因为差不多所有人都默认了那七层台阶的存在。
墨菲之所以倾向于新的理论,是因为他研究了奇异生物,发觉一些奇异生物跳过了微面者阶段,直接成为了巨面者,这就完完全全不符合七个台阶的说法了。
换言之,人们只是将“人”的阶段划分得十分细致,甚至将微面者分为了四个层级。
“……这不是我的理论。”墨菲轻声说,“有一位格拉德的魔法师,他提出,或许这世界只拥有四个层级:微面、列席、圣名、冠冕。”
杜尔米微怔。
“而微面与列席为神性种子,圣名为神性热忱,冠冕为神性永恒。三阶段与四层级,完完全全地对应了起来。”墨菲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向往地说,“这真是一个完美的理论,对吗?”
杜尔米终于感到一丝惊叹。
杜尔米从一开始就成为了【白日梦】先生。对他而言,微面者和巨面者都差不多。这是一件毫无疑问的事情。
至于神明,在祂们面前,他的确没什么反抗之力。可换句话说,祂们也没法拿他怎么样。
谁都可以杀死杜尔米,但谁也没法真正杀死杜尔米。
这么漫长的时光里,他接触到许多微面者、许多巨面者。对他来说,眷者与使徒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信众与列席同样好像没什么区别——因而微面者和巨面者都差不多。
他确实能接受这个新的理论,甚至可以说是全盘接受。他甚至觉得这个新的理论挺有意思的。
的确,如果是七个台阶的话,那么弱小的微面者反而占了四个,强大的巨面者只占了三个,这是不是有点矛盾了?人们将微面者分得如此细致,是因为他们自己更多地身处微面者,并且对巨面者并不那么了解。
这就好像人们对于历史的了解,往往也是对那些接近自己的时光感到更加熟悉、而对那些远离自己的时光感到更加陌生。